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梦陈九歌又做了那个梦。青铜树,通天彻地,枝桠上挂满铃铛,无风自响。
树下立着个白衣女子,背对着他,长发如瀑。他想走近,脚下却生出无数藤蔓,
将他死死缠住。女子的身影越来越淡,最终化为青烟。每次到这里,他都会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的上海滩下着淅淅沥沥的雨。墙上的老式挂钟指着凌晨三点。陈九歌抹了把脸,
赤脚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茶汤在昏黄的台灯下泛着琥珀色。
他是法租界一家小古玩店的老板,三十出头,眉目清俊,但眼角已有了细纹。
店是父亲留下的,卖些真假参半的玩意儿糊口。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
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九歌,咱家祖上不干净,往后遇见青铜树,躲着走。”青铜树。
又是青铜树。敲门声突然响起,急促而克制。这个点,不可能是客人。
陈九歌摸出抽屉里的匕首,别在后腰,走到门边。“谁?”“陈老板,是我,王胖子。
”门外传来压低的声音,带着喘息。陈九歌拉开条门缝。王胖子挤进来,浑身湿透,
胖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他是这一带倒腾明器的掮客,消息灵通,胆子却小。
“出事了。”王胖子反手关上门,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层层揭开。里面是块青铜碎片,
巴掌大,锈迹斑斑,但能看出刻着繁复的云雷纹。碎片的断口很新。“哪儿来的?
”陈九歌皱眉。“城西,老张的工地。挖地基挖出来的,底下有个洞,深不见底。老张贪心,
带了几个人下去,就……就再没上来。”王胖子咽了口唾沫,
“后来施工队用绳子吊了盏灯下去,你猜怎么着?照见一棵树,青铜的,老高老高。
灯晃过去,树上好像还挂着东西,人形的。”陈九歌的心猛地一沉。他接过碎片,
指尖划过纹路。冰凉的触感里,竟有一丝诡异的温润。就在这一瞬,
碎片上的铜锈似乎微微蠕动了一下。他以为自己眼花了。“这事儿邪性,我本来不敢沾。
”王胖子压低声音,“可你知道谁在打听这个么?法国商会的亨利先生,还有……张教授。
”亨利是法租界有名的古董商,背景很深,据说跟巴黎的贵族有关系。
张教授则是沪上知名的考古学者,常在报纸上发表文章。“他们怎么知道的?
”“工地上人多嘴杂。亨利出了大价钱,要买‘青铜树’的任何消息。
张教授也带着学生去了,被警察拦了下来,说是危险区域,封锁了。”王胖子搓着手,
“陈老板,我总觉得这事儿跟你家……有点关系。你爹当年,是不是也倒腾过青铜器?
”陈九歌没回答。他父亲确实收过几件西周青铜,但在他很小时候就都出手了,
从此再不碰铜器。他记忆里,父亲总是半夜惊醒,对着月光发呆。“碎片我留下。
”陈九歌摸出几块大洋,“你的嘴,严实点。”王胖子千恩万谢地走了。陈九歌坐回桌前,
盯着碎片。那上面的云雷纹,和梦里的青铜树纹路,一模一样。二、穆瑶第二天下午,
店里来了位不寻常的客人。是个年轻女子,穿着素色旗袍,外罩西式针织开衫,
长发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她容貌极美,但眉眼间有种疏离的冷感。
她在店里慢慢踱步,指尖拂过博古架上的瓷器玉器,最终停在一尊北魏佛像前。“赝品。
”她开口,声音清泠。陈九歌挑眉:“小姐好眼力。但这胎质、釉色,仿得足以乱真,
摆着好看。”女子转过头,直视他:“我不看摆件。我找陈九歌先生,谈一笔生意。
