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锤清了清嗓子,背着手,在那破院门口站得像尊石狮子。
他斜眼瞅着院里那个正对着一盆土发愣的姑娘,嘴里啧啧有声:“萧姑娘,不是老头子多嘴,
你这盆‘玉莲花’要是再这么浇水,怕是要去见阎王爷了。
”他那只肥得像个发面馒头的橘猫,正趴在墙头上打哈欠,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你说你,
年纪轻轻的,整天守着把破铁片子,连个花儿都养不活,以后谁敢登门提亲?
”赵铁锤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摸出个干巴巴的烧饼,咬得嘎嘣响。他可不知道,
那姑娘手里攥着的“破铁片子”,上个月刚劈开过一只百年老妖的脑壳。1这京城的西角头,
有个破落的小院,院墙上的青苔长得比人还高。萧念彩正蹲在灶间里,
灰头土脸地对着一堆湿柴火运气。她手里攥着一把长剑,
那剑鞘上镶着的七颗宝石早就被她抠下来换了米面,如今只剩下黑黢黢的铁壳子。
这把曾让关外妖邪闻风丧胆的“斩蛟剑”,此刻正被她捅进灶膛里,充当着拨火棍的差事。
“想当年,老娘在黑风岭一剑荡平三千妖兵,那是何等的威风。”念彩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只觉嗓子眼儿里冒烟,心里郁结难舒。她这叫“挂印而去”,
说白了就是捉妖盟的束脩给得太少,还得整天跟那些没脑子的妖精拼命。她寻思着,
回老家过几天安生日子,买几亩薄田,当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
可这大家闺秀的差事,大抵比捉妖还难。“噗——”灶膛里冒出一股浓烟,
呛得念彩连连咳嗽,眼泪都下来了。她心头火起,指尖微动,
下意识地就想掐个“烈火咒”“不行,不行。”她赶紧拍了拍手,自言自语道,“萧念彩,
你现在是良家妇女,不能动不动就搞这些神神鬼鬼的勾当。要稳重,要体面。
”她正跟那堆柴火玩命,院门外传来了“笃笃笃”的敲门声。“萧姑娘,在家吗?
老头子给你送安家费……哦不,送压惊银子来了。”说话的是赵铁锤,这片胡同的守门大爷。
这老头儿整天背着个手,身后跟着一只肥得流油的橘猫,活像个巡视领地的土皇帝。
念彩丢下“拨火棍”,拍了拍身上的灰,蹭到门口开了栓。赵铁锤往院里一瞅,
瞧见念彩那张黑白相间的脸,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旱烟袋差点掉地上。“哎哟喂,
萧姑娘,你这是在屋里炼丹呢,还是打算把自己给熏成腊肉?”念彩尴尬地笑了笑,
露出两排白牙:“赵大爷,这柴火有点潮,不听使唤。”赵铁锤摇了摇头,
从身后摸出一个灰扑扑的陶盆,递了过来:“给,这是老头子的一点心意。
看你这院子里空落落的,没点生气。这盆‘玉莲花’好养活,只要给点土,它就能长成精。
”念彩盯着那盆长得像一坨坨肥肉的绿色植物,怔住了。“这……这是何方妖孽?
”她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拨火棍”“什么妖孽!”赵铁锤瞪了她一眼,“这是花!是草!
是文人雅士养的心头好。你这姑娘,怎么一点情趣都没有?
”那只叫大黄的橘猫从赵铁锤脚边挤进院子,大摇大摆地走到灶间门口,
闻了闻那把“斩蛟剑”,然后极其轻蔑地打了个喷嚏,找了个阳光好的地方,往地上一瘫,
睡死过去了。念彩接过陶盆,只觉这玩意儿沉甸甸的,像是个烫手的山芋。“记住了,
少浇水,多晒太阳。”赵铁锤叮嘱道,“年轻人,养点东西,生活才有奔头。
别整天对着那根烂铁条发呆。”送走了赵铁锤,念彩盯着那盆“玉莲花”,寻思了半天。
“生活才有奔头?”她长叹一声,只觉这盆草比黑风岭的狐狸精还难对付。
2念彩把那盆“玉莲花”放在了院子正中的石桌上。她围着石桌转了三圈,眉头紧锁,
活像在研究什么上古阵法。这玩意儿长得奇形怪状,叶片厚实得像猪耳朵,
上面还挂着一层白毛。“大黄,你说这玩意儿会不会半夜突然张开嘴,把老娘给吞了?
