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总的电话，没人接得住。前台转给了刘建国。刘建国转给了销售部的小杨。
小杨说了三句话，那边挂了。五百万的年度续约合同，一个电话的事。往年都是周琳接的。
周琳的工位空了。电脑关着，桌面擦得干净，抽屉里还有一沓客户名片。没人动过。
刘建国站在那个空工位前，第一次觉得这层楼安静得不对劲。1.三天前，
周琳把辞职信放在刘建国桌上。一张A4纸，打印的。辞职原因那一栏，四个字：个人原因。
刘建国看了一眼，没拿起来。“想好了？”“想好了。”“行，走流程吧。
”他连抬头都没抬。桌上还有两份项目报告要签字，他拿起笔，翻开第一份。周琳站了三秒。
转身走了。办公室的门没关严，走廊里有人在笑。方姐从茶水间出来，端着杯子，看见周琳。
“哟，琳姐，脸色不太好，没休息好？”“嗯，有点。”“刘经理又安排活儿了？”“没有。
”周琳顿了一下，“我辞职了。”方姐的杯子停在嘴边。“你说什么？”“辞职了。刚交的。
”方姐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了张，最后挤出一句：“你……你干了十年了。”“是啊。
十年了。”周琳笑了一下，那个笑没到眼睛。方姐还想说什么，周琳已经走到自己工位前，
开始收东西了。东西不多。一个水杯，一支笔，一本快写完的笔记本。十年，
一个纸箱都装不满。销售部的小杨路过，看见她在收东西，问了一句：“琳姐搬工位？
”“不搬。走。”小杨没接上话。周琳把抽屉拉开。一沓客户名片，用皮筋扎着。
她的手停了一秒。然后把名片放回了抽屉。关上。她拿起纸箱，走了。
走过刘建国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刘建国在打电话。声音很大：“……那个韩总的续约，
今年谁跟？让小杨跟……什么叫不熟？那就去熟！”他没有看走廊。周琳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前，她看了一眼楼层显示屏。18楼。她在这个楼层待了十年。电梯往下走。
18，17，16。她忽然想起来，十年前她第一天来上班，也是坐的这部电梯。
那时候她在电梯里对着手机屏幕照了照，把碎头发别好。心跳得很快。现在心不跳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阳光很大。她走出去。没有人送她。2.辞职不是一天决定的。
但最后一根稻草，是三天前的事。公司十周年庆典。全员参加，酒店宴会厅。
赵总在台上讲话，讲了十年的创业史，讲了核心团队的贡献。
PPT上放着历年大项目的照片。有一张，是三年前拿下韩总那单的庆功照。
照片上站着刘建国，站着销售部的人，站着赵总。没有周琳。那个标书是她写的，
通宵了三天。接着，赵总公布了十年老员工名单。一共七个人。周琳的名字在第五个。
主持人念到她的时候，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赵总握了她的手，递过来一个水晶奖杯。
“感谢像周琳这样默默付出的后勤保障人员，”赵总对着话筒说，“公司能走到今天，
离不开后方的支撑。”台下鼓掌。后勤保障人员。后方支撑。周琳握着那个奖杯。
她知道那个500万韩总项目的每一个条款。她知道客户韩总喝茶只喝白毫银针，
见面不握手而是拍肩膀，每年合同到期前一个月要提前沟通。她知道过去十年，
公司和韩总之间的所有邮件，都经过她的手。但她是“后勤保障人员”。她坐回去。
方姐坐她旁边，凑过来小声说：“琳姐，赵总这话说的，不太合适吧？你又不是行政。
”“嗯。”周琳说。方姐又说：“你别往心里去。赵总可能就是随口一说。”周琳没接话。
宴会结束的时候，有人在前面拍合照。周琳绕到后门，走了。水晶奖杯留在桌上。
回家的路上，她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没开空调。没放音乐。就坐着。第二天早上，
