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鹤飞了十八年第一卷:泥泞中的相遇那年我十二岁。验灵石从我掌心滑落的瞬间,
我就知道,完了。那石头在我手里只微弱地闪了几下浑浊的光,便彻底沉寂,
像一盏被风吹灭的残烛。云霄山长老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
冷漠得像在宣读死刑判决:林渊,天生石体,灵窍闭塞,不堪造就。不入。天生石体。
灵窍闭塞。不堪造就。不入。一句一句,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刀一刀剜在我心上。
我死死咬着下唇,咬到嘴里弥漫开铁锈的腥甜。身后的嗤笑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看吧看吧,果然是废物一个,主宗堆了多少资源,硬是没堆出个屁来。主宗嫡子?呵,
这名头现在听着可真刺耳。天生石体,万中无一的废材,这辈子别想修炼了。
听说他那个分支出来的表弟林霄,前几日可是被玄天宗直接收为关门弟子了!何止啊,
原本跟这位嫡子有婚约的赵家小姐,还有跟他一起长大的苏家师妹,现在不都围着林霄转了?
我抬起头,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两道熟悉的身影。我找到了。赵婉凝站在林霄身侧,
正低头跟他说着什么,眉眼温柔得刺眼。她曾经也用这种眼神看过我——在订下婚约的那天,
她握着我的手说阿渊,以后我等你。现在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只落水的狗,
冷漠而疏离。苏若云也在。她殷勤地为林霄递上一枚灵果,小心翼翼地剥开皮,递到他唇边。
林霄笑着咬了一口,她脸上便绽开笑意,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赏赐。她曾说我若云,
我们是青梅竹马,我永远是你最信任的人。永远?我不知道是怎么一步步挪下那高台的。
阳光刺眼,晃得我眼前发白。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仿佛我是什么不洁的瘟疫。
走到台下的那一刻,我终于撑不住了。膝盖一软,我踉跄了一下,眼看就要栽进泥地里。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拎住了我的后衣领。嗝……小废物,看你这可怜见儿的。
一股浓烈的、清冽的、带着桃花香的酒气扑面而来,熏得我一阵恍惚。我勉强抬头,
对上一双迷蒙慵懒的眼睛。那是个看不出年纪的女剑仙。她一身素白道袍,袖口挽着,
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臂。腰间挎着一柄乌黑的长剑,剑鞘上刻着古朴的云纹。
头发随意地披散着,几缕发丝垂落在脸侧。而她的左半边脸,戴着一块银色的面具。
面具边缘隐约可见一抹艳红的纹路,像是某种图腾。那年我十二岁,生得瘦小,
比她矮了足足一个头。从她的角度往下看,大概只能看见我毛茸茸的发顶和红透的耳尖。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快看快看!废物配酒鬼,真是绝了!那女剑仙还戴个面具,
怕不是丑得见不得人吧?那女剑仙浑不在意,嘿嘿笑着,露出一口编贝般的白牙。
她伸出修长白皙的手,用指头戳了戳我的额头。那手指微凉,带着桃花酒的清甜气息。
可那轻轻一戳的力道,却莫名让我觉得——有人在碰我。有人还在意我。怎么样?她说,
含混不清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醉意,他们都不要你,跟我走呗?拜我为师,
保证……嗝……保证让你以后横着走!横着走?我看着她,
看着那双从慵懒中偶尔透出的、清明得骇人的眼睛,看着周围那些刻薄看戏的嘴脸。
一股从未有过的狠劲,猛地从心底最深处窜起。膝盖一软,这一次不是虚弱,是决绝。
我直挺挺跪了下去,跪在广场冰冷的、沾满灰尘和脚印的泥泞地面上。额头触地,
重重磕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泥水溅上我的脸,冰凉刺骨。弟子林渊,拜见师父。
三个头磕下去,我把过去的自己,一起埋进了泥里。周围鸦雀无声。
那女剑仙一把拎起我的后衣领,摇摇晃晃往人群外走。吵什么吵!老娘收徒弟,
关你们屁事!走,徒弟,跟师父回家……有……有酒喝就行……我被拎着,
像个破布袋一样晃荡。可我心里却涌起一种奇怪的安定——至少,还有人愿意拎着我走。
所谓的家,是一座荒得不能再荒的孤山。山势陡峭,怪石嶙峋。
灵气稀薄得几乎感应不到,连最耐旱的野草都长得有气无力。
山顶歪歪斜斜地立着几间茅草屋,在风中发出呜呜的哀鸣。师父随手把我往院子里一扔,
自己就歪倒在一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上。她解下腰间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
