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董栋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一个人坐在漆黑的客厅里,等着那扇门锁转动的声音。
客厅没开灯,只有阳台外城市的霓虹透过薄纱窗帘漫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旁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早已熄灭,像一只失去生机的眼睛。
十一点四十七分。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划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里,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五点他发出去的:“今晚回来吃饭吗?”没有回复。
董栋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是林薇自己拍的一张照片,阳光下的咖啡杯,
拉花是一颗歪歪扭扭的心。那是他们刚结婚那年,她去学咖啡拉花,第一个成品就是这颗心。
当时她举着杯子,笑得像个孩子:“你看,我把心都给你了。”那是三年前。
门锁突然传来转动的声音。董栋下意识掐灭了手里的烟,
却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可笑——都这种时候了,还在乎她进门看到烟灰缸会皱眉头吗?
林薇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公文包和一小袋夜宵。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挽起,
露出修长的脖颈。即使忙碌了一天,她的妆容依旧精致,只是眼底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还没睡?”她看见沙发上的黑影,微微一愣,随即打开玄关的灯。
暖黄色的光线瞬间充满了整个玄关,也照亮了董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等你。”他说,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林薇换好拖鞋,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
提着夜宵走过来:“给你带了小龙虾,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我不吃了。
”董栋没看那袋夜宵,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今天去哪儿了?”林薇的动作顿了一下,
随即自然地打开夜宵的袋子:“去一院了,王主任那边有个新药要进院,
约了几次终于见上面。”她一边说,一边把餐盒拿出来,“真不吃?
他们家蒜蓉的做得特别好。”“一院。”董栋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十一点,你在一院待了十四个小时?”客厅里的空气突然凝滞了。
林薇抬起头,看向自己的丈夫。他坐在阴影里,半边脸被玄关的光照亮,
那眼神让她觉得陌生——不是关心,不是吃醋,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董栋,
你想说什么?”“我想说,你一个医药代表,陪主任吃饭我能理解,但至于陪到这么晚吗?
”董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林薇,我以前挣得多的时候,
没让你出去抛头露面过。现在虽然我...”他顿住,那个词像鱼刺卡在喉咙里。失业。
被优化。裁员。三十五岁,大厂高级开发工程师,项目说砍就砍,团队说散就散。
HR找他谈话的那天,他还在工位上写代码,心里想着晚上带林薇去哪家新开的餐厅。
然后他就抱着纸箱,从坐了五年的工位上站起来,像一场无声的驱逐。
“现在虽然我暂时没工作,但你也不用这么拼。”他最终换了个说法,“这个家,
还不到让你去...”“让我去什么?”林薇站起身,仰头看着他。她比他矮一个头,
可此刻的气势却不输分毫,“董栋,你把话说完,让我去干什么?”“你自己清楚。
”董栋移开视线,“你那些主任、院长,哪个不是如狼似虎的?你今天陪这个吃饭,
明天陪那个开会,你以为我不知道外面怎么传的?医药代表,说得好听,
不就是...”“是什么?”“是高级三陪!”话一出口,董栋就后悔了。林薇愣在那里,
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爱了五年、嫁了三年的男人,
这个曾经在她加班到深夜时会煮好姜茶等她的男人,此刻正用一种看脏东西的眼神看着她。
“董栋,”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你再说一遍。”董栋没说话。
他看到了她眼眶里迅速涌起的雾气,看到了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可他心里那团火烧得太旺了,
旺到把心疼都烧成了灰烬。这三个月,他投了两百多份简历,面试了三十多家公司,
得到的回复要么是“您很优秀,但年龄不太匹配”,要么是“薪资可能达不到您的预期”,
更多的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曾经年薪八十万的技术大牛,
如今连月薪两万的工作都要低声下气地去求。那天面试回来,在地铁上,
他看到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孩,穿着印有某大厂logo的卫衣,抱着电脑改代码,
满脸的意气风发。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这个行业抛弃了。而林薇呢?
她的工作群每天都响个不停,她的手机永远有接不完的电话,她今天飞上海开会,
明天去北京学习,她的世界里充满了那些光鲜亮丽的主任、教授、院长。她还在往上走,
而他,已经在往下掉了。这种落差感像毒蛇一样日夜啃噬着他的心。白天她出门,
他假装还在睡觉;晚上她回来,他假装已经睡着。实际上,他每天都在想:她今天和谁吃饭?
