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经成功后,我被封为净坛使者,吃尽天下供奉,却日渐消瘦。他们都说,
我是因为没了高老庄的媳妇,相思成疾。佛祖也劝我,放下执念,方得圆满。我只是笑,
看着铜镜里自己陌生的、清俊的脸,那不是猪刚鬣,也不是天蓬。直到有一天,
孙悟空醉酒后无意中打碎了我的禅房,露出了里面贴满墙的符咒和一幅女子的画像。
他惊得酒都醒了,指着画像颤声问我:“呆子,你……你怎么会有嫦娥的画像?”我没理他,
只是伸手轻轻抚摸着画中人的脸,喃喃自语:“快了,师兄,等我集齐这最后一缕愿力,
就能换她回来了。”1西天灵山,我的净坛使者禅院,终年不见天日。
这里是三界愿力汇集之地,无数凡人的祈求、贪念、痴妄,都化作一道道金光,
涌入我的体内。我曾是天蓬,也曾是猪刚鬣。现在,我是净坛使者。佛祖说,这是无上荣光,
食尽人间烟火,享万世供奉。可他们不知道,每一口“供奉”,都是刮骨钢刀。
那些驳杂的信仰愿力,在我体内炼化,剥离的不仅是杂质,还有我的记忆,我的七情六欲,
我的一切。我日渐消瘦,皮囊下的骨头清晰可见。铜镜里的男人,清俊,陌生,
眼底是一片死寂的漠然。“呆子,又在照镜子。”猴子不知何时来的,一身酒气,
手里还提着个酒坛。他大咧咧地坐下,将酒坛“砰”地一声放在桌上。“如来又赏了好酒,
给你这不沾荤腥的净坛使者闻闻味儿。”我没回头,依旧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张脸,
越来越像我最初为仙的模样,可眼神却空洞得可怕。“师兄,我快忘了。
”我的声音干涩得像被风干的树皮。“忘了什么?忘了高老庄的翠兰妹子?
”猴子打了个酒嗝,嘿嘿笑着。“我说你就是痴情。一个凡人女子,百年之后不过一捧黄土,
你惦记这么些年做什么?”他以为我日渐消瘦,是因为高翠兰。三界诸佛,都这么以为。
连佛祖都曾点化我,说我尘缘未了,执念太深。我只是笑。他们不懂。高翠兰,
只是我万千情劫中的一环,是我演给天看的一场戏。我真正要等的,从来不是她。
猴子见我不说话,自觉无趣,又灌了一大口酒。“呆子,你这禅房也太素了,
连个窗户都没有,跟个囚牢似的。”他嘟囔着,站起身,一身酒意地在禅房里乱晃。
“让俺老孙给你开个窗透透气!”他说着,金箍棒已经掣在手中,不由分说地朝着墙壁砸去。
“不要!”我猛地回头,嘶声喊道。可已经晚了。“轰隆——”墙壁应声而碎,
金色的佛光从破洞外透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更刺眼的,是墙壁之后暴露出的东西。
密密麻麻的符咒,用我的心头血写就,层层叠叠,贴满了整个内墙。而在符咒的最中央,
是一幅画。画中女子,广袖罗裙,清冷绝尘,怀中抱着一只雪白的玉兔。
猴子手里的酒坛“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酒香四溢,他却像是闻不到。
他眼中的醉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无边的震惊。他伸出手指着那幅画,指尖都在颤抖。
“呆子……你……你怎么会有……广寒宫那位……嫦娥的画像?”2我没有回答他。
我的心神全都在那破碎的墙壁上。符咒暴露在佛光之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
那些用我心头血和残存记忆刻下的符文,正在消散。我踉跄着扑过去,
试图用身体挡住那刺目的佛光。“别看!快把墙补上!”我冲着猴子嘶吼,
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绝望。这是我最后的防线。是我用来对抗遗忘,
锁住我和她之间最后一点联系的阵法。阵法一破,我将彻底忘记她。忘记我是谁,
忘记我为何在这里,日复一日地吞食着这些刮骨的“供奉”。猴子被我的反应吓住了,
他从未见过我如此失态。在他印象里,我永远是那个好吃懒做,贪生怕死的猪八戒。
他愣在原地,金箍棒还保持着挥出的姿势。“呆子,你……你到底怎么了?”“快补上!
