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腊月里的青溪村，安静得像一幅挂在墙上的年画。
镜湖的水面平展展地铺开，把对岸的山影收拢在怀里，一丝波纹也没有。环湖公路蜿蜒着伸向山坳，路两旁的橘林早已收完了最后一茬果子，只剩下墨绿的叶子在冬日的薄雾里泛着幽幽的光。山野静默，偶尔有一两只白鹭从湖边掠起，翅膀扇动的声音便显得格外清晰。
但张桂香的家里不是这样。
她那栋两层小楼蹲在村东头的坡地上，从大清早起，屋里就像烧开了一锅水。堂屋的门大敞着，热气和说话声一块儿涌出来，飘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晓峰，你来看看这个单子，地址是不是写错了？新疆维吾尔自治区……这得多少天能到？”
张桂香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张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快递单，凑到灯光底下，眉头皱得紧紧的。她今年五十三了，种了三十年橘树，手上的茧子比橘树皮还厚，可这巴掌大的快递单，却让她觉得比伺候一亩果园还难。
“妈，没错，昨天就有一个发乌鲁木齐的，今天这个发克拉玛依。”一个年轻的声音从电脑后面传出来。
说话的年轻人叫何晓峰，是张桂香的小儿子，在省城工学院学设计，今年大四，刚放寒假回来没几天。他坐在靠墙的一张方桌前，桌上摆着一台开了很久的笔记本电脑，旁边堆着泡沫网套、纸箱和胶带。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几下，又抬头看一眼屏幕，光标的影子映在他年轻的脸上。
“克拉玛依……”张桂香把这几个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念了几遍，总觉得不像个地名，倒像一句外国话。她不再问了，把快递单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转身又回到那堆黄澄澄的果子中间。
堂屋正中央，一张巨大的木桌被挪到了灯泡最亮的地方。桌上堆满了刚从储藏室里搬出来的橘柚，一个个圆滚滚的，表皮泛着油亮的橙黄色，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清甜的香气，这香气是凉的，带着冬天早晨特有的凛冽，钻进鼻子里，让人精神一振。
张桂香拿起一个果子，对着灯光端详。这是她种了三十年的“镜湖蜜橘”，皮薄得透光，能隐约看见里面饱满的瓣囊。她的手在果子上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一个睡熟的孩子的脸。好的，要留下；表皮有一点斑点的，或者手感发软的，放到旁边的筐里，那是留着自己吃或者送亲戚的。
“妈，今天的订单有三十七单了，新疆那单要六斤装，咱们得挑个头匀实的，太大了箱子装不下，太小了不好看。”何晓峰的声音又从电脑那边飘过来。
张桂香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些。她身旁的弟媳李二梅正往挑好的果子上套白色的泡沫网套，套好了递给另一个帮忙的邻家大嫂，大嫂把果子整整齐齐码进瓦楞纸箱里，一层满了，铺一层隔板，再码第二层。箱子是定制的，天蓝色的底，印着“镜湖之恋”四个字，还有一行小字：“现摘现发，原产地直供”。
码好箱，封箱，贴上快递单。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却又不慌不忙。墙角已经堆起了十几个封好的箱子，像一堵矮墙，每一只箱子上都贴着一张白色的快递单，单子上的地址，有广州的某条街道，有北京的某个小区，还有那个遥远的、念起来拗口的克拉玛依。
“二梅，你手轻点，那些网套要裹严实了，果子在箱子里不能晃。”张桂香叮嘱了一句。
“晓峰他娘，你就放心吧，我这干了多少天了，还能把这活儿干砸了？”李二梅笑着回了一句，手里的活儿却更加仔细了。
张桂香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脖梗子。累是真的累，从早上六点忙活到现在，快四个小时了，腰杆子像绑了根木棍，酸胀发硬。可心里头那股劲儿，却像灶膛里的火苗，蹿得老高。
她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看门外。
门外，通村的水泥路泛着青白色的光，一直延伸到镜湖边上。路的尽头，每天下午三点，会准时响起摩托车突突突的声音。那是镇上的快递员，来收件。
二
三十年了。张桂香在这片山坡上种了三十年的橘子。
她嫁到青溪村那年，才二十三岁。
腊月里的青溪村，安静得像一幅挂在墙上的年画。