”“我就是。”“我叫穆瑶。”女子从手袋里取出一张名片,上面是手写的名字,
和一个地址——复旦公学旁的一处公寓。“我需要一位懂古物,
尤其是……懂些非常之物的帮手。王胖子推荐了你。”陈九歌心里骂了王胖子一句,
面上不动声色:“穆小姐高看我了,我就是个小生意人。”“是么?”穆瑶走近两步,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里摊着本旧书,是《山海经》的残本,正好翻到《海内经》“有木,
青叶紫茎,玄华黄实,名曰建木”那一页。书页旁,随意压着那块青铜碎片。
穆瑶的视线在碎片上停留片刻,又抬起眼:“陈老板对建木有兴趣?”“随便翻翻。
”“建木,神话中沟通天地的神树。青铜为树,倒是有趣。”她语气平淡,
却字字敲在陈九歌心上。“昨晚城西挖出了点东西,据说与青铜树有关。我受人之托,
想弄清楚那下面到底是什么。酬劳,好商量。而且,”她顿了顿,
“我或许能帮你解开一些……家族疑惑。”陈九歌瞳孔微缩:“我不明白穆小姐的意思。
”穆瑶从手袋里又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推到陈九歌面前。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穿着长衫,
站在一棵巨大的、枝桠奇特的青铜树前。男人的脸,和陈九歌有七分相似。是父亲。
背景昏暗,像是某个地底洞穴。“这张照片,是我父亲留下的遗物。他叫穆天野,
是个探险家,十三年前在陕西失踪。”穆瑶的声音依旧平稳,
但陈九歌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照片背面有日期和一行字。”陈九歌翻过照片。
民国三年,六月初七。字迹潦草:“陈兄,此树凶险,万勿深究。吾女瑶,若见陈氏后人,
可托之。”“你父亲和我父亲……”“他们一起下的那个墓。”穆瑶收起照片,
“所以我找你,不仅是雇佣,也是合作。我想知道我父亲的下落。而你想知道,
你父亲隐瞒了什么,还有你梦里那棵树的真相。”连梦境都知道。陈九歌后背发凉。这女人,
不简单。“你为什么觉得我能帮你?”“因为你是陈家人。”穆瑶看着他,
“‘九歌’这个名字,本就来自楚辞,巫觋祭神之乐。你们陈家祖上,
恐怕不是普通的古董商。更何况,”她目光如炬,“你碰了那青铜碎片,却还能站在这里,
神志清醒。换作常人,早就产生幻觉了。”陈九歌想起昨夜碎片那诡异的触感。
原来那不是错觉。“我需要准备。”他终于开口。“明天早上六点,我来接你。工具我来备,
你带上经验和……你的血。”穆瑶说完,微微颔首,转身离开,留下一缕淡淡的冷香。
三、茅山玉儿穆瑶的汽车是黑色的雪佛兰,在这个年代的上海滩算得上时髦。
开车的是个精悍的短发年轻人,叫阿忠,沉默寡言。车子没有开往城西工地,
反而驶向闸北一带的旧城区,最终停在一座道观前。道观门楣上的匾额字迹模糊,香火寥落。
“还有一位同伴。”穆瑶下车。道观里走出个姑娘,十八九岁年纪,扎着两根麻花辫,
穿着蓝布衫黑裙子,眼睛又大又亮,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她好奇地打量着陈九歌。
“这是玉儿。”穆瑶介绍,“茅山后人,擅长符箓驱邪,对付地底的东西,我们需要她。
”玉儿冲陈九歌咧嘴一笑,露出颗小虎牙:“陈大哥好!穆姐姐都跟我说啦,
咱们要去挖宝贝是吧?放心,有我在,什么脏东西都不敢靠近!”她拍了拍包袱,
里面传出叮铃哐啷的声响,像是铜钱和铃铛。陈九歌有些错愕,看向穆瑶。茅山道术?
这都什么年代了。穆瑶看懂了他的眼神,淡淡道:“有些东西,科学解释不了,
枪炮也对付不了。玉儿的本事,你很快会见到。”玉儿凑近陈九歌,皱了皱小巧的鼻子,
忽然“咦”了一声:“陈大哥,你身上有股味儿。”“什么味儿?