”念彩戳了戳旁边睡得正香的橘猫。大黄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是尾巴尖儿在地上扫了扫,
发出一声含糊的“呼噜”念彩寻思着,既然赵大爷说这玩意儿是“仙草”,
那肯定得用点不寻常的法子。她回屋翻箱倒柜,找出一块压箱底的黄绸子,
小心翼翼地垫在盆底下。“这叫‘金玉满堂’,够体面了吧?”接下来的三个时辰,
念彩什么都没干,就坐在石桌旁盯着这盆草。她发现这草确实稳重,连叶片都不带抖一下的。
“大抵是修为尚浅,还没化形。”念彩琢磨着。到了傍晚,天色暗了下来。
念彩觉得肚子里的五脏庙开始闹腾了。她走进厨房,看着那堆还没点着的柴火,
又看了看手里那把黑黢黢的“拨火棍”“萧念彩,你要忍住。”她告诫自己。可肚子不答应,
咕噜咕噜叫得像是在打雷。她终于忍不住了,指尖飞快地划出一个弧度,口中轻喝:“疾!
”“轰!”灶膛里瞬间燃起一团紫红色的火焰,那火势猛得差点把锅底给烧穿了。
念彩吓了一跳,赶紧用“拨火棍”把火势压下去。“罪过,罪过。这要是让赵大爷看见,
非得把我当成纵火犯告到衙门去不可。”她手忙脚乱地往锅里丢了两个冷馒头,
打算凑合一顿。正吃着,她突然想起赵大爷的话:“多晒太阳。”现在太阳下山了,
这仙草会不会觉得冷?念彩赶紧跑回院子,把那盆“玉莲花”抱进屋里,
放在了自己的枕头边上。“你就跟老娘睡吧,保你邪气不入体。”那一夜,念彩做了一个梦。
梦见那盆“玉莲花”长得比房子还大,赵铁锤骑在橘猫背上,挥舞着旱烟袋大喊:“萧姑娘,
你这花长毛了!”念彩惊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她转头一看,
那盆草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看起来确实有点……吓人。第三天,
念彩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她没钱了。捉妖盟给的那点安家费,
在京城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连买几担好柴火都不够。她看着米缸里剩下的那点陈米,
只觉千斤重担压在心头。“大黄,咱俩得散伙了。”念彩对着正在舔爪子的橘猫说。
大黄停下动作,歪着头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你是不是傻”的质疑。念彩叹了口气,
拿起那把“拨火棍”,打算去街上看看有没有什么差事。刚走到胡同口,
就看见赵铁锤正跟几个老头儿在那儿下棋。“哟,萧姑娘,出门啊?”赵铁锤头也不抬地问。
“赵大爷,您知道这附近哪儿有招揽门客的吗?或者……有没有什么脏活累活?
”念彩问得有些心虚。赵铁锤放下棋子,打量了她一眼:“你这细皮嫩肉的,能干什么?
