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看他。他在看树。我知道他在看树。他不知道我在看他。
--许念1我发现有人在看我，是在高二上学期的第三周。不是那种偶然对上视线的看，
是那种持续的、有重量的目光，落在身上会让人下意识想回头确认。但每次我回头，
又什么都抓不住，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写作业的写作业，发呆的发呆，聊天的聊天。
很正常。但我就是知道，有人在看我。第一次察觉到，是在数学课上。那天讲三角函数图像，
黑板上画满了波浪线，粉笔灰在阳光里飘。我照例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
叶子已经开始黄了，边缘卷起来，风一吹就往下掉。然后我感觉到什么。
像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但不是用声音，是用眼睛。我转过头。教室里四十五个人，
四十四颗脑袋低着，只有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有个女生迅速低下了头，
速度快到我只来得及看见一片刘海。我多看了她一眼。不认识。高二分班才一个月，
班里一半的人我还叫不上名字。她坐在那个角落，平时没什么存在感，
我只隐约记得她好像总是一个人。我没多想，继续看我的树。
但回去的路上我在想：她为什么看我？我不帅。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记住的长相。
成绩也就那样，年级前一百，班级前十，稳稳当当，不出挑。体育一般，话不多，
没什么特别的才艺，不会弹吉他不打篮球不参加社团。我有什么好看的？那天放学，
我推着自行车出校门，在校门口又看见她。她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没喝，
就那么站着。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转过身，假装在看货架上的零食。我骑上车，
从她身边经过。经过的时候，我侧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我不知道她在紧张什么。---*那天晚上，许念在日记里写：**他看我了。**就一眼。
**但我心跳到现在还没缓过来。**他肯定不记得我。**但我们初中是一个学校的。
**他初三那年，穿着件浅灰色的T恤，干净、普通，
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捡过我的学生证。**那时候我刚转学过来，谁都不认识，
学生证丢了急得要哭。他捡到了，递给我，说了句“下次放好”。**就四个字。
**但我记了两年。**他肯定不记得了。*---2第二次，是在食堂。中午人多，
队伍排得老长。我端着餐盘站在队伍中间，前面是隔壁班几个男生在讨论刚出的游戏，
声音大得整个食堂都能听见。我没参与，就站着。然后那种感觉又来了。目光。
从某个方向过来，落在我后背上，不尖锐，但持续。我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一下。
食堂人多，几百号人在那儿挤来挤去，打饭的、找座位的、端着汤小心翼翼走路的。
我扫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但就在我准备收回视线的时候，看见她了。
那个坐在最后一排的女生。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餐盘，筷子捏在手里，却没在吃饭。
她正看着我——不是偷看，是那种光明正大的、忘记掩饰的看。我们对上视线的那一秒，
她愣住了。然后她低下头，动作太急，筷子碰在餐盘边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收回视线，
继续排队。打完饭，我找了个空位坐下，刚拿起筷子，余光里有个身影晃了一下。是她。
她端着餐盘，从我旁边的过道经过，走得很慢，像是在找座位。
但食堂明明还有很多空位——靠窗的、靠门的、离打饭窗口近的。
她偏偏选了我斜对面的那张桌子。背对着我坐下了。我看了她一眼。她的背挺得很直，
脖子梗着，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我低头吃饭，
但脑子里有个念头冒出来：她是不是故意坐过来的？---*那天晚上，
许念在被窝里反复回想那个瞬间：**他对上我眼睛了。**就一秒。
**但我什么都没来得及做。**我甚至忘了笑。**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睛很亮，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不是冷漠，就是……就是那种“他在看我”的感觉。
**后来他坐下吃饭，我故意坐到他对面那桌。**背对着他。**我不敢正面对着他吃饭，
我怕他看见我吃饭的样子不好看。**但我能感觉到他在我后面。**那种感觉很好。
*---3第三次。体育课。男生打篮球，女生在旁边做操或者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
那天太阳好，我打完一场下来，浑身是汗，去场边拿水喝。我拧开瓶盖，仰头喝水的时候，
余光扫到看台。她坐在那儿，周围还有几个女生，她们好像在聊什么，有说有笑的。
但她没笑，她低着头，在翻手机。我喝完水，把瓶子放回去，准备上场。走了两步，我回头。
她还低着头，但眼睛是抬起来的，从刘海后面看着我。这一回，她没有躲。
我们对视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她笑了一下。很轻，很快，嘴角弯一下就收回去，
然后重新低下头，假装在玩手机。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一下。当然，她已经看不见了。
上场之后，我运球的时候走神了一秒——她在看什么？为什么每次看我，都像在等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忽然想起她那个笑。不是那种打招呼的笑，
是那种……忍不住的、藏不住的笑。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她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姓许？
还是徐？---*那天体育课结束，许念在回教室的路上一直抿着嘴。**我对他笑了。
**他好像也笑了。**是笑了吧？**我不确定。**但那个瞬间，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他刚打完球，头发有点湿，仰头喝水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回头看我。
**我就笑了。**是忍不住的那种笑。**他应该看见了吧？
*---4后来我知道了。她叫许念。知道她的名字，是因为一次小组作业。
英语老师布置了一个presentation，要求自由组队，每组三到四个人。
我坐在那儿等别人来找我——我话不多，成绩不拔尖，体育也一般，
不会有人特意抢着和我一组，但也不会被剩下。结果这一次，有人主动了。课间，
我正在看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片在风里晃，
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有人站在我旁边。“张凯阳。”我转过头。是她。许念。她站在那儿，
离我大概一米远，两只手捏着一支笔，指节有点发白。她比我矮不少，
我得微微低头才能看清她的脸。“我们组还差一个人，”她说，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
“你要不要来？”我看着她。她没躲我的视线，但眼睛眨得有点快，睫毛一颤一颤的。“好。
”我说。她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那、那我把你拉进群。”她说着，
掏出手机。我加了她的微信。她的头像是一只猫，橘色的，趴在窗台上晒太阳。
微信名叫“念”。进群之后我才知道，她们组另外两个人都是女生，一个是她的同桌，
一个是坐在前排的短发女生。她们在群里讨论选题，发了一堆链接和截图，我没怎么看，
最后回了一句“你们定，我都可以”。然后她私聊我。“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没有。”发过去之后，我觉得好像太冷淡了，
又补了一句：“你们选的都行。”她回了个“好”的表情包。然后就没了。
我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一会儿。她是不是想跟我说点什么？还是只是客气？我把手机放下，
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她的头像。那只橘猫趴在窗台上，眼睛眯着，懒洋洋的。
第一次小组讨论，约在周五放学后。教室只剩我们四个人，夕阳从窗户照进来，
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同桌和那个短发女生叽叽喳喳地讨论PPT怎么做，
我坐在旁边听着，偶尔点个头。许念坐在我对面。她在记笔记，低着头，刘海遮住半边脸。
但我知道她在看我——那种感觉又来了，目光落在我的方向，不尖锐，但持续。我抬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