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楔子—— ——你们歌颂成长,却畏惧衰老;你们赞美相遇,
却恐惧离别;你们追逐希望,却日日被绝望吞噬。痛苦,争斗,毁灭,
遗憾......这才是流动生命的本质。你们说,活着就是要感受,要经历,要爱恨。
可感受的尽头是麻木,经历的终点是虚无,爱恨燃尽只剩灰烬。短暂的温暖,
换来漫长的痛苦;一瞬的光明无边的黑暗。这样的生命,何谈真谛?这样的活着,
何尝不是惩罚?我所追求的真正的救赎:停止一切时间,冻结所有纷争。没有战争,
没有伤害,没有失去,没有死亡。万物归于永恒的静止,再无悲欢,再无离合。
你们称之为终结,我称之为永恒的和平。你们视之为黑暗,我视之为终极的救赎。
生命的真谛,不是在痛苦中挣扎着燃烧,而是以永恒的静止,守护万物不再受伤。凡有呼吸,
必有痛苦。唯有静止,方得永恒。这,才是生命唯一的真相。
2 初遇银杏树下的她九月的风带着夏末最后一丝慵懒,卷过明德中学的红砖墙时,
总不忘在那棵据说活了三百年的古银杏树上打个旋。金黄的叶子还吝啬地挂在枝头,
只偶尔有几片早熟的,乘着风势悠悠飘落,在青石板路上铺出零星的碎金。
烨就是在这样一个下午,第一次遇见砚。他抱着一摞刚从图书馆借来的书,
书脊硌得胳膊有些发麻。《时间简史》的封面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和他此刻的心情有点像——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高二开学才一周,
教室里的喧嚣、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走廊里擦肩而过的陌生面孔,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清晰可辨,却又触摸不到真实的温度。他习惯了这种抽离感,像一个站在玻璃罩里的观察者,
看着世界在外面流动,自己却始终停留在原地。然后,他就看见了她。
她坐在银杏树下的石凳上,背对着他,身形纤细,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裙。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隙,在她乌黑的发梢上跳跃,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没有看书,
也没有玩手机,只是微微仰着头,眼神空濛地望着树枝交错的地方,仿佛在寻找什么,
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风又来了,这次卷落了更多银杏叶。一片叶子打着转儿,
恰好落在她的发间。她似乎毫无察觉,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安静的雕塑。
烨的脚步顿住了。不是刻意停下,而是身体自发地做出了反应。那一瞬间,
佛被按下了静音键——远处篮球场上传来的欢呼、教学楼里的下课铃声、身边同学的说笑声,
都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风声,以及风穿过银杏叶时发出的沙沙声。他抱着书,
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看着那片卡在她发间的银杏叶。它那么小,那么轻,
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他犹豫了一下,
还是走了过去。“同学,”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的头发上……”她像是被惊醒的小鹿,猛地回过头。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算不上惊艳,
却异常干净。眉毛很淡,眼睛像浸在水里的墨石,黑白分明,
带着一丝刚从恍惚中挣脱出来的茫然。她的嘴唇很薄,颜色是淡淡的粉,此刻微微张着,
像是有些惊讶。“啊?”她下意识地抬手,摸到了那片银杏叶,轻轻取了下来。
叶子在她白皙的指尖轻轻颤动。“谢谢。”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不客气。
”烨觉得自己的脸颊有点发烫,赶紧移开视线,目光落在她放在石凳上的笔记本上。
封面上没有任何图案,只是简单的米白色,边缘有些磨损。“我叫烨。”他听见自己说,
连他自己都惊讶于这突如其来的自我介绍。她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了点头:“我叫砚。
”“砚?”烨重复了一遍,觉得这个字很特别,像一块沉静的墨石,“笔墨纸砚的砚?
”“嗯。”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像投入他心湖的第二颗石子,涟漪扩散得更远了。
“你抱着这么多书,是刚从图书馆回来吗?”“嗯,借了几本物理方面的。”“物理?
”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很难吧?”“还好,”烨不太习惯和人讨论这个,
“看看就懂了。”短暂的沉默。风继续吹着,银杏叶沙沙作响。烨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或者干脆离开,但脚步像被钉住了一样。他看着砚,她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片银杏叶,
指尖轻轻摩挲着叶片上的脉络。“你好像很喜欢这棵树。”烨没话找话地说。“嗯,
”砚抬起头,望向那枝繁叶茂的树冠,眼神又变得有些空濛,“它在这里站了很久了吧?
”“据说有三百年了。”“三百年啊……”她轻轻叹了口气,“真长。”“是挺长的。
”烨附和道,心里却在想,三百年对于一棵树来说,或许只是时间长河里的一瞬,
但对于人来说,却是遥不可及的永恒。“它见过很多人吧?”砚像是在自言自语,
“见过这里的学生来了又走,见过春天抽芽,秋天落叶,见过战争,
见过和平……”烨没接话。他发现砚的视角很特别,她看这棵树的眼神,不像看一个静物,
更像看一个有生命、有记忆的老者。“你不觉得,这样很好吗?”砚忽然转过头问他,
眼睛里带着一种他读不懂的认真,“一直在这里,不动,不离开,也不被改变。
”烨愣了一下。“一直不动?”他想了想,“那会不会很无聊?”“无聊?