去给大户人家当保镖?人家嫌你长得太俊,容易招惹是非。”念彩心说,老娘杀妖的时候,
你还没出生呢。“这样吧,”赵铁锤指了指胡同尽头的一家酒楼,“那儿的伙计刚挂印而去,
正缺个洗碗的。虽然束脩少了点,但管饭。”洗碗?念彩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
这要是让以前那些同僚知道,堂堂“斩蛟仙子”在京城洗碗,非得笑掉大牙不可。
但肚子又咕噜了一声。“行,洗碗就洗碗。”念彩咬牙切齿地应了下来。
那酒楼叫“归云阁”,名字取得挺雅致,其实就是个卖大碗茶和酱肉的。念彩站在后厨,
看着面前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油腻盘子,只觉魂飞魄散。“这哪是洗碗,
这是在签‘丧权辱国条约’啊!”她挽起袖子,正打算开干,后厨的大师傅走了过来,
斜着眼瞅她:“新来的?手脚利索点。要是打碎一个盘子,扣你三天的赏钱。”念彩没说话,
只是盯着那个盘子上的油渍。她寻思着,要是用“净衣咒”,大抵一瞬间就能洗干净。
但她忍住了。她拿起一块破布,沾了点草木灰,开始用力地蹭。蹭着蹭着,
她突然觉得这洗碗跟练剑其实有异曲同工之妙。都要讲究个气机流转,力道均匀。于是,
后厨的大师傅惊讶地发现,这个新来的小姑娘洗碗的姿势特别古怪。她不是在擦,
而是在“划”每一块盘子在她手里转一圈,油渍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动作快得像是在耍杂技。
“这丫头,莫不是个练家子?”大师傅嘀咕着。洗了一整天的碗,
念彩领到了十个铜板和两个肉包子。她揣着包子,步履蹒跚地回到家,
只觉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大黄,开饭了。”她把一个包子丢给橘猫,自己啃着另一个,
看着石桌上的“玉莲花”“仙草啊仙草,老娘为了养活你,连脸面都不要了。你可得争点气,
千万别死在我手里。”3念彩发现,大黄这只猫,大抵是上辈子跟她有仇。这天中午,
念彩刚从酒楼回来,累得只想在躺椅上挺尸。她刚闭上眼,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咔嚓”一声。
她猛地睁开眼,只见大黄正蹲在石桌上,一只肥爪子正按在“玉莲花”的盆沿上,
另一只爪子正奋力地往外刨土。“孽畜!住手!”念彩惊叫一声,一个箭步冲过去,
那速度快得像是一道闪电。大黄吓了一跳,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像个巨大的海胆。
它虚晃一招,从石桌上跳下来,钻进了花丛里。念彩看着那盆被刨得乱七八糟的“仙草”,
心疼得直抽抽。“你这肥猫,赵大爷平时是怎么教你的?这可是仙草!要是刨坏了根基,
它还怎么白日飞升?”她小心翼翼地把土填回去,又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大黄躲在远处,
探出个脑袋,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似乎在辩解什么。“还敢顶嘴?”念彩瞪了它一眼,
“今晚的包子没你的份了!”大黄一听,顿时蔫了,垂头丧气地走到墙根底下,
把自己缩成一个球。念彩看着它那副可怜样,心又软了。她走过去,蹲下身子,
戳了戳大黄的脑门。“你说你,是不是发现这盆里藏着什么宝贝?还是说,
这草其实是个妖精,你在替天行道?”大黄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去,用屁股对着她。
念彩叹了口气,只觉这日子过得真是鸡飞狗跳。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了一阵朗朗的读书声。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那是钱书生在用功。念彩听着这声音,只觉头大如斗。
这书生每天从早读到晚,也没见他考上个功名,大抵也是个“废柴”她正寻思着,
院墙那边突然冒出一个脑袋。钱书生戴着个歪歪扭扭的方巾,手里拿着把折扇,
笑眯眯地看着念彩。“萧姑娘,小生方才听闻院中喧闹,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念彩没好气地指了指那盆草:“猫闹腾,差点把花给毁了。
”钱书生跳下墙头动作极其笨拙,差点摔个狗吃屎,凑到石桌旁看了看。“哎呀,
萧姑娘,你这盆‘玉莲花’……长势堪忧啊。”念彩心里一紧:“怎么说?
”钱书生摇了摇头,一副格物致知的模样:“你看这叶片,色泽暗淡,边缘微卷,
显然是气机不畅,阴阳失调。大抵是这院里的风水不对。”念彩心说,
老娘这院子可是请过城隍爷开光的,风水能不对?“那依你看,该当如何?
”钱书生合上折扇,一拍手掌:“简单!小生这儿有一本《齐民要术》,
上面记载了各种奇花异草的养护之法。只要按方抓药,保准它不出三日便能焕发生机。
”念彩看着钱书生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犯起了嘀咕。这酸丁,靠谱吗?