”“说不上来……像是很老很老的铜锈,又有点像……香火味儿。”玉儿歪着头,
“你祖上是不是有人做过法师或者祝由科?”陈九歌茫然摇头。父亲只说是小生意人,
从未提过这些。四人上车,阿忠发动车子。玉儿坐在后排,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主要是说她跟着师父抓僵尸、收水鬼的光辉事迹,听得陈九歌将信将疑。穆瑶则闭目养神。
车子出了城,道路变得颠簸。陈九歌忍不住问:“工地不是被封锁了吗?
”“亨利和张教授都盯着那里,我们从明面进不去。”穆瑶看着窗外飞掠的田野,
“老张的工地挖穿的是个侧洞。我查过地方志,那片地方在晚清时有过地陷,
露出过一截青铜柱,当时百姓以为是雷公柱,祭拜了一阵又埋回去了。真正的入口,
在五里外的一座荒庙下面。”“你怎么知道?”“我父亲留下的笔记里有草图。
”穆瑶拍了拍随身带的皮箱。荒庙残破不堪,供奉的神像早已坍塌,只剩半截身子。
庙后有个枯井,井口被乱石掩埋了一半。阿忠和玉儿动手搬开石头,露出黑黢黢的井口,
一股阴冷潮湿的霉气涌上来。阿忠放下绳梯。玉儿从包袱里掏出个罗盘,围着井口转了一圈,
指针晃动不停。“阴气很重,下面有大家伙。”她收起罗盘,拿出三张黄符,
分别贴在穆瑶、陈九歌和自己胸口。“避秽符,能挡一般煞气。阿忠哥阳气旺,不用。
”陈九歌看着胸口鬼画符般的黄纸,觉得有些荒诞,但井里冒出的寒气让他打了个哆嗦。
穆瑶率先下去,动作利落。接着是陈九歌。井壁湿滑,长了厚厚的苔藓。下了约七八米,
脚下触到实地。前面是条人工开凿的甬道,斜向下延伸,墙壁上还能看出凿痕。
阿忠和玉儿也下来了。四人打亮手电。光束刺破黑暗,照见甬道深处。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腥味,不是泥土腥,更像是……陈九歌心里一紧,像是血干了很久的味道。
玉儿抽了抽鼻子,从包袱里摸出个铜铃,握在手里。“跟着我,别乱摸墙壁。”甬道很长,
走了大概一炷香时间,前面出现岔路。一条继续向下,另一条相对平缓。玉儿蹲下,
仔细查看地面。向下那条路,有明显的拖拽痕迹和凌乱脚印。“是工地上那几个人走的。
”她指着平缓那条路,“这边……脚印很旧,很轻,像是很久以前有人走过。”“走这边。
”穆瑶果断道。她父亲的照片背景,不像是刚挖开的盗洞,更像是这种古老通道。
平缓的甬道越来越宽,两侧开始出现壁画。颜色剥落严重,
但还能依稀辨认:画的是一群人跪拜一棵巨树,树上结着发光的果实;下一幅,
人们摘下果实食用;再下一幅,吃下果实的人身体扭曲,头上长出树枝般的角,
仰天嘶吼;最后一幅,巨树被雷火击中,人们将树埋入地底,修建了巨大的陵墓。
“这是什么树?”陈九歌问。“像是建木,但又不同。”穆瑶用手电仔细照着壁画,
“记载里建木是登天之梯,但这画里的树,更像是一种……诱饵,或者诅咒。
”玉儿盯着那些扭曲的人形,小脸发白:“这是‘妖化’。古代有些方士用邪术,
把人变成非人非妖的怪物,守墓护宝。这树结的果子,可能就是药引。”继续前行,
甬道尽头是一道石门。石门紧闭,门上刻着狰狞的兽面,兽口衔环。门缝用铜水浇死,
