导语我出车祸那天，血糊住了眼。我用尽力气拨通岑寂的电话，听见他在那头吼，
说闻笙从楼梯上摔了，让我自己去医院。我看着车头窜起的黑烟，笑了。
刹车灯的红光映在脸上，真他妈讽刺。岑寂，这下，我们两清了。1巨响。然后是痛。
肋骨像是被一寸寸碾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腥甜。一股热流从额角淌下来，
糊住了我的左眼，看什么都是一片血红。我被卡在报废的驾驶座里，动弹不得。
外面全是乱七八糟的鸣笛和人声，耳朵里却只有持续不断的嗡鸣。我手指抖得厉害，
在身下摸了半天，才抓到滑下去的手机。屏幕裂成了花，还好，亮着。手不听使唤，
但身体的本能还在，划开屏幕，找到了那个号码。响了很久。那头终于接了，吵得很，
还有女孩儿压抑着的哭声。是闻笙。我张了张嘴，一股血涌上来，声音又破又哑。
“岑寂……我出车祸了，在……北环高架……”“若希？”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烦躁，
没什么耐心。“你在哪儿？闻笙刚从工作室楼梯滚下来，脚崴了，哭得不行，
我得先送她去医院。”我偏过头，看见窗外一个抱着娃的女人，正指着我的车头，张着嘴，
一脸惊骇。车头在冒烟。黑色的烟。我喉咙发紧，拼凑出完整的句子。
“我的车……好像要炸了，你能不能……先过来？”电话里沉默了。只有闻笙的哭声，
娇滴滴的，一下一下，敲在我的神经上。几秒后，岑寂的声音又响了，
是一种我熟悉的、不耐烦的冷静。“陈若希，别闹。闻笙是钢琴家，手脚金贵得很。
我叫了救护车，你把地址发我，我弄完这边就过去。”钢琴家？我低头，
看见自己被挤压变形的腿。血。我的手是画画的，我的腿，我这条命，
难道还比不上她崴了的脚？一股呛人的汽油味钻进鼻子，我呛咳起来，笑出了声。
咳得满嘴都是血，眼泪混着血往下掉。对啊。我怎么就忘了。闻笙是他的白月光，
是他惦记了小半辈子的梦。我陈若希算什么？一个他空窗期时，恰好出现的消遣。
一个他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我对着话筒，语气出奇的平静。“岑寂，你知道吗，
我今天本来是想给你个惊喜的。”我烤了蛋糕，开车去他公司，庆祝我们在一起三周年。
前台说，他下午就走了，接了闻笙小姐的电话。闻笙刚回国，工作室开在了北环高架那一头。
哪儿来的什么惊喜。我就是个上赶着去给自己添堵的傻子。电话那头，岑寂好像顿了一下。
“若希，你到底要说什么？”“我想说，”我看着越来越浓的黑烟，扯了扯嘴角，
“祝你跟她，百年好合。”“陈若希你他妈疯了！”我没疯。我只是，不想再犯傻了。
挂了电话，我用尽身上最后一点力气，把手机从碎掉的车窗里奋力砸了出去。
手机在地上翻滚了两下，屏幕彻底黑了。跟我的心一样。消防员破窗把我拖出来的时候，
我听见有人在外面吼。“快！休克了！右腿动脉破裂，大出血！”意识彻底被黑暗吞没之前，
我只有一个念头。终于，不疼了。就这么睡过去，也好。我在医院躺了一个月。
三根肋骨骨裂，右腿粉碎性骨折，里面嵌了八根钢钉。因为失血太多，并发症一堆，
最初几天，我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一个月。岑寂没来过。一个电话，一条信息，都没有。
我的手机摔烂了，他联系不上我。可他知道我出了车祸，知道我在北环高架。
他只要随便问问交通台，查查附近的医院，就能找到我。他没找。他这个人，
好像就这么从我的世界里凭空消失了。闺蜜周然来看我，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手机就要骂人。
被我按住了。“然然，算了。”我看着窗外灰色的天，声音很轻。“没劲。”哀莫大于心死。
当一个人让你失望透顶的时候，你连恨都懒得给。周然抱着我哭，眼泪掉在我手上，烫人。
“若希，你怎么这么傻！为了那种狗男人，值吗？”我摇摇头。以前，觉得值。我爱岑寂，
爱到能为他折断我所有的傲骨，收起我所有的锋芒，在他那个金丝雀笼子里，
给他洗手作羹汤。他确实是人中龙凤。国内最顶尖的建筑设计师，年轻，多金，家世又好，