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标题：辞职信。那四个字打得很慢。但打完之后，
她觉得手比过去十年都稳。3.十年前，周琳是应届生入的职。面试她的人就是刘建国。
那时候刘建国刚升经理，三十四岁，走路带风，开会声音最大。他看了周琳的简历，
问了一句：“你一个学外贸的，怎么投了我们这儿？”“我做事仔细。”“仔细好。
”刘建国笑了一下，“那你先跟一段时间，从基础做起。”基础做起。这四个字，
她做了十年。第一年，她整理客户档案、录入合同数据、打印标书。
她以为这是新人必经的阶段。第二年，刘建国招了个新人进来叫孙阳，比她晚一年，
985硕士。三个月，孙阳就被分到了项目组。周琳还在录合同。她找过一次刘建国。
“刘经理，我想跟一个项目试试。”刘建国把笔放下，看了她一眼。“周琳啊，
不是谁都适合做项目的。你手头的事做得挺好的，稳扎稳打嘛。
”“但是我——”“项目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压力很大。你现在的节奏刚好。
”她站在刘建国的办公桌前。他已经低下头继续写东西了。她没再说话。第三年，第四年，
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两次。她提过。被回了。后来她不提了。不提不是因为死心了。
是因为每次提完之后，那种被一巴掌打回原形的感觉太难受了。部门聚餐，年底了，
在公司附近的饭店。点菜的时候，刘建国问了一圈——“孙阳想吃啥？”“小杨你呢？
”“方姐有忌口没？”到周琳了。菜已经点完了。刘建国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
“就这些吧。”周琳坐在桌子最里面那个位置。靠墙。出去不方便，上菜的时候她得往里缩。
菜上了。她夹了一筷子。没人跟她碰杯。她自己喝了一口水。加班是常有的事。年底冲业绩，
孙阳带的项目赶工，全组加班。周琳不在项目组，但刘建国让她“帮忙整理收尾材料”。
她整理到晚上十一点。月底发工资条的时候，加班费那一栏，同事们都有。周琳的是零。
她去问行政。行政说：“你没在项目考勤表上。”“但我加班了。
”“刘经理说你那个不算项目加班，算日常工作。”周琳拿着工资条站在行政那扇窗前。
窗户外面下着雨。她把工资条叠起来，放进口袋。转身回了工位。有一天晚上加完班，
九点多。她从写字楼出来，抬头看了一眼。18楼亮着灯。项目组在庆功。
她远远听见有人在笑。声音从楼上飘下来，很远，很轻。她低下头。走到地铁站。进站。
刷卡。等车。地铁来的时候，车门打开，一阵风扑过来。她站在黄线外面，头发被吹乱了。
进了车厢，找了个角落站着。没坐。车厢很空。她看着窗户上自己的倒影。没什么表情。
4.第五年，韩总的单子到了公司。那时候韩总还不是大客户，只是一个中型订单，
金额八十万。没人愿意接。刘建国看了一眼，丢给周琳。“你不是想接项目吗？
这个你跟一下。”周琳以为这是机会。她不知道这叫“别人不要的你来”。她认真了。
她研究了韩总公司的业务，翻了他们三年的年报。第一次见面，
韩总问她：“你们公司以前那个对接人呢？”“换了。以后我对接。”韩总上下看了她一眼。
“行，你说说你们的方案。”她说了四十分钟。韩总听完，拍了一下桌子。“行，就你了。
”八十万的单子拿下了。她回公司汇报。刘建国听完，点了点头。“不错。
把合同整理一下交给我，我跟赵总汇报。”一周后，
赵总在全员大会上说：“刘经理拿下了韩氏集团的订单，大家鼓掌。”周琳坐在下面。
鼓掌了。第六年，韩总续约。金额涨到了一百五十万。第七年，两百万。第八年，三百万。
每一次谈判、每一份合同、每一个条款，都是周琳做的。
韩总的习惯她全知道——喝白毫银针，不喝别的。签合同喜欢用自己的笔，黑色钢笔，
英雄牌。见面不握手，拍肩膀。每年合同到期前一个月必须提前沟通，
不然他会觉得不被重视。这些事，公司里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每年续约的汇报邮件，
都是刘建国发的。抄送赵总。发件人：刘建国。正文第一句：“赵总好，
