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妈已经三天没回来了。电话打不通，微信没人回，家里冷锅冷灶，连口热水都没有。
我问我爸，我妈去哪儿了，他低着头吃饭，一句话也不说。我爸从来不这样。他是个老实人，
在我妈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我妈骂他窝囊废，他就点头；我妈嫌他工资低，
他就加班；我妈说东，他不敢往西。这辈子，他就没对我妈说过一个不字。可今天，
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爸，我妈呢？”他放下碗，抬起头，看着我。
那眼神让我心里一紧——不是平时那种窝囊的、躲闪的眼神，而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眼神。
很冷，很空，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妈去你姥姥家了。”他说，“过几天回来。
”“去我姥姥家？她怎么没跟我说？”他没回答，端起碗继续吃饭。
我掏出手机给我姥姥打电话。电话通了，那边传来姥姥的声音：“喂？”“姥姥，
我妈在你那儿吗？”“你妈？”姥姥愣了一下，“没有啊，我好久没见她了。”我挂了电话，
看着我爸。他还低着头吃饭，仿佛什么都没听见。我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爸的房间里一直有动静，窸窸窣窣的，
像是在翻什么东西。我竖起耳朵听，听不清，只听见一阵阵的“沙沙”声，
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我爸房间的时候，门虚掩着，
里面透出一线光。我鬼使神差地凑过去，从门缝里往里看。我爸蹲在地上，
面前摆着一个大盆。盆里是黑乎乎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他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什么，
一下一下地往盆里放。我捂住嘴，生怕自己叫出声。就在这时，他突然回过头来。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竟然泛着一点红光。“晓晓？”他开口，声音沙哑，
“你怎么还没睡？”我转身就跑，冲进自己房间，反锁上门。心跳得像打鼓，全身都在发抖。
我爸的眼睛……那是人的眼睛吗？二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晚。走出房间，我爸已经出门了。
餐桌上放着一碗粥，两根油条，还有一张纸条：“我去上班了，你自己吃。”我看着那碗粥，
一点胃口都没有。昨晚那一幕一直在脑子里转，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我爸在干什么？
盆里是什么东西？我去他的房间，推开门。房间里收拾得很整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什么异常都没有。但那股味道还在——一股说不清的腥臭味，淡淡的，若有若无。
我趴在地上，仔细闻了闻。味道是从床底下传出来的。我趴下去，往里看。床底下黑漆漆的，
什么都看不清。我伸手进去摸，摸到一样东西，冰凉凉的，黏糊糊的。拿出来一看，
是一块布。红色的布，上面沾满了黑红色的东西。是血。我手一抖，那块布掉在地上。
就在这时，门响了。我赶紧把布塞回床底下，跑出去开门。门外站着邻居李婶，
一脸关切地看着我。“晓晓，你一个人在家？你妈呢？”“我妈……去我姥姥家了。”“哦。
”李婶点点头，往屋里看了一眼，“你爸呢？”“上班去了。”“那你自己小心点，
有事就叫我。”她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说，“昨天晚上，我听见你们家有动静，
挺大的，像是有人在搬东西。你爸没事吧？”我摇摇头，心里却更慌了。送走李婶，
我回到房间，拿出手机，又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还是没人接。我想报警，
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爸半夜在盆里不知道弄什么？说他床底下有血布？警察来了，
我拿不出证据，最后反而会被当成神经病。我只能等。等了一天，我爸晚上很晚才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我躲在房间里，从门缝里往外看。他站在客厅中央，一动不动，像在听什么。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朝我这边看过来。那一瞬间，我又看到了那双眼睛。泛着红光的眼睛。
三第三天晚上，我爸又出去了。我躲在房间里，听见他关上门的声音，等了好久，
确定他不会回来，才敢出来。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突然，我发现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走过去，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几个字，歪歪扭扭的，
一看就是我妈的字：“快跑。你爸疯了。”我手在发抖。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我本能地跑回房间，反锁上门。刚锁好，大门就被推开了。
脚步声在客厅里响起，很重，很慢，一步一步。然后，那脚步声停在了我的房门前。
我捂住嘴，大气不敢出。门缝里透进来一道光，被什么东西遮住了。我知道，
我爸就站在门外。“晓晓。”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他的声音，“睡了吗？”我没回答。
他站了很久，然后脚步声响起，走开了。我松了口气，刚想动，突然发现门缝里那道光还在。
我趴下去，从门缝里往外看——一张脸正趴在门缝处，朝里面看。我差点叫出声来。
那是我爸的脸，但那脸扭曲得不成样子。眼睛瞪得老大，眼白上全是血丝；嘴巴歪着，
嘴角流着口水；脸上的皮肤松松垮垮的，像要掉下来一样。他趴在门缝处，
眼珠在眼眶里乱转，像是在找什么。我拼命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全身都在发抖，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不知过了多久，那张脸终于离开了。脚步声响起，
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我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我要逃。我必须逃。四第四天晚上，
