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穿过林荫道两旁梧桐枝叶的缝隙,落在沈知栀身上时,
只剩下一片熨帖的清凉。她抱着两本厚厚的专业书,脚步匆匆,
却在看见前方那个熟悉身影时,倏地慢了下来,几乎要嵌进路旁悬铃木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是顾易。他个子很高,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穿在身上,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
正和旁边一个男生说着什么,侧脸线条利落分明,下颌微收,鼻梁挺拔。
午后细碎的光斑跳跃在他发梢肩头,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却没什么表情,
像覆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冰。沈知栀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密密地、不规律地鼓噪起来。
她下意识低下头,装作整理怀里的书,脚步却像钉在了原地。等他快要走近了,才猛地抬步,
迎着他视线的方向,扯出一个自然的、练习过无数次的微笑,
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嗨,顾易。”顾易似乎顿了一下,目光掠过她。那双眼睛很黑,
看过来时没什么情绪,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却又奇异地,并不让人觉得被冒犯或冰冷,
只是一种纯粹的、疏离的安静。他朝她略一点头,唇角似乎弯起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又或许只是光影的错觉。“嗯。”一个单音节,嗓音低沉,像某种质地很好的乐器轻轻叩响。
就这么一个照面,一个字,沈知栀便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她不敢再多看,匆匆点了个头,
便侧身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擦肩而过的瞬间,似乎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清爽的皂角香气。
直到走出很远,拐进另一条小路,她才缓缓舒出一口气,抱着书的手臂微微发软,
心里却像揣进了一只偷吃到蜜糖的小雀,扑棱棱地飞着,漾开一圈圈隐秘的甜。
这是她喜欢顾易的第一百二十八天。她记得清楚,是在去年秋天的社团招新,喧闹的人群里,
她一眼就看见了他。他独自一人站在“天文社”那张略显冷清的摊位后面,
身后挂着大幅的深空星图。有人来询问,他便简短回答几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站着,
看着远处。阳光穿过体育馆高高的玻璃顶棚落下来,他站在光里,
却又好像与周遭的一切喧嚣都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那一刻,沈知栀莫名地,挪不开眼。
后来她也加入了天文社,很不起眼的新人。他们之间最深的交集,也不过是几次社团活动,
她坐在角落,听他偶尔讲解某个星座或望远镜的使用。再后来,就是在校园里的偶遇。
她慢慢摸清了他常走的路线,常去的自习室和图书馆位置。她不敢靠近,只敢这样,
在算好的时间,算好的地点,“恰好”遇上,打一声招呼。或者在图书馆,
远远看见他坐在惯常的靠窗位置,她便抱着书,
悄无声息地挪到他斜后方隔了两三个座位的地方坐下。一抬头,就能看见他挺直的背脊,
线条清晰的侧脸,还有他翻动书页时,修长干净的手指。这样的距离,让她安心,
也让她感到一种酸涩的满足。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他,一切都被柔化了,
连那份疏离都成了可供遐想的空间。她不需要他知道,甚至害怕他知道。
她贪婪地收集着这些零碎的、与他有关的瞬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反复摩挲,
心底涌动着细细密密的、夹杂着羞怯的心动。顾易太耀眼了。那种好看,是带着攻击性的,
眉眼深邃,轮廓分明,即使不言不语,也自带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气场。
他是物理系公认的翘楚,智商颜值双双在线,身边从不乏爱慕者。沈知栀亲眼见过不止一次,
有女生红着脸拦住他,递上情书或礼物,姿态或大胆或羞涩。他的回应永远简洁、直接,
甚至有些残酷。“抱歉,”他说,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我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任何暧昧或幻想的余地。每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
沈知栀的心都会往下沉一沉,同时又升起一种近乎卑劣的庆幸。看,不是针对谁,
他只是不想恋爱而已。那自己这点偷偷摸摸的心思,只要藏得好,
就不会被那冰冷的拒绝伤到,也不会……让他讨厌吧?她不敢表白,
连稍微亲近一点的念头都觉得是僭越。就这样以“普通朋友”、“社团同学”的身份,
远远地看着,偶尔说上一两句话,逢年过节,在微信上发一句规规矩矩的祝福。
他回得总是很慢,有时只是一个“谢谢”,有时甚至不回。她盯着空荡荡的对话框,
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摇曳一下,旋即又更小心地收敛起来。沈知栀夸张地想,
大概就像夜空里相隔亿万光年的两颗星星,她能远远地看见他的光芒,已经是命运的馈赠了。
至于靠近……她从未奢望过。她的喜欢,是寂静的,胆怯的,是她一个人的盛大心事。
周五晚上,宿舍里只有她和好友林薇。林薇刷着手机,忽然“咦”了一声,
把手机屏幕递到沈知栀面前:“哎,知栀,你看,这不是你们社团那个顾大神吗?