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不过片刻,轻微的鼾声就响了起来。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忽然鼻子一酸。我小声说:师父,我会听话的。她翻了个身,
嘟囔道:嗯……听话就好……酒……给我酒……我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那天夜里,我蜷缩在茅屋的角落里,望着破洞的屋顶外那一小片夜空,久久没有睡意。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师父站在月光下,没有喝酒,也没有醉。风吹开她散落的发丝,
她缓缓摘下了面具。那张脸,半边绝世倾城,半边却布满妖异的红色纹路,
像盛开的曼珠沙华。她看着我,眼神清明得让我心悸。她说:小废物,别怕,有我在。
我醒来时,眼角有泪。可我知道,那只是梦。第二天,师父一直睡到日上三竿,
才揉着惺忪的醉眼坐起来。她看了我一眼,随即随手一指山下:去,
把山下那片乱石堆里的千斤玄铁矿,给老子背上来。太阳落山前,铺满这院子。
那不是零散的矿石。那根本就是一座小铁山!我什么也没说,转身默默地下山。
背第一块矿石的时候,我的肩膀就被磨破了皮。血很快渗了出来,
浸湿了本就破旧的粗布衣衫。背第二块的时候,我开始喘粗气。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
背第三块的时候,我的腿开始发软。
背第四块、第五块、第六块……夜幕彻底笼罩山野的时候,我把最后一筐玄铁矿石铺在院中。
然后我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师父从青石上坐起来,
醉醺醺地瞥了一眼那铺了薄薄一层的院子。她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我小声嘀咕:师父,我背完了……你都不夸我一句吗……她没有回应。我扁了扁嘴,
自己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茅屋。那天夜里,我发着高烧。迷迷糊糊中,
我感觉有人在给我换额头的帕子。那人的手微凉,带着桃花酒的清甜气息,
动作却轻柔得像怕碰碎什么宝贝。我睁开眼,看见师父坐在床边。月光从破洞的屋顶漏下来,
照在她脸上。她摘了面具。我看见了。那张脸,半边绝世倾城,眉目如画,肌肤胜雪。
可另半边,从眉骨到下颌,布满大片妖异的红色纹路,蜿蜒曲折,像盛开的曼珠沙华。
师……师父……她轻轻嘘了一声,把帕子重新敷在我额上。睡吧。
我迷迷糊糊地问:师父……你的脸……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吓人吗?她问。我摇头。烧得迷糊,却拼命摇头。
不吓人……好看……她愣了愣,然后轻轻笑了。那笑容比月光还温柔。傻小子,
烧糊涂了。她重新戴上面具,手轻轻抚过我的发顶。睡吧。有我在。我闭上眼,
沉沉睡去。第二天醒来,烧退了。师父又歪在青石上,喝得醉醺醺的,
仿佛昨晚的一切从没发生过。我摸了摸额头,帕子还在。我把它攥在手里,偷偷藏进了怀里。
今天,她扔给我一把锈迹斑斑的破剑,指着声震如雷的瀑布。对着那瀑布挥剑,一万次。
少一次,今晚没饭吃。瀑布如银河倒泻,巨大的水龙砸在深潭里,轰鸣震耳。
我握着那把破剑,一次次朝着狂暴的水流挥去。虎口很快被震裂,鲜血淋漓。
手臂酸痛得失去知觉。一千次,两千次,三千次……夜里,我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茅屋,
她扔给我一个硬得像石头的窝头。我啃着窝头,看着她歪在青石上,忽然问:师父,
你当年……也是这样练的吗?她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比你惨多了。她说,
声音淡淡的,没人给窝头,连酒都没有。我愣住了。她翻了个身,不再说话。今天,
她封了我的灵力,让我徒手与山下那只筑基期的黑熊搏斗。那头黑熊站起来比两个人还高。
它一掌拍过来,我直接被拍飞出去,撞断了三根肋骨,趴在泥地里呕血。我趴在地上,
听见师父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熊掌还没落下来,你趴着做什么?我咬着牙爬起来。
不是因为不怕疼,是因为恨。我又冲上去,又被拍飞。再爬起来,再冲。不知第几次,
那头熊终于被我的狠劲吓住了,嗷呜一声,转身就跑。她走过来,蹲在我身边,
手指沾了药膏,轻轻抹在我伤口上。那药膏凉凉的,她的指尖也是凉凉的,
可我伤口那里却热得发烫。我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小声说:师父,疼。她抬眼看我,
眼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现在知道疼了?我扁着嘴,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她叹了口气,