”砚轻轻摇了摇头,“比起不断地失去,不断地改变,无聊或许是一种幸运。
”她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烨一下。他想起了小时候养过的那只猫,
在他十岁生日那天跑丢了;想起了小学最好的朋友,因为搬家而断了联系;想起了去年夏天,
外婆在医院里最后看他的眼神……那些失去的瞬间,像碎片一样散落在记忆里,偶尔被触碰,
还是会隐隐作痛。“可是,”他试图反驳,却觉得词语有些匮乏,“如果一直不动,
不就什么都体验不到了吗?”“体验?”砚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体验什么?体验得到后的狂喜,然后是失去后的痛苦?体验相遇的温暖,
然后是离别的不舍?体验希望升起又破灭的滋味?”她的声音很轻,
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压得烨有些喘不过气。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睛,
那里面似乎藏着和她年龄不符的沧桑。“你好像……对这些有很深的感触。
”烨小心翼翼地说。砚低下头,不再看他,只是将那片银杏叶夹进了笔记本里。“没什么,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我该回教室了。”“哦,好。”烨也跟着站起来,
怀里的书滑了一下,他赶紧抱紧。砚转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对他说:“烨,
对吧?很高兴认识你。”“我也是,砚。”她对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教学楼的阴影里,
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烨站在原地,抱着书,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
风再次吹过,又一片银杏叶落在他的脚边。他弯腰捡起来,叶子的边缘有些泛黄,
脉络清晰得像一张细密的网。他忽然想起砚说的话——“比起不断地失去,不断地改变,
无聊或许是一种幸运。”真的是这样吗?那天下午之后,烨的生活似乎有了一点微小的变化。
他开始下意识地在课间望向窗外,看向那棵古银杏树的方向;在去食堂的路上,
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希望能再遇见那个叫砚的女孩;甚至在解物理题的间隙,
脑海里也会突然闪过她那双清澈又带着点忧郁的眼睛。他向同班同学打听砚的消息,
有人说她是隔壁班的,成绩中上,性格很安静,不太合群,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
“就像……就像一阵风,”一个见过砚几次的女生这样形容,“好像随时都会消失一样。
”这个形容让烨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3 交锋流动与静止之争再次遇见砚,
是在一周后的体育课上。那天阳光格外刺眼,体育老师让自由活动,
男生们一窝蜂地冲向篮球场,女生们则三三两两地坐在树荫下聊天。烨不太喜欢剧烈运动,
找了个僻静的角落,靠在栏杆上看书。他看的是一本关于宇宙起源的书,
那些关于恒星诞生与毁灭的描述,让他觉得自己的烦恼渺小得可笑。“你又在看这些?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烨转过头,看到砚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嗯,
随便看看。”他合上书,“你怎么没和同学一起?”“不太习惯。
”砚在他身边的栏杆上靠下来,目光投向远处的操场,“他们聊的话题,我不太懂。
”“比如?”“比如哪个明星出新歌了,哪个电视剧好看,或者……谁和谁好像在一起了。
”砚淡淡地说,“感觉都离我很远。”烨沉默了。他其实也有同感,
只是他习惯了用书本隔绝这种距离,而砚似乎是天生就站在距离之外。
“你好像……总是在想一些很严肃的事情。”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砚转过头,
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你觉得什么是不严肃的事情?
”“比如……今天的天气很好,或者……操场上那个男生投进了一个很漂亮的球。
”烨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男生刚刚在三分线外投进一球,引来一片欢呼。
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天气总会变,球投进了,下一场也可能会输。一切都在变,都在消失。”“可是,
当下那一刻是开心的,不是吗?”烨反驳道,“就像刚才,他们都很开心。”“开心之后呢?
”砚追问,“开心过后是平静,然后是下一次期待,期待落空就是失落。这样循环往复,
有什么意思?”烨被问住了。他从未这样想过,那些转瞬即逝的快乐,
在砚眼里竟然成了无意义的循环。“你好像……很害怕失去。”烨轻声说。
砚的身体僵了一下,眼神黯淡下去,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
瓶身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她的指尖滑落,滴在地上,很快就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然后消失不见。“失去是必然的,不是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就像这水珠,落在地上,就没了。就像刚才的进球,欢呼过后,就忘了。就像……很多人,
遇见了,然后就分开了。”“可是,正因为会失去,拥有的时候才更珍贵啊。
”烨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想要安慰她,
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珍贵?”砚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迷茫,还有一丝……绝望?