那个主任对她笑的时候有没有别的意思?她那么漂亮,那么能干,
凭什么还要守着这个窝囊废?“我累了。”林薇突然转过身,背对着他,“今晚我睡客房。
”她拎起公文包,往客房走去。走到客房门口,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董栋,
我林薇进这行五年,能到今天这个位置,凭的是我对药品的专业,凭的是我对客户的服务,
凭的是我从不越界的分寸感。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问心无愧。”客房的门关上了,
那一声轻响,像某种东西断裂的前奏。董栋站在原地,看着茶几上那袋已经凉透的小龙虾。
包装袋上印着那家店的logo,是他们恋爱时常去的那家。那时候他刚进大厂,意气风发,
她刚入行做代表,青涩紧张。两个人坐在街边的小马扎上,他剥虾,她吃,
油乎乎的手还要牵在一起。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双手,写过改变世界的代码,
也曾为她剥过无数只虾。可现在,它们什么都抓不住了。2.有些话一旦说出口,
就像钉进木板的钉子,即使拔出来,伤痕也永远在那里。接下来的日子,
两个人像合租的室友。林薇依旧早出晚归,只是不再跟董栋报备行程。她出门时他还没醒,
她回来时客房的门已经关上。偶尔在客厅碰面,也只是客气地点个头,连话都不多说一句。
冰箱里开始出现两盒牛奶,两袋面包,分得清清楚楚。董栋起初觉得这样也好,
至少不用面对那些让他难受的场面。他每天依旧投简历、刷题、面试,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用忙碌麻痹自己。可夜深人静的时候,隔壁客房安静得像没有人,
他会忍不住想:她睡着了吗?她明天要去见谁?她会不会也在想,这段婚姻还能撑多久?
直到那天,他出门买菜,在小区门口碰到了邻居王阿姨。“哟,小董,买菜呢?
”王阿姨拎着菜篮子,笑眯眯地凑过来,“你家小林可真是能干啊,
上周我在电视上看到她了,那个什么医药大会,她还上台领奖呢!”董栋愣了一下:“电视?
”“对啊,市台的新闻,你没看?”王阿姨啧啧称奇,“穿一身白西装,可精神了。
主持人介绍说是年度优秀医药代表,下面那么多领导鼓掌呢。小董啊,你可有福气咯,
娶这么能干的媳妇。”董栋勉强笑笑,拎着菜回了家。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打开了电视,
调到市台的回放。新闻播了二十分钟,在最后一条,他终于看到了林薇。她站在领奖台上,
穿着一身白色的套装,头发盘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和线条优美的下颌。聚光灯打在她身上,
她微笑着接过奖杯,得体地向台下鞠躬。主持人把话筒递给她:“林女士,
作为最年轻的年度优秀代表,您有什么想说的?”林薇接过话筒,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感谢我的公司给我平台,感谢团队的支持,也感谢我的家人。”她顿了顿,
“尤其感谢我的丈夫,他最近压力也很大,但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持我。这个奖,
也有他的一半。”董栋盯着屏幕,像被钉在沙发上。她说的是他吗?
是那个骂她是“高级三陪”的他吗?是那个每天阴着脸等她回来的他吗?
是那个让她睡客房、连话都不愿意多说的他吗?他不知道。那一晚,他失眠了。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地想他们这几年的点点滴滴。刚结婚那会儿,他是大厂新贵,她是职场新人。
他带她见朋友,总爱开玩笑:“这是我媳妇儿,别看她现在是小代表,以后肯定是销售总监。
”她红着脸打他,眼里的光比星星还亮。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他第一次被降薪?
是他开始频繁加班却没有加班费?是他从技术骨干变成边缘人物?
还是他接到裁员通知的那一刻?他想起那些日子,每次他情绪低落,林薇总会默默地做好饭,
给他夹菜,说些有的没的逗他开心。他嫌烦,嫌她吵,嫌她不懂他的压力。她就不说了,
只是安静地陪着他,给他泡茶,帮他按肩膀。她那么忙,却从来没忽略过他。而他呢?
凌晨三点,董栋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客房门口。门缝里漆黑一片,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他的手抬起来,想敲门,想对她说声对不起,可手举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下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第二天,林薇出门前,在玄关换鞋。董栋从书房走出来,
站在客厅里,欲言又止。林薇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有事?