天之骄子。而我，一个没什么名气的小插画师。我们的开始，土得掉渣。画展上，
他把我当成服务生，后来道歉，请我喝咖啡，然后开始追我。我一头栽了进去。后来才知道，
他追我，就因为别人说，我的眼睛，有点闻笙的影子。这三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他爱听古典乐，我把画室里的摇滚全换成了巴赫。他胃不好，我照着食谱学煲汤。
他不喜欢我那些暗黑风的画，我就去画光鲜亮丽的商业绘本。我把自己一点点磨掉，
拼命想捏成他喜欢的形状。可他那颗心，我怎么都捂不热。出院那天，周然来接我。
我拄着拐，一步一步，走得特别慢。阳光晒在身上，有点晃眼。我眯了眯眼，
真有种隔世之感。人啊，原来真的能死一次，再活回来。周然扶我上车，问：“去哪儿？
回你和……他的那个家？”我摇头。“不，去银行。”2我剪了岑寂给我的副卡，销了户。
然后，我回了那个我们一起布置的家。屋子里和我走那天一模一样，岑寂没回来过。
茶几上是我没来得及收的画稿，旁边是他脱下来扔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上还有他的味道，
一种冷杉混合着烟草的味儿。我以前觉得好闻，现在只犯恶心。我没叫搬家公司，
谁也没告诉。花了一整个下午，把所有属于我的东西，一件一件，打包。
画具、书、衣服……所有我曾经兴高采烈搬进来的东西。最后，我从首饰盒里拿出那枚钻戒。
一周年的时候，他送的。他说，等他拿下城南那个新地标项目，就跟我结婚。后来，
项目拿下了。他成了北城最风光的建筑新贵。结婚的事，他再也没提过。我把那枚戒指，
和他那件西装，一并扔在了玄关柜上。旁边，是我早就签好字的分手协议。做完这一切，
我拄着拐，拖着箱子，关上了那扇门。砰的一声。像亲手给那段长达三年的愚蠢，画上句号。
我在老城区租了间顶楼带阁楼的房子，离市区很远。租金便宜，采光好得不像话。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整片不被高楼切割的天空。我把画架支在窗边，重新拿起了画笔。
右腿还是会疼，站久了就跟有针在扎一样。但我的手没废。这就够了。我开始画画。
不为市场，不为任何人，只为我自己。我画车祸时扭曲的光，画医院苍白的天花板，
画深夜里啃噬骨头的痛。画风又回到了从前，那些浓墨重彩、激烈冲撞的线条，又回来了。
周然来看我，看着我一地的画，眼眶都红了。“若希，你别这样……我害怕。
”我笑着擦掉她的眼泪。“傻子，我好得很。就是把身体里那些脏东西，都排出来而已。
”画画，是我的药。我每天画画，做康复。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但以后不能久站，
阴雨天腿会疼。我都接受了。这是我为那场愚蠢的爱，付出的代价。我注销了所有社交账号，
换了手机号，和过去切得干干净净。我以为，我和岑寂，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直到那天下午。
我正在画画，阁楼的门被敲响了。我以为是来收水费的王阿姨，拄着拐去开门。门外的人，
却让我浑身的血都凉了。是岑寂。他瘦得脱了形，西装挂在身上，像是大了两号。
眼窝都陷下去了，下巴全是青灰的胡茬，一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看见我，
一向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掀起了巨浪。视线从我的脸，往下，落在我手边的拐上。
“若希……”他一开口，嗓子哑得不像话。“我终于找到你了。”我没做声，就那么看着他，
然后抬手，准备关门。他猛地伸出手臂，死死抵住门板，手背上青筋都爆出来了。“若希，
我们谈谈。”“没什么好谈的。”我的声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岑先生，你找错门了。
”“若希！”他加重了语气，几乎是在求我。“你听我解释。那天……我送闻笙去医院，