动作放得更轻了:行了行了,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像只讨食的小狗。我抿着嘴笑,
心里偷偷说:那我也是你一个人的小狗。你知道吗,她忽然说,声音很轻,
那年你跪在泥泞里磕头,我其实可以走。可我看着你,就想起三百年前,
我自己跪在雪地里,求人收留的样子。我愣住了。没有人要我。她看着我,
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但我想要你。那一刻,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日子一天天流逝。
她从不教我任何功法口诀,只是变着法子折磨我。可我渐渐发现,每次我快撑不住的时候,
总会有一些巧合。快被妖蝠撕碎时,那些妖蝠会忽然惊慌失措地飞走。快被黑熊拍死时,
那头熊会莫名其妙地崴了脚。饿得头晕眼花时,窝头会比平时大一圈。有一次我被毒蛇咬伤,
昏迷在溪边。醒来时,伤口已被处理干净,旁边还放着一株解毒灵草。我抬头,
看见师父躺在远处的青石上,鼾声如雷,袖口却沾着新鲜的泥土。那天夜里,
我偷偷从师父的酒葫芦里倒出小半壶酒,装进一个空瓷瓶里,贴身收藏。想她的时候,
就抿一小口。酒辣得眼泪直流,可咽下去之后,心里却暖暖的。那个小瓷瓶,
换成了她送我的酒葫芦,从那天起再没离过身。一年后,
院子里的玄铁矿石被我踩出了一条凹陷的路径。某一天夜里,我睡不着,起身去溪边打水。
月光很亮,照得整座山都蒙上一层银霜。我走到溪边时,愣住了。师父站在那里。
她没有喝酒,也没有躺下。她背对着我,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风吹起她的衣袂,
吹开她散落的发丝。她缓缓摘下了面具。月光落在她脸上。半边绝世倾城,另半边,
大片妖异的红色纹路蜿蜒曲折,像盛开的曼珠沙华。她对着月亮,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里,藏着太多我不知道的故事。我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她。可她察觉到了。
她转过头来,看见了我。那一刻,我看见她的眼睛——不再是白日里的混沌迷蒙,
而是清明如水,深邃如渊。我们对视了一瞬。然后她重新戴上面具,打了一个哈欠。
看什么看,睡觉。她摇摇晃晃地往茅屋走。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那天夜里,
我失眠了。躺在床上,反复回想月光下她的脸。我小声嘟囔:师父……顿了顿,
又用更小的声音说:姐姐。第九章深夜雕刻某天深夜,我经过师父的茅屋,
看见窗内透出昏黄的灯光。我凑近一看,她坐在灯下,手里刻着一对核桃,
已经初具狮子的轮廓。她刻得很专注,眉头微微蹙起,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从未见过她这样认真的样子。师父,这是?她头也不抬,
声音懒散:送你将来的谢师礼。别偷看。我正要转身离开,
却听见她低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那小子喜不喜欢……我脚步一顿。心跳漏了一拍。
那天晚上,她喝醉了,歪在青石上。我给她盖毯子时,她忽然握住我的手,
迷迷糊糊说:别走……他们都走了……你别走……我愣了很久。那一刻我才知道,
她不是无坚不摧的剑仙。她也会害怕,也会孤独。我想保护她。第三年,我十四岁。
那天清晨,她忽然把我叫到青石前,神色严肃,没有半点醉意。小子,她说,
你知道你是什么体质吗?我摇头。天生石体。万中无一,但不是废材,是璞玉。
她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石体分两种,一种是真废材,
一种是天生剑骨被封印。你是后者。你体内有封印,是你父亲下的。
我愣住了:我父亲?你父亲是主宗曾经的绝世天才,因锋芒太露被人暗算。
那时你才刚满周岁,他临终前封印了你的灵根,想让你平安过一生。她看着我,声音很轻。
他……已经不在了。但你母亲还在主宗,这些年过得不容易。我攥紧了拳头。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父亲的事,也是第一次知道,母亲还在等我。若强行破解封印,
可能会死。但若不解,你永远是个废物。她问,你选哪个?我想都没想,
跪下磕头:请师父成全。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好。那天之后,她开始用自己的灵力一点点温养我的经脉。每次我疼得死去活来,
她就握着我的手,一遍遍说:忍一忍,快了。我十五岁那年,封印终于破开了一道口子。
那一刻,我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轰然苏醒,磅礴的灵力如洪水般冲刷四肢百骸。我睁开眼,
看见她站在床边,脸色苍白得可怕。师父……她摆摆手,疲惫地笑了:成了。
你不再是废物了。后来我才知道,三年来,她每月用自己的本命精血温养我的经脉。
半妖之身本就脆弱,这番消耗,加速了她体内的反噬。一年后,我十六岁,又一年收徒大典。