”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我伸手抚上那幅画,
画中女子的容颜已经开始变得模糊。记忆像退潮的海水,正在飞速从我脑中抽离。我是谁?
我是天蓬。不,我是猪八戒。我是净坛使者。我爱谁?我爱……一个名字在嘴边,
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恐慌,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我像个溺水的人,
拼命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月……月儿……”我喃喃自语,
用指尖一遍遍描摹着画中人的轮廓,试图将她的样子刻进骨髓里。猴子终于反应过来,
他一个筋斗翻到我身边,看着我癫狂的样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天蓬……你想起什么了?
”他叫的不是“呆子”,不是“八戒”,而是那个已经被尘封了五百年的名字。天蓬。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混乱的脑海中炸响。无数破碎的画面涌了上来。
广寒宫的桂花树下,她抱着玉兔对我笑。瑶池的宴会上,她偷偷传音,
说我酿的桂花酒是天界第一。凌霄宝殿前,玉帝震怒,天兵天将将我们团团围住。
她挡在我身前,对玉帝说:“一人做事一人当,与天蓬元帅无关。
”玉帝冷笑:“好一个无关!仙神相恋,触犯天条,当打入九幽,魂飞魄散!
”我将她护在身后,对玉帝说:“罪臣一人承担!”“承担?你拿什么承担?
”玉帝的声音冰冷无情。“贬你下凡,历万世情劫,修成正果之日,将所有愿力献祭于天庭,
重塑天规威严。你可愿意?”“我愿意!”“用你的万世情劫,换她一线生机,你可愿意?
”“我愿意!”“从此天界再无天蓬,只有一头贪痴的蠢猪,你可愿意?”“……我愿意。
”只要能保住她,我什么都愿意。我以为,那是一场交易。我用我的一切,换她安好。
我以为,取经成功,便是苦尽甘来。可我错了。大错特错。“净坛使者”,根本不是封赏,
而是另一场更残酷的酷刑。玉帝要的,不是我的愿力。他要我忘情。
他要我亲手抹去爱过她的所有痕迹,变成一个无情无欲、只知吞食供奉的行尸走肉。
他要让三界看看,动了凡心的天蓬元帅,最终落得个什么下场。好狠。真的好狠。
“噗——”一口心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画像。画中女子的脸,在血色中变得愈发模糊。
“月儿……”我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虚无。我的世界,正在坍塌。
3孙悟空被我的样子彻底镇住了。他收起金箍棒,快步上前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呆子!
天蓬!你醒醒!”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嗡嗡作响,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我脑中的记忆,
正在成片成片地剥落。高老庄的灯火,流沙河的浑水,
鹰愁涧的白马……那些取经路上的景象,像褪色的画卷,在我眼前一一闪过,然后化为飞灰。
我看到了高翠兰。我奉命去历她的“情劫”。新婚之夜,我看着她娇羞的脸,
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麻木。我演着一个好色丈夫的戏码,心里想的却是,月儿,你看,
我又多了一重劫难,离换回你的日子又近了一步。可当我奉师父之命离开高老舍时,
回头一瞥,却看到了高翠兰眼中真实的失落和泪光。那一刻,我的心,
第一次感到了针扎似的疼痛。原来,假戏真做,伤人伤己。原来,所谓“情劫”,
渡的不是劫,是人心。这些记忆,曾让我痛苦,也曾让我觉得自己还像个“人”。但现在,
它们也开始消失了。“猴子……”我抓住他的手臂,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帮我……帮我记住她……”“她是谁?嫦娥?你跟她到底怎么回事?
”孙悟空急得抓耳挠腮。“快说啊!你再不说,就真的什么都忘了!”我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嫦娥”这个名字,在我脑中变成了一个空洞的符号。我只记得,
有一个人,我爱了她千年。为了她,我甘愿承受一切。可是,她长什么样子?她叫什么名字?