4钱书生回屋抱来了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书,翻得哗啦响。“找到了!‘凡植玉莲者,
需用无根之水,佐以陈年马粪……’”念彩听到“马粪”两个字,脸都绿了。“钱先生,
这马粪……大抵不太洁净吧?”钱书生一脸严肃:“萧姑娘,这你就不懂了。天理循环,
万物相生。这马粪乃是五谷之精,最是能调理气机。你若是不信,
小生这就去街角的马厩给你弄点来。”“别别别!”念彩赶紧拦住他,“马粪就算了,
那‘无根之水’又是什么道理?”“无根之水,便是那天上落下的雨水,未曾沾地的。
”钱书生解释道,“此水最是纯净,能洗去凡尘邪气。”念彩抬头看了看万里无云的晴空,
心说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去?“萧姑娘,你且莫急。小生观这天象,十之八九,今晚便有大雨。
”钱书生掐指一算,那模样比算命先生还神棍。念彩将信将疑地送走了钱书生。到了半夜,
果然起风了。念彩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心里直打鼓。她翻身下床,
披上一件外衣,跑到院子里。天色黑得像墨汁,一道闪电划过,
照亮了那盆孤零零的“玉莲花”“无根之水是吧?”念彩咬了咬牙,从屋里搬出一个大木盆,
举过头顶,站在院子正中央。“哗啦——”大雨倾盆而下。念彩被淋得像个落汤鸡,
但她死死地举着木盆,接住那些从天而降的雨水。大黄躲在廊檐下,
看着自家主人这副疯癫模样,吓得缩进了阴影里。念彩接了满满一盆水,
小心翼翼地倒进陶盆里。“仙草啊仙草,老娘这回可是连命都豁出去了。你要是再不长,
我就把你剁了喂猫!”第二天一早,念彩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开门,只见赵铁锤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子干果。“萧姑娘,
昨晚那场雨可真大啊。我来看看你的花……哎哟!”赵铁锤看着院子里的景象,怔住了。
只见那盆“玉莲花”被泡在水里,叶片都快漂起来了。而念彩站在旁边,浑身湿透,
脸色苍白,活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鬼。“萧姑娘,你这是……在给花洗澡呢?
”念彩虚弱地笑了笑:“赵大爷,我在接‘无根之水’。”赵铁锤长叹一声,
拍了拍脑门:“造孽啊!这‘玉莲花’最怕水多。你这么个浇法,它不是要白日飞升,
它是要直接投胎啊!”念彩听了,只觉眼前一黑,心如死灰。她转过头,
看见钱书生正趴在墙头上,手里拿着那本《齐民要术》,一脸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大抵……是小生看错行了。那是养‘睡莲’的法子。”念彩深吸一口气,
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拨火棍”“钱——书——生——!”5院子里的气氛有些紧绷。
萧念彩手里攥着那根黑黢黢的“拨火棍”,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盯着钱书生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只觉胸中有一股子郁结之气,直冲天灵盖。“姓钱的,
你给老娘等着,下次再敢拿《齐民要术》来消遣我,我非把你那几本破书拿去垫桌角不可!
”她转过头,看着石桌上那盆快要“溺水身亡”的玉莲花。陶盆里的土已经变成了稀泥,
那几片肥厚的叶子在泥水里打着旋儿,活像几条翻了肚皮的死鱼。这盆土的沦陷,
在念彩眼里,无异于丧师辱国,割地赔款。“不行,得救。”她深吸一口气,
努力平复那乱了方寸的心绪。她寻思着,既然水多了,那就得用火来克。她指尖微动,
口中默念“烈日咒”,想引一缕纯阳之气,把这盆里的积水给烘干了。可她忘了,
自己这身修为虽然还在,但在这京城的市井气里待久了,气机难免有些生涩。“疾!