师父,我说,我想再去测一次灵根。她盯着我看了半晌,
咧嘴一笑:测那玩意儿干嘛?垃圾才需要分门别类。但她甩手丢给我一个酒葫芦,
算了,顺便,帮老娘打壶酒回来。我接过酒葫芦,忽然跑回去抱了她一下。师父,
等我回来。然后我转身就跑,脸红得像熟透的虾。
身后传来她懒洋洋的笑声:臭小子……验灵石炸裂的那一刻,整个白玉广场鸦雀无声。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光洁如初,连一丝粉尘都没沾。那位云霄山长老猛地站起身,
手指颤抖地指着我,脸色煞白。我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下高台。人群自动向两侧退开。
后来有人问我:验灵石炸了那一刻,什么感觉?我说:没什么感觉。
就是有点可惜——他们再也没机会笑话我了。其实还有一句我没说:那一刻,我最想做的事,
是回去告诉师父:你徒弟,不是废物了。两年后,我十八岁。那天黄昏,
师父把我叫到青石前。她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面具下的半张脸,
我隐约看见那些红色的纹路在微微发亮。小子,她说,声音里罕见的没有醉意,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心里一紧。半妖反噬,提前发作了。她看着我,
眼神平静得可怕,我必须去冥界曼珠沙华圣地沉睡,否则会魂飞魄散。不……
我猛地站起来,师父,我陪你——你陪我?她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傻小子,那地方你进不去。只有集齐七情灵物的人,才能打开圣地结界。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递给我。这是《灵物志》,上面记载了七情灵物的下落。
无情泪、相思果、英雄胆……每一种灵物,都对应一种极致的情感。她看着我,
眼中星光闪烁。渊儿,集齐它们,就能唤醒我。我握着那本册子,手在发抖。要多久?
我不知道。可能六年,可能十六年,可能……她没有说下去。我跪下来,
对着她重重磕了三个头。师父,你等我。我一定会集齐灵物,去接你。她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还温柔。好,我等你。她站起身,最后看了我一眼。对了,那对玉核桃,
是我用本命精血所炼。你戴着它们,我能感应到你。还有阿福和阿寿,它们是灵兽,
能嗅到世间最淡的执念。我不在的时候,它们替我陪着你。还有一件事——她顿了顿,
你母亲还在主宗,等我走后,你要不要去看看她?我咬牙。等我变强了,
一定回去接她。她点点头,消失在暮色里。我站在原地,攥紧那本《灵物志》,
泪水模糊了视线。第二卷:寻物·人间路我二十四岁了。六年来,
我带着阿福和阿寿走遍了大江南北。按照《灵物志》的指引,我已经找到了三种灵物,
还有还多。每当我遇到危险时,怀中的玉核桃就会发热,护我平安。我知道,
那是她在沉睡中还在守护着我。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
第五年……第六年的最后一天,我站在一座荒山顶上,对着冥界的方向,从日出等到日落,
从黄昏等到深夜。月亮升起来了。圆月。月光下,群山寂静,万籁无声。她没有回来。
我知道她不会回来——她要沉睡,要等我集齐灵物才能醒来。可我还是忍不住等。
等一个奇迹。等到天亮。第二天清晨,阿福用脑袋拱我的手,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我低头看它,发现它的眼睛里有泪。我笑了笑,摸了摸它的头。阿福,我没事。
我站起身,走到溪边,想洗一把脸。水面上,映出一个人的倒影。我愣住了。那个倒影,
眉眼还是我,可头发——满头青丝,一夜之间,全白了。如雪的白,一根杂色都没有。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白的。那一刻,我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进溪水里,
激起一圈圈涟漪。师父,我对着天空说,你说你感应得到我。那你感应到了吗?
我想你。把头发都想白了。阿福和阿寿走过来,一左一右蹭着我的腿。我蹲下来,
抱住它们。走吧,还差最后两样。找到它们,就能接她回来了。第八年的夏天,
我在南疆的一片瘴气沼泽里,遇到了一个人。那是个穿着青衫的少女,大约十七八岁的模样,
生得明眸皓齿,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被一群毒虫围攻,狼狈地躲在树上,
冲我大喊:喂!那位白头发的!帮帮忙!我看了她一眼,抬手一挥,剑气横扫,
毒虫化作飞灰。她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笑嘻嘻地冲我行了一礼。
多谢救命之恩!我叫木槿,药王谷的医修。你呢?林渊。林渊……
她歪着头打量我,你就是那个『白发修罗』?听说你独来独往,出手狠辣,
没想到长得还挺好看嘛。我没理她,转身就走。她跟上来,絮絮叨叨地说:你受伤了?