我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我答应过她,要回去找她。
“不……不能忘……”我挣开孙悟空的手,疯了一样用头去撞那面贴满符咒的墙。“砰!
”“砰!”“砰!”额头传来剧痛,鲜血顺着脸颊流下,视线一片模糊。
我想用疼痛来刺激自己,留住那最后一丝清明。“呆子你疯了!”孙悟空一把将我拉开,
金箍棒一挥,一道金光将破碎的墙洞重新封上。禅房内,再次陷入昏暗。我瘫倒在地,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墙上的符咒不再消散,但已经黯淡了大半。那幅画,
也因为沾了我的血,变得斑驳不清。我输了。我用尽心力布下的记忆之阵,
被猴子无意中一棒打碎。我像一个守着宝藏的乞丐,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的财富被洗劫一空。
“告诉我,呆子。”孙悟空蹲在我面前,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和嫦娥……你成为净坛使者……这一切,是不是一个局?”我看着他,
空洞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局?是啊,一个天大的骗局。从我答应玉帝的那一刻起,
我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我抬起手,颤抖着指向那幅画。“她……我要救她……”“救她?
她不是好端端地在广寒宫吗?”孙悟空一脸困惑。我摇了摇头。“魂……她的魂魄,
在玉帝手里……”“什么?!”孙悟空大惊失色。“玉帝用她的魂魄要挟你?
”我艰难地点了点头。“净坛使者……炼化愿力……是交易……”“交易的代价,
是我的……记忆……”我说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孙悟空听懂了。
他那双火眼金睛里,瞬间燃起了熊熊怒火。“好个玉帝老儿!俺老孙当年大闹天宫,
就该一棒子打碎他那凌霄宝殿!”他一拳砸在地上,整个禅院都为之震颤。“呆子,
你糊涂啊!”他转过头,看着我,眼中满是痛心。“这种交易,你也敢信?
那老儿最是寡情薄义,他怎会真心帮你!”是啊。我糊涂。我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以为只要我付出足够多,就能换来一个圆满的结局。我忘了,天规无情,神佛亦无情。
在他们眼中,我天蓬的千年爱恋,不过是一个可笑的错误,一个需要被“修正”的BUG。
“师兄……”我看着他,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乞求。
“帮我……我不想忘了她……”孙悟空看着我满是鲜血的脸,看着我空洞绝望的眼神,
他沉默了。良久,他长叹一口气。“罢罢罢。”“谁让俺老孙是你师兄呢。”“呆子,
你想怎么做,师兄都帮你。”4有了孙悟空的帮助,我开始寻找对抗遗忘的方法。
我们翻遍了灵山的经书典籍,却找不到任何关于“愿力剥离记忆”的记载。
这显然是玉帝设下的、独属于我一人的酷刑。“既然堵不住,那就只能疏导。
”猴子盘腿坐在我对面,一改往日的急躁,沉声说道。
“玉帝想用人间香火愿力冲刷你的记忆,那我们就用更强烈的情感,把这些记忆重新刻回去。
”更强烈的情感?我看着自己麻木的双手,心中一片茫然。成为净坛使者这些年,
我的七情六欲早已被消磨得所剩无几。我还能感受到什么?“呆子,你忘了?
”猴子用金箍棒敲了敲我的脑袋。“你可是历了万世情劫的人。那些爱恨嗔痴,
都刻在你的元神里。只是被这狗屁愿力给压住了。”“我们现在要做的,
就是把它们重新激活。”“怎么激活?”“下凡。”猴子眼中精光一闪。“去人间,
去红尘里滚一遭。去看凡人的悲欢离合,去重走你当年的取经路。
”“你不是一直惦念高老庄吗?我们就从那里开始。”高老庄。这个名字,
像一颗石子投入我死寂的心湖,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我好像,
是亏欠了一个叫高翠兰的女子。在猴子的帮助下,我瞒过诸佛耳目,悄悄下凡。五百年过去,
高老庄早已物是人非。当年的高家大院,已经变成了一座祠堂,里面供奉的,
是一个叫“高翠兰”的女子牌位。牌位前,香火不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