”一道红光闪过。陶盆里没冒出热气,反而冒出了一股子黑烟。
那稀泥被这突如其来的高温一激,竟发出了“滋滋”的声响,活像是在油锅里炸臭豆腐。
“坏了,火候大了!”念彩吓了一跳,魂飞魄散。她赶紧撤了火咒,
又慌忙掐了个“甘霖咒”,想降点凉水下来压压惊。这“甘霖咒”本是求雨的大神通,
如今被她缩减到了巴掌大小,只求能给这盆草洗个凉水澡。就在这时,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赵铁锤提着一壶刚打好的烧酒,乐呵呵地迈进门来。“萧姑娘,
老头子寻思着你这儿缺个下酒菜……”话音未落。念彩指尖那团积蓄已久的水气,
正巧找到了宣泄口。“哗啦——”一盆凉水,分毫不差,
兜头盖脸地全砸在了赵铁锤的脑袋上。赵铁锤怔住了。他手里的酒壶晃了晃,
酒香混着泥水味儿,在空气里弥漫开来。他那身洗得发白的短打,
瞬间贴在了排骨似的胸膛上,活像个刚从护城河里爬出来的水鬼。大黄猫从廊檐下探出头,
看着自家主人的惨状,极其同情地叫了一声。念彩僵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掐诀的姿势。
“赵大爷……我说这是天降祥瑞,您信吗?”赵铁锤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长叹一声。
他看着萧念彩,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朽木不可雕也”的绝望。“萧姑娘,老头子活了六十年,
头一回见着在自家院子里遭雷阵雨的。”他低头看了看那盆已经开始冒诡异绿烟的玉莲花。
“你这哪是在养花,你这是在给它办丧事呢。”6赵铁锤最后是骂骂咧咧走的。他临走前,
把那壶酒留下了,说是给念彩“压惊”念彩坐在石阶上,看着那盆已经半死不活的草,
又看了看那只正对着酒壶流哈喇子的大黄猫。“大黄,咱俩得谈谈。
”念彩拎起大黄的后颈皮,把它提到自己跟前。大黄四只爪子乱蹬,嘴里发出不满的呜咽声。
“这院子,现在是咱们两个人的领土。
”念彩用“拨火棍”在院子正中央划了一道深深的横线。“这道线,便是咱们的‘三八线’。
往北,是老娘的寝宫和灶间,那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疆域。往南,
是你的猫窝和晒太阳的石墩子,那是你的自治领。”大黄歪着头,看着地上那道线,
眼神里充满了“你是不是有病”的困惑。“还有,这房梁。”念彩指了指屋顶。
“左边的三根椽子归你,右边的归我。你要是敢在老娘睡觉的时候,
在右边练那什么‘刨土神功’,我就把你那几根胡子全拔了去当琴弦。”这番道理,
念彩说得义正辞严,仿佛在签署什么国与国之间的边界条约。大黄挣脱了她的手,
轻巧地跳上石桌。它在那盆玉莲花旁边转了一圈,
然后极其挑衅地在那道“三八线”上踩了一脚。“嘿!你这孽畜,竟敢公然毁约!
”念彩作势要打。大黄身形一闪,直接窜上了房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它在那儿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仿佛在说:这天下之大,莫非猫土。念彩气得牙痒痒,
却也无可奈何。她寻思着,自己堂堂一个捉妖师,如今沦落到跟一只猫划分疆界,
这要是传回关外,那些妖精大抵都要笑得现了原形。她叹了口气,回屋拿了那壶花雕酒。
酒是陈年的,入口绵软,却带着一股子辛辣。念彩喝了一口,只觉一股热气从丹田升起,
稍微缓解了那郁结难舒的心绪。“大黄,你说这京城的日子,怎么比杀妖还累?
”她对着房梁举了举杯。大黄没理她,它正盯着院墙外的一只麻雀,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杀气。
念彩看着看着,竟觉得有些怔住了。这猫,这草,这酸丁书生,还有这爱管闲事的赵大爷。
大抵,这就是所谓的人间烟火吧。虽然乱七八糟,虽然让人失了方寸,
但总比那冷冰冰的黑风岭要暖和些。她正胡思乱想着,突然发现那盆玉莲花的叶片动了动。
不是风吹的。倒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土里钻出来。念彩酒醒了一半,赶紧凑过去看。
只见那被火烧过、又被水淹过的稀泥里,竟然冒出了一个细小的、红彤彤的尖芽。
“这玩意儿……命真硬啊。”念彩喃喃自语,只觉这草的性子,倒跟自己有几分相像。
7第二天一早,念彩是被一阵冷风吹醒的。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边的绣花鞋。
那是她唯一的体面。那是她从关外带回来的,上面绣着并蒂莲,虽然颜色有些旧了,
但那是她娘留下的遗物。可她摸了半天,只摸到了冰冷的青砖地。鞋没了。念彩猛地坐起身,
只觉魂飞魄散。在这京城里,一个姑娘家要是丢了鞋,那可是丢了天大的脸面。
要是让衙门里的差役瞧见她光着脚在街上走,非得把她当成疯婆子抓起来不可。“大黄!
”念彩大喊一声。房梁上空空如也,那只肥猫也不见了踪影。念彩顾不得许多,
光着脚跳下床,在屋里翻箱倒柜。没有。灶间,没有。石桌底下,也没有。念彩站在院子里,
只觉一股子凉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这胡同里,莫非出了偷鞋贼?”她寻思着,
这贼也太没眼力见了,放着赵大爷家的腊肉不偷,偏来偷她这双旧鞋。
她正急得像热火朝天的蚂蚁,院门外传来了赵铁锤的声音。“萧姑娘,起了吗?