跟周学姐一起吃饭呢?”沈知栀正在整理笔记,闻言指尖一颤,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痕迹。她抬起头,看向林薇的手机。照片是朋友圈的九宫格之一,
定位在某家挺有名的西餐厅。照片中央是周岑学姐,美艳大方,一头栗色长卷发,红唇明眸,
正对着镜头笑得自信飞扬。而在她旁边,入镜了半侧身影的,正是顾易。他微微侧着脸,
似乎在看周岑,唇角竟噙着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却足够清晰。
不是他平时那种疏离的、礼节性的弧度,而是眉眼稍稍柔和下来,
眸底似乎映着餐厅暖黄的光,显得……很温柔。沈知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周岑学姐,她是知道的。经济学院的院花,学生会副主席,能力强,
人也漂亮,是那种走在路上都会吸引无数目光的明艳类型。和自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她热情,主动,光芒四射。原来……他喜欢这样的吗?“哇,周学姐这攻势够猛的啊,
都约上饭了。”林薇还在啧啧感叹,“不过也是,男神女神,站一起还挺养眼。
你说他们会不会……”“可能吧。”沈知栀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她迅速低下头,
继续摆弄手里的笔,好像那笔尖有什么魔力,“学姐很漂亮,也很优秀。”“可不是嘛。
”林薇没察觉她的异样,自顾自地翻着朋友圈,“哎,
周学姐还配文了……‘和有趣的人共进晚餐’……啧啧,有情况啊。”有趣的人。
沈知栀捏紧了笔杆,指尖微微发白。她从来不敢想自己能成为顾易眼中“有趣的人”。
她在他面前总是笨拙的,话少,容易紧张,连对视都不敢超过三秒。也好。她想,
胸口闷闷地发疼,却又奇异地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麻木。总有这一天的。顾易那样的人,
怎么可能一直单身?他总会遇到一个足够优秀、足够勇敢、能与他并肩的人。周学姐就很好,
明媚耀眼,和他站在一起,谁看了都会觉得登对。自己这点见不得光的暗恋,
是时候该结束了。像一场持续了太久的雨季,终于迎来了放晴的预告,虽然阳光不属于自己,
但至少,不用再提心吊胆地担忧那朵乌云何时会砸下雨滴,淋湿自己。她没再去看那张照片,
也没去打听任何后续。只是从那之后,她开始有意识地避开所有可能遇到顾易的路径和时间。
图书馆换到了离他常坐区域最远的角落,社团活动尽量掐着点去,提前走,
路上远远看见类似的身影便立刻绕道。那些曾经精心计算的“偶遇”,
被她从生活里彻底删除。微信上,他后来倒是破天荒地主动发来过一次消息,
问她上次社团提到的一本参考书叫什么名字。她盯着那个对话框,心脏狂跳,
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许久,才一字一字,用最平常、最不会出错的语气回复了书名,
然后紧跟着一句:“学长还有别的事吗?”客气,疏远,划清界限。那边过了很久,
才回过来两个字:“没了。”对话就此终结。沈知栀把手机扣在胸口,
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眼眶却有些发酸。就这样吧,她想。
本就是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现在该落幕了。
他大概……根本没有察觉或者不会在意她的刻意疏远吧。毕竟,他们原本也不算熟络,
不过是点头之交。她没想到的是,顾易似乎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在她新去的偏僻自习室,他会恰好坐在斜对面的位置;在她绕远路去的食堂,
他会端着餐盘从她身边经过;甚至在她周末去做兼职家教的学生小区门口,
她都能看见他那辆熟悉的黑色自行车靠在路边。每一次,他都像只是恰好路过,
目光平静地掠过她,有时会点一下头,有时则干脆视而不见。
可次数多得让沈知栀无法再用巧合来解释。她心里乱成一团,窘迫又无措。他这是什么意思?
发现自己躲着他了?觉得被冒犯了吗?还是……她不敢深想,只能把头埋得更低,躲得更快,
像一个笨拙的、试图把自己藏进沙子里的鸵鸟。大二的暑假,沈知栀找了一份实习,
在一家小型文化公司做助理。带她的是一位研二的学长,叫陈序,性格温和,很有耐心。
一天下班时,外面突然下起瓢泼大雨,沈知栀没带伞,站在公司门口发愁。陈序正好也出来,
见状便说:“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也要去附近吃饭,不如一起?我知道有家店还不错,
顺便避避雨。”沈知栀有些犹豫,但看看丝毫没有减弱趋势的雨势,又不好拒绝学长的好意,
便点了点头:“那……麻烦学长了。”两人共撑一把伞,去了附近一家茶餐厅。雨声嘈杂,
店里人不多,暖黄的灯光下,气氛倒也不算尴尬。陈序很健谈,聊起实习工作、学校趣事,
沈知栀偶尔附和几句,心思却总有些飘忽。她没注意到,餐厅临街的落地窗外,马路对面,
一个高瘦的身影在雨中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雨水顺着他黑色的发梢滴落,
滑过线条冷硬的下颌。他手里拿着一把长柄伞,却没有撑开,
只是隔着朦胧的雨幕和氤氲着雾气的玻璃,看着店里相对而坐的两人。
顾易的目光落在沈知栀身上。她微微低着头,听对面的人说话,侧脸柔和,偶尔抿唇笑一下,
颊边现出一点很浅的梨涡。那笑容,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看了很久,
直到里面的两人似乎吃完了,起身准备离开,他才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入迷蒙的雨帘中,
黑色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和雨水吞没。那天晚上,沈知栀回学校时,雨已经小了很多,
变成淅淅沥沥的雨丝。她撑着陈序借给她的伞,走在回寝室的林荫道上。
路灯的光被茂密的梧桐枝叶剪得支离破碎,投下湿漉漉、晃动着的光斑。
走到那段最安静、路灯也最昏暗的小路时,旁边梧桐树后忽然转出一个人影。
沈知栀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待看清来人,呼吸瞬间屏住。是顾易。他好像淋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