封得死死的。阿忠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炸药?”“会塌。”穆瑶摇头,看向陈九歌,
“令尊可曾提过这类机关?”陈九歌走近石门,观察兽面。兽眼的纹路有些特别,像是漩涡。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摸了摸左眼的漩涡。指尖传来刺痛。他缩回手,指腹被划了个小口,
血珠渗出。血滴在石门上,竟沿着纹路迅速渗透进去。咔哒。兽口衔着的铜环,
自动转动了半圈。沉重的石门,发出嘎吱声响,缓缓向内打开一道缝隙。
玉儿瞪大了眼:“血脉机关?陈大哥,你家祖上真是看坟的?”陈九歌看着自己冒血的手指,
又想起穆瑶说的“带上你的血”,心头迷雾更重。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
手电光扫过去,照不到顶。而溶洞中央,矗立着他们此行的目标——一棵青铜树。
四、树下尸树高近十米,通体青铜铸就,树干粗壮,需三人合抱。树枝向四周伸展,
形态诡异,不似自然树木,倒像无数扭曲的手臂向上抓握。每根树枝的末端,
都挂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青铜铃铛,寂静无声。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一些较粗的树枝上,
穿着“人”。不,不是穿。是那些人的身体,从胸口或腹部被青铜树枝贯穿,
像是树本身生长时将他们刺穿、挑起。这些人早已是干尸,皮肉紧贴骨骼,呈现出深褐色,
保持着死前挣扎的姿势。他们的衣服碎片还能辨认,有古代的,
也有近代的——其中一具干尸,穿着民国初年的短褂。穆瑶的手电光定在那具干尸上,
呼吸急促起来。她慢慢走过去,仰头看着。干尸的脸扭曲痛苦,
但轮廓……陈九歌看着穆瑶瞬间苍白的脸,明白了。那是她父亲,穆天野。
“爹……”穆瑶低唤一声,身体晃了晃。陈九歌扶住她。她的手冰凉,微微发抖。
玉儿脸色凝重,环顾四周:“这是‘尸茧树’。用活人祭树,以血肉魂魄滋养青铜邪物。
这些铃铛是‘摄魂铃’,死者的魂魄困在铃里,不得超生。好恶毒的镇器!
”阿忠警惕地举枪,指向四周阴影。溶洞里只有水滴声,和他们的呼吸。
陈九歌的视线却无法从青铜树上移开。就是它,和梦里一模一样。
那冰冷的、庞大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存在,此刻真实地矗立眼前。树根部分深扎入地底,
周围散落着一些陶罐和玉器,像是陪葬品。“陈大哥!”玉儿忽然惊呼。陈九歌回过神,
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走到树下,正伸手想去触摸树干。玉儿的喊声让他停住,
指尖离冰冷的树身只有寸许。“别碰!这树邪性得很,碰了魂魄会被吸进去!”玉儿跑过来,
一把拉开他。“你看那里!”她指着树根附近的地面。那里有些暗红色的痕迹,
勾勒出一个复杂的图案,像是用血画成的符阵,但已干涸发黑。“这是……困灵阵?