“珍贵到让人害怕失去,然后在失去的时候,痛得喘不过气来?那这种珍贵,不要也罢。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烨记忆深处那些被尘封的痛苦。他想起了猫跑丢那天,
他在小区里找了整整一夜,嗓子都喊哑了;想起了和最好的朋友分别时,两个人站在车站,
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不停地掉眼泪;想起了外婆的葬礼上,妈妈抱着他,
哭得几乎昏厥……那些痛,真实而尖锐,即使过去很久,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可是,
除了这些痛,他也记得和猫一起在阳光下打滚的温暖,
记得和朋友分享同一副耳机听歌的快乐,记得外婆做的糖醋排骨的味道……那些温暖和快乐,
也是真实存在过的啊。“也不全是痛吧,”烨的声音有些沙哑,“还有很多……好的东西。
”“好的东西?”砚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好的东西就像烟火,
很美,但转瞬即逝。为了那一瞬间的美,要忍受漫长的等待和熄灭后的空虚,值得吗?
”“我觉得值得。”烨很肯定地说,“至少……它存在过。”砚看着他,眼神复杂,
像是在审视一个固执的孩子。她没有再反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手里的矿泉水瓶拧紧。
“也许吧。”她说,“可能是我太胆小了,不敢去等那一场烟火。”体育课结束的铃声响了,
同学们陆陆续续地往教学楼走。“我该回去了。”砚对烨说。“嗯。”“再见。”“再见。
”!看着砚再次消失在人群中,烨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拿出那本关于宇宙起源的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砚的话,像一道阴影,
笼罩在他的心头。他开始思考,时间,记忆,失去,
永恒……这些以前只在物理书里看到的概念,忽然变得有了温度,有了重量。从那天起,
烨和砚之间仿佛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他们不会刻意约好见面,
但总会在校园的某个角落遇见——可能是在图书馆的同一排书架前,
可能是在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可能是在放学路上,隔着一条马路遥遥相望。每次遇见,
他们都会聊上几句。话题总是很散,有时是关于一道难解的数学题,
有时是关于窗外飞过的一只鸟,有时是关于食堂今天的菜好不好吃。但更多的时候,
他们会聊到那些形而上的东西——时间,生命,存在的意义。烨发现,砚的知识储备很惊人,
尤其是在文学和哲学方面。她能随口说出加缪的《局外人》里的句子,
也能对庄子的“齐物论”侃侃而谈。但她的观点,总是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悲观。
“你看这朵花,”一次,他们在花坛边看到一朵开得正盛的月季,砚指着它说,
“现在它很美,但过几天就会凋谢,然后烂在泥土里。它努力地开花,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绽放啊,”烨说,“哪怕只有几天,也要开得漂漂亮亮的。”“绽放之后呢?
”砚反问,“归于尘土,什么都不剩。就像从来没有开过一样。”“怎么会一样?”烨急了,
“它开过,我们看到了,这就不一样。”“我们看到了又怎么样?”砚看着他,
“我们也会忘记,会离开,会……消失。最终,还是什么都留不下。”“那你想怎么样?
”烨忍不住问,“让时间停下来,让这朵花永远开着?”砚的眼睛亮了一下,
像是被说中了心事。“难道不好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向往,“如果时间能停下来,
停在这一刻,这朵花就永远这么美,我们也永远站在这里,不会变老,不会分开,
不会有失去的痛苦。”“那……就没有新的东西了。”烨说,“不会有新的花开放,
不会有新的遇见,不会有……明天。”“明天有什么好的?”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
“明天可能会下雨,会把这朵花打落;明天可能你会转学,
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了;明天可能……会有各种各样不好的事情发生。”烨看着她,
忽然觉得有些心疼。他不知道砚经历过什么,才会对这个世界抱有如此深的戒备和恐惧。
她像一只蜷缩在壳里的蜗牛,用坚硬的外壳隔绝了所有可能的伤害,
也隔绝了所有可能的温暖。“我小时候,”烨犹豫了一下,决定说点什么,“养过一只猫,
叫煤球。它很调皮,总是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但我很喜欢它。后来它跑丢了,
我难过了很久。”砚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那时候我想,
如果时间能停在煤球还在的时候就好了。”烨继续说,“但现在想想,就算时间停在那时候,
我可能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记得它那么清楚。正是因为失去了,所以那些和它在一起的日子,
才变得特别珍贵。”他看着砚的眼睛,认真地说:“痛苦和快乐,其实是一起的。没有痛苦,
可能也感受不到真正的快乐。就像没有黑夜,就不会觉得白天有多珍贵。”砚低下头,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花坛的边缘。“也许吧,”她轻轻地说道:“但我还是觉得,不感受,
就不会痛。”“可是,也不会快乐啊。”砚没有回答。4 伤痕秋下的秘密秋意渐浓,
古银杏树上的叶子终于彻底变黄了,像一把巨大的金色伞盖,撑在校园的上空。风一吹,
叶子就像下雨一样簌簌落下,铺满整个地面,踩上去软软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学校里开始流传关于银杏叶的传说,说在银杏树下告白的情侣,会永远在一起。于是,
每天放学后,银杏树下总会聚集不少偷偷约会的男生女生,空气中弥漫着青涩的荷尔蒙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