今儿个酒楼那边有贵客,大师傅催你早点过去。”念彩僵住了。
她看着自己那双白生生的脚丫子,又看了看紧闭的院门。“赵大爷……我今儿个身子不爽利,
怕是去不了了。”“胡说!”赵铁锤在门外嚷嚷,
“刚才我还瞧见你家那只猫叼着个什么东西跑出去了,精神头好得很呢。”叼着个东西?
念彩心里咯噔一下。她猛地想起,大黄昨天在那盆草旁边转悠的时候,眼神就不太对劲。
“这孽畜,莫不是把老娘的鞋当成猫窝了?”她顾不得许多,随手扯了两块擦桌子的破布,
往脚上一裹,又用麻绳扎紧了。这副模样,活像个刚从前线退下来的伤兵。她打开院门,
赵铁锤瞧见她这副打扮,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萧姑娘,你这是……练的哪门子奇功?
裹小脚也不是这么个裹法啊。”“赵大爷,别提了。”念彩咬牙切齿,“我家那只猫叛变了。
您看见它往哪儿跑了吗?”赵铁锤指了指城隍庙的方向:“往那边去了,
嘴里确实叼着个红彤彤的东西。”念彩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她这副“裹布脚”走在青石板路上,姿势极其古怪,活像个在旱地上划水的鸭子。
路上的行人都纷纷侧目,指指点点。“瞧瞧,那萧家的姑娘,莫不是失了心疯?
”“大抵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连鞋都当了换米了。”念彩听着这些流言蜚语,
只觉脸皮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寻思着,等抓到大黄,
非得把它那身肥肉给炼成猫油不可。到了城隍庙门口,她终于瞧见了那抹熟悉的橘黄色。
大黄正蹲在城隍爷的石像头顶上,嘴里死死地叼着那只并蒂莲绣花鞋。
它居高临下地看着念彩,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有本事你上来拿”的嚣张。“大黄,
你给我下来!”念彩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威胁。大黄不仅没下来,反而当着众人的面,
把那只鞋往石像的缝隙里塞了塞。周围拜神的香客都停下了动作,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这猫,莫不是城隍爷显灵,派来收供奉的?”念彩只觉眼前一黑,心如死灰。这哪是显灵,
这分明是老天爷派来收她的命的。8最后,还是赵铁锤帮了忙。
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根长竹竿,上面抹了点粘鸟用的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才把那只鞋从石像缝里给“钓”了下来。念彩接过鞋,看着上面沾满的猫口水和灰尘,
欲哭无泪。“萧姑娘,老头子看你这日子过得,真是比那黄连还苦。”赵铁锤叹了口气,
把念彩领回了自家的小屋。赵铁锤的屋子很乱,到处是旧报纸和破烂零件,
但有一股子干燥的烟草味,让人觉得踏实。他从床底下摸出一个沾满灰尘的酒坛子,
拍开泥封。一股子浓郁得近乎粘稠的酒香,瞬间塞满了整个屋子。
“这是老头子当年在边关守城时,从蛮夷手里抢来的‘烧刀子’。”赵铁锤倒了两碗,
递给念彩一碗。“喝点,暖暖身子。这京城的风,凉着呢。”念彩接过碗,抿了一口。
那酒像是一把火,顺着嗓子眼儿一直烧到了胃里。她只觉浑身一颤,
原本冰凉的脚丫子也跟着热乎了起来。“赵大爷,您以前……也是练家子?
”念彩看着赵铁锤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试探着问。赵铁锤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什么练家子,不过是个守城的小卒子。那时候,关外的妖气比现在重多了。
老头子我这条腿,就是被一只狼妖给啃了一口。”他拍了拍自己的左腿,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时候啊,咱们没你们这些捉妖师的本事。全靠一股子蛮力,还有这坛子烈酒。
”念彩怔住了。她看着这个整天背着手、爱唠叨的老头儿,突然觉得他那瘦弱的肩膀,
似乎能扛起整座城门。“萧姑娘,老头子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赵铁锤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你那把拨火棍,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这双老眼。那上面的杀气,没个十年八载的磨炼,
出不来。”念彩握着酒碗的手抖了抖。“那您为什么不拆穿我?”“拆穿你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