”玉儿蹲下细看,“不对,是改良过的。像是要把树里的什么东西引出来,又困在一定范围。
看痕迹,有些年头了,但最近有人重新描画过!”最近?陈九歌想起王胖子说的,
老张带人下来过。“啊!”阿忠突然低喝一声,枪口指向溶洞一侧的黑暗。手电光扫过去,
那里堆着几个帆布包,还有散落的工具。是工地那些人留下的。但不止这些。工具旁,
躺着三具尸体。穿着现代工装,尸体尚未完全腐烂,但死状极惨——眼睛瞪得极大,
充满恐惧,双手扼着自己的脖子,像是把自己掐死的。他们的表情扭曲,
仿佛死前看到了极度恐怖的事物。玉儿上前检查,
倒吸一口凉气:“魂魄没了……是被生生吓散魂的。这里有很强的‘幻障’。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青铜树上的铃铛,无风自动,轻轻响了一声。“叮——”声音空灵,
在巨大的溶洞里回荡,钻进耳朵,直透脑髓。陈九歌眼前一花,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
手电光变得光怪陆离,青铜树似乎活了过来,树枝像触手般蠕动。那些干尸齐刷刷转过头,
空洞的眼眶“看”向他。一个白衣女子的身影,在树下缓缓浮现。背对着他,长发如瀑。
是梦里的女子。陈九歌想喊,却发不出声。女子慢慢转身……他没有看到脸,
因为玉儿的清喝在耳边炸响:“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
使我自然。破!”一道黄符拍在陈九歌额头。清凉感瞬间驱散眩晕,幻象如潮水般退去。
铃铛声停了。树还是那棵树,干尸也还是原来的样子。玉儿小脸严肃,
手里捏着张燃烧的符纸,火光映亮她认真的眉眼:“是摄魂铃制造的幻术,
直击人心底最怕的东西。陈大哥,你刚才看到什么了?”陈九歌喘着气,
额头冒汗:“一个白衣女人。”穆瑶已经恢复冷静,她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尸身,转过身,
眼神坚定:“玉儿,这幻术能破吗?”“能,但治标不治本。要破幻术根源,得毁了这树,
或者至少让这些铃铛哑了。”玉儿打量着树,“不过树这么大,我们没炸药。
铃铛……太多了,而且位置太高。”“那就先办正事。”穆瑶走向那些陪葬品,
“我父亲来这里,肯定是为了找某样东西。笔记里提到‘树心’。”她在陶罐玉器中翻找。
陈九歌也稳了稳心神,帮忙搜寻。阿忠持枪警戒,玉儿则拿着罗盘,不断调整方位,
嘴里念念有词。陈九歌踢到一个硬物,弯腰捡起。是个青铜匣子,巴掌大小,做工精美,
表面刻着星图。匣子没锁,他轻轻打开。里面是一卷帛书,保存得意外完好。他小心展开,
是古篆字,他辨认不全,但能看到其中一幅图——一棵树,树下跪着许多人,向树献祭。
树的根部,画着一个发光的物体。“穆小姐,你看这个。”穆瑶过来,接过帛书,快速浏览,
越看脸色越凝重:“这是……祭祀记录。西周时期,有个叫‘朐’的方国,信奉‘木神’。
他们发现了一棵天外陨铁与青铜共生形成的奇树,认为能通过祭祀与树沟通,获得长生。
国君用战俘和奴隶活祭,但树却逐渐产生邪异,吞噬祭品魂魄,并将活人变成怪物。
后来国中大巫以生命为代价,将树封印于此,并以王室血脉为引,设下禁制,
防止后人误入唤醒邪树。”“王室血脉?”“就是守墓人一族。世代相传,以血可启封,
亦可以血加固封印。”穆瑶看向陈九歌,目光复杂,“帛书上说,守墓人姓氏为……陈。
”陈九歌如遭雷击。父亲的话,王胖子的暗示,玉儿的嗅闻,血脉机关……碎片拼凑起来。
“所以,我家祖上是守着这鬼东西的?”他感到荒谬又愤怒。“恐怕是。而且,
”穆瑶指着帛书最后,“上面说,当初封印并未彻底完成,
树心——也就是那陨铁核心——仍具活性,会周期性散发‘幻气’,引人前来,作为养分。
最近一次活跃期,按推算,就在这十几年。你父亲和我父亲,十三年前下来,
可能就是想彻底解决它,但失败了。”“那现在怎么办?”“找到树心,
或许有彻底毁灭它的方法。”穆瑶话音刚落,玉儿那边传来惊呼。“穆姐姐!陈大哥!