”“那个...我看到电视了。”董栋的声音很低,“你那个奖...”“哦。
”林薇打断他,“没什么,工作需要。”她弯腰系好鞋带,拿起公文包,打开门。临出门前,
她顿了顿,没有回头:“冰箱里有做好的饭,你热一下就能吃。面试别着急,慢慢来。
”门关上了。董栋站在原地,那句“对不起”始终没能说出口。他想,明天吧,明天一定说。
可他不知道,有些话,如果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3.生活总在你以为已经够糟的时候,
再给你一记响亮的耳光。那天是周五,林薇说要去外地参加一个学术会议,晚上会回来晚点。
董栋“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晚上八点,他一个人在家刷招聘网站,突然收到一条微信。
是一个哥们儿发来的,附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饭局的场景,觥筹交错,
几个人在包间里吃饭。“栋哥,这是嫂子吧?”哥们儿发来一句话。董栋放大照片,
心猛地一沉。是林薇。她穿着一件他没见过的红色连衣裙,坐在一个中年男人旁边,侧着脸,
似乎在听那人说话。那男人他认识,是某三甲医院的科室主任,姓周,圈里出名的“难搞”。
“在哪儿拍的?”他问。“天悦酒店中餐厅,今晚有个局,我正好在这边谈事,
就看到嫂子了。”哥们儿发来一个尴尬的表情,“她不是说出差吗?
这...”董栋没再回复。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林薇身上的红裙子,
看着她旁边那个笑得意味深长的周主任,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出差?开会?
这就是她说的开会?他拨通林薇的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再拨,关机。董栋坐在电脑前,
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把鼠标捏得嘎吱响。他想起最近那些传闻,想起王阿姨的话,
想起那天夜里自己骂她的那些字眼。原来他说的没错?原来那些龌龊的猜测都是真的?
那一晚,他不知道是怎么过的。凌晨,林薇回来了。她推开门,看到董栋坐在客厅里,
茶几上摆着一杯一夜没动过的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你怎么...”林薇话没说完,
就被他打断。“今天去哪儿了?”林薇愣了一下,随即皱眉:“我不是跟你说了吗,
去外地开会。”“开会?”董栋站起来,一步一步逼近她,“在天悦酒店的中餐厅,
跟周主任,开什么会?学术交流会?还是床上交流会?”林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跟踪我?”“我跟踪你?”董栋冷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林薇,
我真是小看你了。以前我还觉得自己想多了,错怪你了。现在看来,是我太天真!
你这种女人,为了业绩什么事干不出来?”“董栋!”林薇的声音尖锐起来,
“你把话说清楚!我干什么了?”“干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董栋指着她,
手指都在发抖,“那件红裙子,我没见过,专门买来穿给他看的?饭局吃到几点?
吃完之后又去了哪儿?你现在这么能挣,是不是都是这么挣来的?”林薇看着他,
像看一个陌生人。“董栋,”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跟了你快十年了,你就是这样看我的?
”“那你要我怎么看你?”董栋吼出来,“你每天早出晚归,陪这个吃饭陪那个开会,
我问一句怎么了?你是我老婆,我他妈有权利知道你在外面干什么!”“你有权利?
”林薇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可你呢?你这三个月在家里干什么?
每天除了刷简历就是躺着发呆,我加班回来还要看你的脸色!我陪客户吃饭是工作,可你呢?
你除了会窝里横,还会干什么!”“你再说一遍!”“我说你窝囊!”林薇一字一顿,
“你被裁了,不是你不行,是这个行业的常态。可你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我身上,
看谁都像要抢你老婆!董栋,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那么自信,那么阳光,可现在呢?
你看看你自己,除了猜忌和怀疑,你还剩下什么!”董栋扬起手。林薇没有躲,
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只手在空中颤抖了几秒,最终没有落下去。“我们离婚吧。”林薇说。
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炸在两个人中间。董栋愣住,那只手无力地垂下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林薇绕过他,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我累了,
真的累了。我不想每天回到家,面对的是一个浑身是刺的刺猬。
我也不想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一遍遍地跟你解释我去了哪里、见了谁。董栋,我爱你,
可这爱,快被你耗尽了。”“林薇...”董栋追到卧室门口,
看着她把衣服一件件塞进行李箱,声音突然慌了,“林薇,你别这样,我错了,我嘴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