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林然,把你的车钥匙给我。我爸站在我面前,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
电视里春晚的喧闹声仿佛被隔绝开。我刚花光三年积蓄买的宝马mini,
提车回家才第二天。车钥匙被我攥在手心,带着一点温热。爸,怎么了?
你堂弟林涛要去县里相亲,开你的车去,有面子。我皱起眉。他的驾照是买的,
我不放心。大过年的,说什么屁话!我爸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一家人,
分什么彼此?你堂弟的婚事是咱们全家的大事!我妈也从厨房走出来,一边擦手一边劝我。
然然,就让你弟开一次,大伯都开口了,别让你爸难做。林涛,我大伯家的独子,
游手好闲,眼高手低。去年开着他爸的五菱宏光,都能撞到村口的电线杆上。我的新车,
我舍不得。妈,不是我不借,是真的不安全。要不我送他去?
你一个女孩子跟着去像什么话!我爸一拍桌子,上面的瓜子花生跳了起来。林然,
我告诉你,今天这个车,你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他的声音很大,带着命令的口吻。
我心里一阵发冷。这辆车,是我在上海拼死拼活,熬了无数个通宵画图,才换来的。
是我送给自己的新年礼物。在他们眼里,却只是堂弟用来撑场面的工具。爸,这是我的车。
我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我全款买的,写的我的名字。你的?我养你这么大,
你的东西哪个不是我的?我爸气得脸都红了。翅膀硬了是不是?回个家就给我摆脸色!
我今天就把话放这,你要是不把车给你弟,就别认我这个爸!他开始说胡话。
我妈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淚。然然,你快跟你爸道个歉,别气他。大过年的,
一家人开开心心的不好吗?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很可笑。他们要的开心,
就是建立在我的牺牲之上。我的委屈,我的不情愿,他们从来都看不见。就在这时,
大门被推开。大伯、大妈,还有堂弟林涛,一家三口走了进来。大妈一进门,
就拉着我妈的手开始诉苦。弟妹啊,我们家涛涛这婚事就指望你了。
那个姑娘条件好得很,要是知道我们家连辆像样的车都没有,肯定要黄。林涛站在旁边,
眼睛一直瞟着我,带着一丝不屑和理所当然。他好像觉得,我的一切,他都有权分享。
我攥紧了手里的钥匙。2.然然,你看你大伯大妈都来了。我妈推了我一下,
眼神里满是哀求。快把钥匙给你弟。林涛直接朝我伸出手。姐,快点吧,
我约的时间快到了。他的语气,像是在命令一个下人。我没有动。林涛,我送你去。
我重复了一遍我的提议。让你送?人家姑娘还以为我是上门女婿呢!林涛嗤笑一声。
林然,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怕我把你那破车开坏了?大妈立刻接话,声音尖锐起来。
什么叫破车?三十多万呢!林然,你可真有出息了,回村里跟我们摆谱来了?
你别忘了,你小时候是谁家的一口饭把你喂大的!大伯也沉着脸开口了。林然,
做人不能忘本。你弟弟的事,就是我们整个林家的事。你今天不借车,
就是不把我们这些长辈放在眼里!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我爸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觉得我在全家人面前,丢了他的脸。混账东西!他一个箭步冲上来,
伸手就要抢我手里的钥匙。我下意识地往后一躲。啪!一个清脆的响声。
我的左脸火辣辣地疼。我爸的手,还扬在半空中。他打了我。因为一辆车,
因为一个不成器的堂弟,他打了我。整个屋子都安静下来。我妈愣住了,
然后捂着嘴哭了起来。大伯一家人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情。我看着我爸,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愧疚,只有愤怒。我今天非要教训教訓你这个不孝女!他吼着,
又要上前来。我妈死死地抱住他。别打了,别打了!然然,你快把钥匙给你弟,
给你爸认个错啊!她哭着求我。我感觉自己的心,一点点地沉下去,
掉进了一个冰冷刺骨的深渊。我慢慢松开手。车钥匙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林涛立刻像狗一样扑过去,捡起了钥匙。早这样不就好了。他得意洋洋地晃了晃钥匙,
转身就走。涛涛,路上开慢点!大妈在后面嘱咐着。大伯则走到我爸面前,
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二,孩子不懂事,好好教。他们一家人,心满意足地走了。屋子里,
只剩下我爸粗重的喘气声,和我妈压抑的哭声。还有我脸上,那阵阵的刺痛。我以为,
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我错了。这只是一个开始。3.林涛开着我的车走了。
我妈扶着我爸坐下,给他顺气。你看看你,多大的人了,还跟孩子动手。都是她逼的!
我爸还在气头上。为了个外人,这么对我,我真是白养她了!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外人。在他心里,堂弟是内人,我才是外人。多么可笑。除夕夜的团圆饭,
我一口也吃不下去。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脸上还疼着,但比不上心里的疼。我拿出手机,
开始查看返回上海的车票。这个家,我一秒钟都不想再待下去。晚上十点多,
我的房门被敲响。是我妈。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然然,吃点吧,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她的眼睛红红的。我没有开门。我不饿。你还在生你爸的气?