你们快来看这个!”玉儿站在青铜树另一侧,指着树干。那里有一道裂缝,
像是被什么劈砍过。裂缝里,隐约有暗红色的光透出,微弱地跳动,如同心脏搏动。
“树心……在里面?”陈九歌走近。裂缝不大,手伸不进去。“得扩大裂缝。
”阿忠从工具包里拿出撬棍和小锤。“不行!”玉儿拦住,“暴力破坏,万一里面东西爆发,
我们都得完蛋。得用‘柔’的办法。”她想了想,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倒出些赤红色的粉末,撒在裂缝周围。粉末一沾青铜,竟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缓慢地腐蚀金属。“这是朱砂混合赤硝,再加了点别的,专破金铁阴邪。就是慢点。
”等待腐蚀的功夫,陈九歌忍不住问穆瑶:“你父亲笔记里,有没有提到怎么毁灭树心?
”穆瑶摇头:“他只提到树心是关键,并有警示:‘非陈氏血脉,近之则狂;以陈血浇之,
或可暂眠。’”又是他的血。陈九歌看着自己手指上已凝结的小伤口。滋滋声停了。
裂缝被腐蚀出一个拳头大的洞。暗红色的光更明显了,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弥漫开来,
非香非臭,吸入口鼻,让人头晕目眩,心底莫名烦躁。玉儿急忙又拍出几张静心符。
陈九歌凑近洞口,向内看去。树身内部是中空的,
中心处悬浮着一块拳头大小、不规则的多面体矿石,通体暗红,
内部仿佛有液体在流转、发光。这就是树心。它被许多细如发丝的青铜脉络缠绕,
固定在中央。“这就是那陨铁核心?看着真邪门。”玉儿嘀咕。穆瑶拿出相机,
对着里面拍照。就在闪光灯亮起的刹那,异变陡生!树心猛地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整个溶洞剧烈震动!头顶碎石簌簌落下。“它被惊动了!”玉儿大喊。
青铜树上的所有铃铛疯狂摇动,发出尖锐刺耳的乱响,不再是单一的“叮”声,
而是无数凄厉的哀嚎、嘶吼、呓语混合成的噪音风暴,直接冲击脑海!陈九歌惨叫一声,
抱住头跪倒在地。幻象再次涌现,而且比上次强烈十倍!他看见父亲浑身是血,
对他怒吼;看见穆瑶变成干尸,向他扑来;看见自己也被树枝贯穿,
挂在树上;而那白衣女子就在树下,缓缓转身,这次他看到了侧脸——很美,很熟悉,
但想不起是谁。“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玉儿咬破舌尖,
喷出一口血在桃木剑上,剑身泛起红光。她脚踏罡步,木剑挥舞,道道红光斩向青铜树,
暂时逼开部分音波。“阿忠哥!带他们退到门那边!我撑不了多久!
”阿忠一手拉起几乎昏厥的陈九歌,一手去扶穆瑶。穆瑶却挣脱他,眼神死死盯着树心洞口,
竟迎着音波和红光,伸手朝树心抓去!“穆小姐!”阿忠目眦欲裂。
就在穆瑶的手即将触碰到树心的瞬间,树心红光一敛,所有铃铛同时静止。死寂。然后,
一股庞大的、冰冷的精神力量,如同实质的潮水,从树心轰然爆发,席卷整个溶洞!