我趁我爸出去的时候，偷偷收拾了东西。一个小背包，装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张纸条。
我打算去姥姥家，先躲几天再说。可是还没等我出门，门就被推开了。我爸站在门口，
看着我，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太怪了，嘴巴咧得很大，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他走进来，
把门关上，一步一步朝我逼近。“晓晓，你要去哪儿？”我后退，撞在墙上。
“我……我去姥姥家。”“你姥姥？”他笑了，“你姥姥早就死了。”我愣住了。
姥姥……姥姥不是好好的吗？前两天我还给她打过电话……不，等等。姥姥的电话，
真的打通了吗？我想起来了。那天打电话的时候，那边传来的确实是姥姥的声音，
但仔细回想，那声音太机械了，像是录音。“你姥姥三年前就死了。”我爸走近一步，
“你妈没告诉你吗？”三年前……三年前，姥姥确实去世了。我记得，我还去参加了葬礼。
可是后来，我妈总说要去看姥姥，姥姥也总给我打电话……那些电话，是谁打的？
我的脑子彻底乱了。“你妈也死了。”我爸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
“三天前死的。我杀的。”我看着他的脸，那张熟悉的、窝囊的、懦弱的脸。可现在，
那张脸上只有一种表情——冷漠。“为什么？”他笑了，那笑容让我浑身发冷。
“因为她该杀。她骂了我二十年，打我打了二十年，嫌我窝囊嫌了二十年。
你以为我不恨她吗？我恨，我恨得要死。我每天都在想，怎么让她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刀上还有血。“现在她死了，你也要死。”他冲过来，
我转身就跑。我冲进自己房间，反锁上门，用桌子顶住。他在外面疯狂地砸门，
一刀一刀砍在门上，木屑飞溅。我爬上窗户，想跳下去。可我往下一看，
腿就软了——这是五楼。突然，我听见头顶传来动静。我抬头一看，天花板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个洞。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然后，一只手从洞里伸了出来。
接着是胳膊，是肩膀，是头——我爸的整个身体，像蛇一样，从那个小小的洞里钻了出来。
他的身体扭曲着，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脸上的皮肤被拉扯得变形。他倒挂在天花板上，
朝我伸出双手。“晓晓，别跑了。”我尖叫着，从床上跳下来，冲到门口，搬开桌子，
打开门冲出去。客厅里，我妈的遗像挂在墙上，笑得很慈祥。遗像下面，放着一个大盆。
盆里装着黑乎乎的东西，散发着浓烈的臭味。我走近一看——那是肉。人的肉。我妈的肉。
五我冲出了家门，冲进了夜色里。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昏黄昏黄的，偶尔有风吹过，
树叶沙沙响。我拼命跑，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看见我爸追上来。跑了不知道多久，
我终于看到公交站台。站台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块电子牌，
显示着下一班车的时间：952路，5分钟。我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全身都被汗湿透了，
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5分钟后，一辆公交车从黑暗中驶出来。车门打开，我跳上去。
车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一个中年男人，低头看手机；一个老太太，
抱着一个布娃娃；一个年轻女人，闭着眼，像在睡觉。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长出一口气。车子开动了。我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偶尔有楼房，偶尔有树，
偶尔什么都没有。太累了。我闭上眼睛。不知道睡了多久，我睁开眼睛，
往窗外一看——愣住了。外面的街道，和上车时一模一样。我掏出手机看时间，
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可车子，还在原路。我站起来，走到驾驶座旁边。驾驶座上没有人，
方向盘自己转着。我吓得后退一步，再回头看那三个乘客——他们都在看着我。三张脸，
惨白惨白的，眼睛直勾勾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整齐的牙齿。
中年男人开口了：“你也没人要了？”老太太笑了：“跟我们走吧。”年轻女人伸出手，
那只手越伸越长，越伸越长，朝我抓过来。我尖叫着往车门跑，拼命拍打车门。
车门纹丝不动。就在这时，车猛地一停。门开了。我冲下去，回头看，
公交车已经消失在黑暗里。六我站在一个陌生的路口。四周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路灯亮着，但照不远，光好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远处，有一栋房子亮着灯。我走过去，
越走越近，那房子越来越熟悉——是姥姥家。姥姥已经去世三年了，这房子早就没人住了。
可现在，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烟囱里冒着炊烟。我走过去，推开门。屋里很暖和，
灶台上咕嘟咕嘟地煮着东西，满屋子都是香味。姥姥背对着我，在灶台前忙活。“姥姥？
”我喊了一声。她没回头。我又喊了一声，她还是没回头。我走过去，
绕到她面前——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光溜溜的，像剥了壳的鸡蛋。我尖叫着往后退，
撞在桌子上。桌子上的碗掉下来，摔得粉碎。那个没有脸的人转过身，朝我走过来。
她的脚步很轻，一点声音都没有。“晓晓，姥姥给你做好吃的了。”她开口，
声音是从肚子里传出来的。我转身就跑，跑出屋子，跑进夜色里。身后，
那栋房子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最后一片黑暗。七我又跑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四周都是雾，
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我往前走，走着走着，雾散了。我站在一栋楼前面。
那是我的小学。我走进去，走廊里空无一人，墙上挂着孩子们画的画。画上的笑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