她一直哭闹，我走不开。后来我再打你电话，就打不通了。我回家，
你已经走了……我找了你整整两个月。”两个月。我在医院里躺着，身上插满管子的时候，
他在陪另一个女人哭。我在出租屋里疼得整夜睡不着的时候，他在满世界找我。多可笑。
“岑先生，”我抬起头，直视他，“你的解释，对我没任何意义。我们结束了，
请你马上离开。”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冷，整个人都木了。“若希，”他眼里的光暗下去，
透出一种我没见过的慌乱，“我知道我错了。你跟我回家，好不好？你想怎么罚我都行。
”回家？我笑了。“岑寂，你大概没看见我留下的东西。从我签了那份协议起，我的家，
就跟你那个‘我们家’，没半点关系了。”“那份协议我没签！”他突然激动起来，
想上来抓我的手。我下意识往后躲，忘了自己腿脚不便，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后倒去。
“小心！”没摔着。一双手臂稳稳地揽住了我的腰。不是岑寂。我回头，
看见一张温和清秀的戴着眼镜的脸。是贺时屿，我的主治医生。“贺医生？”我有点意外。
“路过，来看看你的腿。”贺时屿扶我站稳，目光转向岑寂，
镜片后的眼睛里有种礼貌的疏离。“这位是？”岑寂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死死盯着贺时屿扶在我腰上的手，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放开她。
”他对着贺时屿，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贺时屿没动，只是低头问我。“若希，
他是你朋友？”我摇摇头，面无表情。“不认识。一个走错门的推销员。”“陈若希！
”岑寂的理智，好像就在这一秒，断了。我没再看他，反而对贺时屿笑了笑。“贺医生，
外面风大，进来坐吧。”说完，我侧身让贺时屿进来。然后当着岑寂的面，“砰”的一声，
甩上了门。把那个我爱了三年的混蛋，连同我那段喂了狗的过去，一起关在了门外。
3贺时屿的出现，像……不，没什么像不像的。他的出现，就是在我最烂泥扶不上墙的时候，
拉了我一把。住院那会儿，他是唯一一个会听我讲那些乱七八糟的噩梦，
然后给我倒杯温水的人。他会告诉我，我的骨头在很努力地长好，我的人生也一样。
他会注意到我床头那本被翻烂的画册，说我该重新画画了。他从不像岑寂那样，
对我的画指指点点，说这儿太暗，那儿太压抑。他只会看着我的画，很认真地说：“陈小姐，
你的画里有股劲儿，特野。”那天他上楼来，没坐多久。就问了问我腿的情况，
叮嘱我按时吃药，别太累。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会儿，问我：“陈小姐，
以后我可以叫你若希吗？”我点了头。“当然。”他笑了，眼睛弯起来。
“那你也别叫我贺医生了，叫我时屿吧。”从那以后，贺时屿成了我这小破阁楼的常客。
他总能“顺路”给我带楼下新开的甜品。也总能“恰好”在我颜料用完的时候，
提着一整套我最喜欢的牌子出现。他从不提岑寂，也不问我过去那些破事。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一点一点，渗入我的新生活里。在他的鼓励下，我整理了画，
投给了一家新锐画廊。没想到，策展人很快联系我，说非常喜欢我的风格，
想给我办个个人画展。画展的名字，我想了很久，叫《重生》。开展那天，
周然跟贺时屿都来了。画廊不大，但布置得很干净。我的画挂在白墙上，每一幅，
都像我亲手撕开的一道疤，那些疼，那些挣扎，都明晃晃地摆在那儿。很多人在画前站着，
一脸凝重。我在人群里看见贺时屿。他站在我那幅画车祸的《光与铁》前面，看了很久。
我走过去。“想什么呢？”他回神，侧头看我。“在想，画这幅画的人，得有多勇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