陈九歌脑中“嗡”的一声,彻底失去了意识。五、敌现混沌。光怪陆离的碎片在黑暗中飞舞。
陈九歌感觉自己在下坠,无休无止。耳边是无数人的哭喊、祈祷、诅咒。
他看到宏大的祭祀场面,
活人被推入火坑;看到头生枝角的人在宫殿里游荡;看到大巫以血画符,与树心搏斗,
最终被青铜枝刺穿;看到一个穿着古代服饰的男人,背影萧索,将一卷帛书放入匣中,
埋入地下……那男人转过头,眉眼间,竟有几分自己的影子。最后,他停在白衣女子面前。
女子这次完整地转过身,面向他。他看清了她的脸。温婉,苍白,眼底带着无尽的哀伤。
她张开嘴,无声地说着什么。看口型,是:“快走……”陈九歌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木梁,和昏黄的煤油灯光。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浑身酸疼,
尤其是脑袋,像被斧子劈过。“醒了?”穆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坐在桌边,
就着油灯擦拭一把小巧的勃朗宁手枪,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冷静。
她换了身干净的素色衣衫。陈九歌撑起身,发现自己在一间简陋的农舍里。窗外天色漆黑,
已是夜晚。“我们在哪儿?玉儿和阿忠呢?”“安全。这里是城外一个村子,
我提前安排的落脚点。”穆瑶放下枪,倒了碗水递给他,“你昏迷了六个时辰。
玉儿透支法力,还在隔壁休息。阿忠在警戒。”陈九歌喝了水,干渴的喉咙舒服了些。
昏迷前的记忆潮水般涌回。“树心……你拿到了?”穆瑶摇头,
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物件,放在桌上。“没有。最后那股力量爆发时,
树心外部脱落了一层碎片。我只抢到这一块。”她解开油布,
里面是一片暗红色的、拇指盖大小的结晶,散发着微光,触手温润,与青铜的冰冷截然不同。
“这是树心的外壳碎片。树心本体在爆发后,光芒内敛,那些青铜脉络把它包裹得更紧了。
玉儿说那是自我保护,短时间内无法再触动。震动引发了小规模塌方,入口被掩埋部分,
我们只能从另一个盗洞撤出。那里直通老张的工地侧洞。”陈九歌拿起碎片,仔细端详。
晶体内部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流沙在运动。“然后呢?我们就这么出来了?”“不然呢?
等着被埋下面,或者被幻术逼疯?”穆瑶看着他,“而且,有人来了。”“谁?”“亨利。
还有张教授。”穆瑶语气转冷,“我们刚出盗洞,就听到工地方向有汽车声。看到好几辆车,
还有持枪的护卫。亨利和张教授在一起,指挥人搬运东西。看来他们买通了警察,
拿到了工地的控制权。”陈九歌心一沉。最糟糕的情况,两拨人都对地下感兴趣,
而对方显然财雄势大。“他们下墓了?”“不确定。但我们出来时很小心,应该没被发现。
这个村子很偏僻,暂时安全。”穆瑶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我在你昏迷时,
仔细看了你父亲和我父亲的照片,还有那份帛书。有一些新发现。”她将照片和帛书摊开。
“照片背景里的青铜树,和我们见到的那棵,细节有差异。树枝的分布,铃铛的数量,
不一样。我父亲笔记里提到‘双生’、‘阴阳’这样的字眼。结合帛书上说,
大巫将树‘分而镇之’,我怀疑……不止一棵青铜树。”陈九歌愣住了:“还有一棵?
”“很可能。而且,另一棵的位置,可能就在上海,或者说,就在租界。
”穆瑶指向照片一角,那里模糊有个建筑轮廓,“我请人放大辨认过,这个穹顶,
很像法租界中心区,亨利名下一家私人博物馆的建筑风格。
”“亨利知道另一棵树在他博物馆下面?”“或许不知道树,但可能知道那里有古墓或宝藏。
亨利痴迷中国古物,尤其是青铜器。张教授是他的顾问和合作者,提供学术支持。
”穆瑶分析,“我父亲和你父亲十三年前下来,可能不仅仅想封印我们见到的那棵‘阴树’,
还想找到另一棵‘阳树’,彻底解决问题,但失败了。你父亲重伤逃出,不久去世。
我父亲则……”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穆天野被挂在了树上。“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另一棵树在亨利的博物馆下面,我们怎么进去?”穆瑶还没回答,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忠推门进来,脸色严峻:“穆小姐,有车往村子来了,两辆,不像本地的。
可能是冲着我们。”穆瑶立刻起身,吹灭油灯。“收拾东西,从后门走。玉儿!