他也是为了你好,为了我们这个家好。她还在为他辩解。一个女孩子家,
那么要强干什么?以后嫁了人,你这些东西,不也都是人家的?你帮帮你弟,
以后你也有个依靠。这些话,我从小听到大。每一次,都像一根针,扎在我的心上。
我靠在门上,没有说话。门外,我妈还在絮絮叨叨。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好像有很多人来了我们家。我听到大伯的怒吼声。老二!你给我出来!
我妈的声音带着惊慌。大哥,怎么了这是?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打开房门。客厅里站满了人。大伯一家,还有村长,和好几个村里的长辈。
我爸妈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大伯指着我,眼睛红得像要吃人。就是她!这个扫把星!
涛涛的车开出去没多久,就跟人追尾了!人家要我们赔二十万!都是因为她!
要不是她磨磨蹭蹭不肯借车,害得涛涛心急,怎么会出事!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涛自己开车撞了,却把责任全都推到我的头上。车呢?我冷冷地问。车被扣了!
人也被带走了!大妈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我的儿啊!你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我们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个丧门星!见不得我们好啊!村长清了清嗓子,站了出来。
林老二,这件事,你们要给全村一个交代。林然这孩子,太不懂事了。大过年的,
闹得家宅不宁,这是不孝。不敬长辈,不顾亲情,这是不义。我们林家村,
不能出这样的子孙。他看着我,眼神严厉。林然,你大伯一家不容易,你堂弟的婚事,
也是村里的大事。你今天,必须给你大伯一家,给全村人,一个说法。我爸的脸,
一阵红一阵白。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怨毒。他觉得,是我让他,在全村人面前丢尽了脸。
他一步步向我走来。然后,抓着我的头发,把我往门外拖。你这个孽障!今天我就打死你,
给我们林家清理门户!4.我被我爸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到了院子里。
冷风灌进我的衣领,我浑身发抖。我妈在后面哭喊着,却不敢上前来。村里的人都闻声赶来,
把我们家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看,就是他家那个在上海工作的女儿。
听说出息了,买了小汽车,就看不起家里人了。连亲堂弟都不帮,真是个白眼狼。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句句割在我的心上。我被拖到了村中央的祠堂门口。
这里是村里最神圣的地方,用来祭祀祖先,也用来惩罚犯错的族人。大伯一家人,村长,
还有几个长辈,都站在祠堂里。他们的背后,是林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他们看起来,
就像是一群准备审判我的判官。我爸把我狠狠地推倒在地。跪下!他吼道。我撑着地,
想要站起来。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疼得钻心。让你跪下!你听见没有!
我爸又是一脚踹在我的背上。我再也撑不住,整个人趴了下去。林然。
村长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可知罪?我趴在地上,看着他,觉得无比荒谬。我何罪之有?
你不敬长辈,致使家庭不睦,此为一罪。你心胸狭隘,间接导致你堂弟车祸,
败坏我林家名声,此为二罪。你忤逆不孝,让你父母蒙羞,此为三罪。数罪并罚,
你今天,要给你大伯一家磕头赔罪。还要给在场的所有长辈磕头,求得他们的原谅。
否则,就将你逐出林家,你的名字,将从族谱上划去!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
砸在我的心上。我爸妈站在人群里,低着头,一言不发。他们默许了。
默许了这场对我尊严的公开处刑。大妈走到我面前,脸上带着报复的快意。磕吧。
磕一个头,我们就不追究你害我儿子的事。我抬起头,环视着周围一张张冷漠的,
或是幸灾乐祸的脸。我的父母,我的亲人,我的乡邻。在这一刻,他们都变成了我的敌人。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好。我说。我磕。我爸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松懈。
村长的表情,也缓和了下来。他们以为,我屈服了。我挣扎着,慢慢地,挺直了背脊,
跪了起来。我面向祠堂里的牌位。然后,重重地,磕下了第一个头。这一个头,
我谢我爸妈的生养之恩。从今往后,我与你们,恩断义绝。所有人都愣住了。我没有停。
我磕下了第二个头。这一个头,我断我与林家所有的血脉亲情。从此以后,
你们的荣辱兴衰,与我无关。我爸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我磕下了第三个头。这一个头,
我祝你们,求仁得仁,得偿所愿。说完,我站了起来。膝盖的剧痛,
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你们要的交代,我给你们了。
从现在起,我林然,和你们林家村,再无任何关系。5.我转身,拨开人群,
一步一步往外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身后是我爸气急败坏的怒吼。反了!反了!
你给我回来!我妈撕心裂肺的哭喊。然然!你不能走啊!然然!
还有村民们的议论纷纷。我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我怕我一回头,就会心软,
就会被他们再次拖入那个无底的深渊。我回了家,那个已经不能称之为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