韩氏集团今年续约顺利完成。”没有周琳的名字。有一次，韩总给公司寄了一封感谢信。
亲笔写的。信上写的是：感谢周琳女士四年来的专业对接，合作愉快。信寄到了前台。
前台转交给刘建国。刘建国拆开，看了一眼。放进抽屉。
周琳是一年后才知道这封信的——行政小姑娘整理档案的时候翻出来，随口跟她提了一句。
“琳姐，韩总那个感谢信你看了没？写得挺好的。”“什么感谢信？
”“就那个……刘经理办公室抽屉里那个。”周琳没说话。回到工位，
继续整理下个月的报表。表格里有一行：韩氏集团——年度合同额——300万。
她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打字。方姐端着杯子路过。“琳姐，
韩总那个续约又到了吧？今年多少？”“三百万。”“哇，翻了好几倍了。
”方姐感叹了一声，“不过你也别太在意名分什么的。干活的是你，大家都看得见。
”周琳抬头看了方姐一眼。方姐笑着走了。都看得见。看见归看见。署名还是刘建国的。
奖金还是项目组的。她的绩效评级，连续六年——B。不高不低。中规中矩。
“周琳的工作属于日常保障性质。”刘建国在绩效面谈时说过。“韩总那个呢？
”“韩总那个，严格来说不是独立项目，是客户关系维护。
”“我做了所有的方案、谈判、跟进。”刘建国的笔在桌上转了两圈。“你做的这些，
本来就是你分内的事。”分内的事。这四个字，跟十年前的“从基础做起”一模一样。
5.第九年。周琳做了一件她以前不会做的事。她开始翻旧邮件。不是为了工作。
是因为那天下午，她听到了一句不该听到的话。那天她去打印室取文件，路过刘建国办公室。
门虚掩着。刘建国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她听清了一句——“……周琳那个人，能力是有，
但你让她带团队？不行。她那个性格，做执行可以，当不了头。你放心，她翻不了天的。
”周琳站在门口。手里的文件夹掉了。她弯腰捡起来。走了。那天晚上回到家，她没做饭。
坐在沙发上。客厅的灯没开。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进来又消失。她坐了很久。
然后打开了电脑。她开始翻邮件。从第一年翻到第九年。不是翻自己发的邮件。
是翻刘建国发给赵总的邮件。
那些她被抄送的、没被抄送的、她作为附件提供了原始材料的邮件。她一封一封看。
越看越清楚。九年。
九年来她参与的每一个方案、每一份标书、每一次客户沟通——刘建国的汇报里，
要么不提她的名字，要么一笔带过“团队协助”。“团队协助”。方案是她一个人写的。
客户是她一个人谈的。通宵是她一个人熬的。“团队协助”四个字，就把她抹掉了。
她打开一个Excel表格。新建一栏：我经手的项目。从第一年开始填。填到第九年。
一共23个项目或客户。她在总额那一格敲了一个数字。看了几秒。删了。重新算了一遍。
还是那个数字。她把表格保存了。关上电脑。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壶响的时候，
她靠在灶台边。看着水蒸气往上升。入职十年整的那天——没有人记得。没有通知，
没有邮件，没有人提起。她自己下楼买了杯咖啡。美式，去冰。走回工位的路上，
经过那面墙。墙上贴着“十年同行”的员工合影。去年拍的。她在最后一排，最右边。
裁掉也看不出来。她喝了一口咖啡。苦的。坐下来。继续工作。6.孙阳请她吃了顿饭。
孙阳已经是高级项目经理了。比她晚一年入职，已经带三个组。“琳姐，你在公司这么多年，
怎么一直没带过项目？”“刘经理说我适合做执行。”孙阳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
“那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心里去。”“你说。
”“去年的那个竞标方案——就是拿下那个医药集团的——你知道那个方案谁写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