”玉儿揉着眼睛从隔壁过来,还有些虚弱,但眼神警惕。四人迅速收拾紧要物品,
从农舍后门溜出,潜入屋后的树林。他们刚藏好,两辆黑色汽车就驶入村子,停在农舍前。
车上下来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洋人,四十多岁,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是亨利。他旁边是个穿着长衫、学者模样的中国老者,头发花白,
应该就是张教授。另外几人孔武有力,腰间鼓鼓囊囊,显然带着武器。亨利打量了一下农舍,
用流利但口音古怪的中文对张教授说:“张,你确定是这里?”张教授赔着笑:“亨利先生,
我打听过了,今天下午有人看到两女一男,带着个昏迷的人进了这村子,
就在这户没人住的房子落脚。描述的特征,很像我们在找的人。那个昏迷的,
可能就是陈九歌。”亨利点点头,示意手下进去搜。很快,手下出来汇报:“人刚走不久,
火盆还是温的。找到这个。”递上一小块暗红色结晶——正是穆瑶包裹树心碎片时,
不小心遗落的一点点碎渣。亨利接过碎渣,对着手电光仔细看,
眼中露出狂热:“是它……是那种特殊的矿石!和地宫树心里的材质一样!他们果然进去了,
还拿到了东西!”他转向张教授,语气急切,“张,另一处的位置,测算得怎么样了?
”张教授忙道:“根据您提供的家族资料,和我对星象、地脉的推算,
另一处‘阳树’的位置,大概率就在您博物馆正下方。但入口……还需要更精确的定位,
最好能有‘阴树’那边获得的实物佐证,比如完整的矿石,或者……陈家人的血。”树林里,
陈九歌和穆瑶对视一眼,心道果然。亨利阴冷一笑:“那就找到他们。那个陈九歌,
我要活的。那个女人,还有她手里的东西,我也要。至于其他人……”他没说下去,
但意思很明显。“他们往林子里跑了,追不远。”一个手下检查了地面痕迹。“追!
”亨利挥手。陈九歌四人悄悄向树林深处退去。夜色浓重,树林茂密,暂时能藏身,
但对方人多,还有车,迟早会被追上。“分头走。”穆瑶当机立断,“阿忠,你带玉儿往东,
绕过村子去我们第二个备用点。我和陈先生往西,引开他们。明天中午,
在老城隍庙后街的茶楼汇合。”“穆姐姐,你一个人太危险!”玉儿急道。“我有枪,而且,
”穆瑶看了陈九歌一眼,“陈先生也不是毫无自保之力。他的血,或许关键时刻有用。走!
”阿忠知道情况紧急,一点头,拉着不情愿的玉儿,迅速没入东边黑暗。
穆瑶和陈九歌则故意弄出些声响,向西边跑去。身后立刻传来呼喊和脚步声,手电光乱晃,
追了过来。两人在林中狂奔。陈九歌身体刚刚恢复,跑得气喘吁吁。穆瑶却出奇地敏捷,
对地形似乎也很熟悉,拉着他左拐右绕。“你对这里很熟?”陈九歌问。
“我父亲笔记里有这附近的地图。”穆瑶简短回答。身后追兵渐近,
甚至能听到拉枪栓的声音。这样跑下去不是办法。前方出现一条小河,不宽,但水流颇急。
河上有座简陋的木桥。“过桥,然后把桥弄断。”穆瑶说道。两人冲上木桥。桥身摇摇晃晃。
刚到对岸,追兵也到了桥头。手电光锁定了他们。“站住!再跑开枪了!”有人吼道。
穆瑶回身,抬手就是两枪。“砰!砰!”桥头两人应声倒地。她枪法极准。趁对方慌乱,
陈九歌奋力去踹桥桩。木桥本就年久失修,连接处的绳索崩断,桥面歪斜。“快,帮我推!
”两人合力,将摇摇欲坠的木桥向河里推去。追兵开枪,子弹呼啸着从身边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