我闻到你身上有血腥味。我是医修,让我帮你看看呗?我停下脚步,低头看她。跟着我,
很危险。她眨眨眼:不怕,我跑得快。我懒得再理她,继续走。她就这么跟了一路。
三天后,我因旧伤复发昏迷在路边。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
身上的伤口都被处理得干干净净。木槿坐在旁边,正给阿福和阿寿喂食。醒了?
她头也不回,你身上的伤至少有十几处,有几处都快烂了。你是不是不要命了?我沉默。
她转过身,看着我。你在找什么东西吧?我听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喊『师父』。
我抬起头,看着她。你能帮我?她想了想,笑了。药王谷的医修,
最擅长的就是疗伤解毒。你要找的东西,说不定路上会有危险。带上我,你受伤了有人治,
总比你一个人扛着强。我看着她的眼睛,清澈见底,没有算计,没有利用。好。
从那以后,木槿就成了我的同伴。她很聒噪,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她会在我受伤时皱着眉骂我不要命,会在阿福阿寿撒娇时笑着给它们喂灵药,
会在夜里我对着月亮发呆时安静地陪在旁边。她从不问我师父是谁,也从不多问我的过去。
只是在某一天,她忽然说:林渊,你等的那个人,一定很重要吧?我点头。
那就继续等。她笑了笑,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等到她的。第北境雪国,皇宫。
我已经在这里潜伏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我亲眼看着老皇帝病入膏肓,
看着三位皇子为了储位明争暗斗。大皇子手握兵权,二皇子结交朝臣,
三皇子……三皇子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会讨父皇欢心的嘴。可这场夺嫡大戏,
比我预想的更冷。老皇帝躺在龙榻上,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
看着三个儿子在他面前上演一出出兄友弟恭的戏码。大皇子说父皇安心养病,
儿臣定当辅佐二弟,二皇子说父皇放心,儿臣必当与大哥同心协力,
三皇子跪在榻前哭得情真意切儿臣只愿父皇早日康复。老皇帝听着,
嘴角竟勾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温情,只有满意——满意他的儿子们还在争,还在演,
还在为了他屁股底下那把椅子明争暗斗。只要他们还在争,这把椅子就还是他的。
这场戏演了三个月,直到老皇帝咽下最后一口气。咽气那一刻,三个皇子同时停止了哭泣。
大皇子第一个站起来,冷冷看向二皇子。二皇子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
回以一个更冷的目光。三皇子还跪在原地,手却悄悄摸向了袖中的匕首。血溅龙榻的那一刻,
老皇帝的尸体还没凉透。三皇子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看着二皇子,嘴唇动了动,
不知道在说什么。二皇子捂着胸口的伤,踉跄后退,被大皇子一剑补上。三兄弟,死了一双。
大皇子站在血泊中,看着龙椅,笑了。然后他坐上那把椅子,感受着冰凉的触感,
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畅快。三天后,起义军攻入皇城。大皇子站在城墙上,
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火把,
看着那些曾经跪在他脚下山呼万岁的臣子们此刻跪在新主面前表忠心。他攥紧手中的玉玺,
指甲嵌进肉里,血顺着指缝滴落。就在这时——老皇帝的棺椁被人抬了出来。
起义军掀开棺盖,把尸体拖出来,扔在城门口示众。大皇子站在城墙上,
看着父亲的尸体被万人践踏,看着那张曾经威严的脸此刻沾满污泥。他的手在发抖,
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然后——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那泪水落地,
没有渗入地砖,而是凝成了一枚剔透的珠子,散发出幽冷的寒光。无情泪。我躲在暗处,
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儿子死的时候,他没哭。儿子们自相残杀的时候,他没哭。
被夺走生命、被夺走江山、被夺走尊严——他都没哭。可当他看到自己的尸体被万人践踏,
看到自己毕生守护的那把椅子被他人占据,看到自己死后连最后的体面都没有——他哭了。
不是为儿子哭,是为自己哭。不是为亲情哭,是为权利哭。我取了那颗珠子,转身离去。
离开皇城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宫墙。月光下,它沉默地矗立着,
像一头吞噬了无数人的巨兽。木槿在旁边轻声说:这人真可怜,死了都没人收尸。
我摇头。不可怜。她看着我。我握着那颗冰冷的无情泪,
淡淡道:他心里装的从来不是儿子,是那把椅子。最后让他哭的,也不是儿子死了,
是他的椅子没了。这世上最狠的刀,从来不是兵器,是人心。最深的无情,
不是没有眼泪,而是——只有在失去权利的时候,才舍得流一滴泪。木槿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