镜湖的水面平展展地铺开，把对岸的山影收拢在怀里，一丝波纹也没有。环湖公路蜿蜒着伸向山坳，路两旁的橘林早已收完了最后一茬果子，只剩下墨绿的叶子在冬日的薄雾里泛着幽幽的光。山野静默，偶尔有一两只白鹭从湖边掠起，翅膀扇动的声音便显得格外清晰。
但张桂香的家里不是这样。
她那栋两层小楼蹲在村东头的坡地上，从大清早起，屋里就像烧开了一锅水。堂屋的门大敞着，热气和说话声一块儿涌出来，飘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晓峰，你来看看这个单子，地址是不是写错了？新疆维吾尔自治区……这得多少天能到？”
张桂香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张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快递单，凑到灯光底下，眉头皱得紧紧的。她今年五十三了，种了三十年橘树，手上的茧子比橘树皮还厚，可这巴掌大的快递单，却让她觉得比伺候一亩果园还难。
“妈，没错，昨天就有一个发乌鲁木齐的，今天这个发克拉玛依。”一个年轻的声音从电脑后面传出来。
说话的年轻人叫何晓峰，是张桂香的小儿子，在省城工学院学设计，今年大四，刚放寒假回来没几天。他坐在靠墙的一张方桌前，桌上摆着一台开了很久的笔记本电脑，旁边堆着泡沫网套、纸箱和胶带。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几下，又抬头看一眼屏幕，光标的影子映在他年轻的脸上。
“克拉玛依……”张桂香把这几个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念了几遍，总觉得不像个地名，倒像一句外国话。她不再问了，把快递单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转身又回到那堆黄澄澄的果子中间。
堂屋正中央，一张巨大的木桌被挪到了灯泡最亮的地方。桌上堆满了刚从储藏室里搬出来的橘柚，一个个圆滚滚的，表皮泛着油亮的橙黄色，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清甜的香气，这香气是凉的，带着冬天早晨特有的凛冽，钻进鼻子里，让人精神一振。
张桂香拿起一个果子，对着灯光端详。这是她种了三十年的“镜湖蜜橘”，皮薄得透光，能隐约看见里面饱满的瓣囊。她的手在果子上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一个睡熟的孩子的脸。好的，要留下；表皮有一点斑点的，或者手感发软的，放到旁边的筐里，那是留着自己吃或者送亲戚的。
“妈，今天的订单有三十七单了，新疆那单要六斤装，咱们得挑个头匀实的，太大了箱子装不下，太小了不好看。”何晓峰的声音又从电脑那边飘过来。
张桂香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些。她身旁的弟媳李二梅正往挑好的果子上套白色的泡沫网套，套好了递给另一个帮忙的邻家大嫂，大嫂把果子整整齐齐码进瓦楞纸箱里，一层满了，铺一层隔板，再码第二层。箱子是定制的，天蓝色的底，印着“镜湖之恋”四个字，还有一行小字：“现摘现发，原产地直供”。
码好箱，封箱，贴上快递单。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却又不慌不忙。墙角已经堆起了十几个封好的箱子，像一堵矮墙，每一只箱子上都贴着一张白色的快递单，单子上的地址，有广州的某条街道，有北京的某个小区，还有那个遥远的、念起来拗口的克拉玛依。
“二梅，你手轻点，那些网套要裹严实了，果子在箱子里不能晃。”张桂香叮嘱了一句。
“晓峰他娘，你就放心吧，我这干了多少天了，还能把这活儿干砸了？”李二梅笑着回了一句，手里的活儿却更加仔细了。
张桂香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脖梗子。累是真的累，从早上六点忙活到现在，快四个小时了，腰杆子像绑了根木棍，酸胀发硬。可心里头那股劲儿，却像灶膛里的火苗，蹿得老高。
她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看门外。
门外，通村的水泥路泛着青白色的光，一直延伸到镜湖边上。路的尽头，每天下午三点，会准时响起摩托车突突突的声音。那是镇上的快递员，来收件。
二
三十年了。张桂香在这片山坡上种了三十年的橘子。
她嫁到青溪村那年，才二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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