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仙门都说,合欢宗的白亦尘是靠吸食女子元阴上位的邪修。
连掌门之女洛宁都啐他:“淫贼,脏了我的眼。”白亦尘不辩驳,笑着饮下庆功的鸩酒。
只有我知道,十二座城的疫病是他以血为引镇压的。而纯真无瑕的洛宁,
才是勾结魔族、圈养炉鼎的真凶。她剜我灵根那天,白亦尘拖着残破的魔骨杀穿十八殿。
我咽下喉头腥甜,展开凡间最薄的邸报:“仙门百年第一恶徒?今日为他,立传正名。
”---楔子我生于凡尘,长于闹市。永安城的报童天不亮就要去报馆门口排队,
领那一摞还带着油墨热气的邸报。从东城跑到西城,喊一路,卖一路,日头落山时数铜板,
运气好能凑够一碗阳春面。我就是在那时候学会认字的。报上的字,大的如拳头,
小的如蚁爬。什么“边关告急”“河堤决口”“京中贵人纳妾”——凡人的一生,
尽被这些词句囿住,翻来覆去,到死也跳不出那三尺见方的格子。
我曾以为我也会这样过一辈子。直到永安城发了疫病。那场疫病来得蹊跷。
起初只是几个乞丐浑身溃烂死在城隍庙,官府说是时疫,封了庙门,烧了尸首。可没过半月,
城南家家户户都有人倒下,先是发热,再是七窍流黑血,死时面容扭曲,指甲青紫,
像被什么东西活生生抽干了生机。大夫说是怪病,道士说是瘟神过境。我爹也染上了。
我记得他躺在草席上,眼窝深深凹下去,嘴唇干裂起皮,每喘一口气喉咙里都像有风箱在拉。
我娘把仅剩的半袋米换了符水,道士念念有词,黄符烧成灰兑进碗里,灌下去,没用。
他咽气那天,城里来了一个白衣人。隔着人墙,我只远远瞥见一道背影。那人没有撑伞,
也没有遮掩容貌,就那样穿过满街的病患与腐臭,走进疫病最烈的城隍庙。
旁人都道他是不要命的郎中,或者寻死的疯子。可第二天,城里的疫病就好了。
不是慢慢消退,是好了。那些躺在门槛上等死的病人,天未亮便能起身走动,
溃烂的皮肉结了痂,高烧退了,黑血止了。大夫们面面相觑,谁都说不清发生了什么。
我跑到城隍庙门口,想寻那个白衣人。庙里空荡荡,瘟神像前只有一截断了的红烛。
烛泪凝在地上,被人踩过一脚,留下半个残缺的鞋印。我蹲在那里看了很久。后来我娘改嫁,
我进了报馆当学徒,再后来——再后来永安城发了洪水,城墙塌了半边,淹死了好多人。
我侥幸活下来,被路过的仙门长老捡走,说我有灵根,可以修行。那时我十二岁,
第一次知道世上除了凡人的悲欢离合,还有另一种活法。可我不曾忘记那截红烛,
和那个从疫病中穿行而过的白衣人。我也不知道,很多很多年后,当我终于找到他时,
他已是整个仙门人人唾骂的邪修。而我提笔为他写传的第一行,落下的竟是“淫贼”二字。
——苏晚,于天枢峰寒砚斋第一章天璇城的茶楼里,说书人醒木一拍,满堂喝彩。
“话说那合欢宗的白亦尘——”“噫——”堂下嘘声四起。
穿灰布短褐的汉子往桌上啐了一口,被小二慌忙拿抹布揩去。
角落里几个佩剑的年轻修士相视冷笑,其中一个蓄着短髭的朗声道:“老先生,
这腌臢人物也值得搬上评书?仔细污了众位的耳朵!”说书人捋须一笑,
并不着恼:“列位听我说完。这白亦尘相貌生得倒是极好,传闻身量修长,眉目如画,
一笑起来——”“笑起来怎样?”“笑起来,瞧着像个好人。”满堂哄然。
有人拍桌:“那都是皮相!谁不知道他出身合欢宗那等邪门歪道,专行采补之术?
正道弟子见他如见瘟神,恨不能绕道走!”“就是!”另一个声音接道,“五年前论剑大会,
多少人亲眼见他当众轻薄洛掌门的掌上明珠,那洛姑娘何等冰清玉洁的人物,当场羞愤欲死!
后来这事不了了之,还不是因他手里攥着掌门什么把柄?”“何止轻薄,”有人压低声音,
“听说他洞府里养着十几个炉鼎,尽是从各处掳来的女修……”醒木一拍,
压住了纷乱的议论。我搁下茶钱,起身离座。茶博士追上来:“这位客官,
您的茶还剩半壶……”“不必了。”天璇城的阳光很烈,照得青石路面白花花的。
我沿着长街走了半刻,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在尽头的旧书铺门口站定。铺子没有招牌。
门板斑驳,漆皮翻卷,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艾草,在风里慢悠悠地转。我推门进去。
铺子里没有客人,光线昏暗,书架挤得满满当当,有的竖放,有的横摞,几乎要顶到房梁。
空气中有旧纸和樟木混融的气味,沉静,微苦。柜台后坐着一个老人,须发皆白,
正借着窗缝透进的光修补一本虫蛀的道籍。他没有抬头:“找谁?”“找一段旧事。
”“旧事都在架上,客官自己寻。”“我要寻的旧事不在架上。”老人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眼皮,昏浊的眼珠定在我脸上,停了片刻。“……你是哪家的?”“天枢峰,
寒砚斋。”“寒砚斋。”他重复这三个字,像在咀嚼一枚陈年的橄榄,
“替掌门修书史的那个寒砚斋?”“是。”“难怪。”他又低下头去,继续补书,
“难怪口气这样大。修史的人,说寻旧事,那就是要翻旧账了。”我没有接话。静了片刻,
老人搁下骨签,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要问谁?”“白亦尘。”他的动作顿住了。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橐橐,惊起檐下栖着的麻雀,扑棱棱飞远。光影晃了晃,
落在他满是褶皱的脸上,明明灭灭。“你来晚了。”他说。“怎么讲?”“他昨日刚领了罚。
”老人慢慢道,“凌霄殿上,满座仙尊,当着各宗弟子的面饮下那杯酒——你知道是什么酒。
”我知道。鸩酒。仙门处决本门弟子,为存体面,往往赐以鸩酒。名义上是“自裁”,
实则由戒律堂亲执酒盏,与斩首无异。区别只在于:斩首是旁人杀他,鸩酒是他自己杀自己。
可他饮下了。“他喝了多少?”“一杯。”老人顿了顿,“喝得很从容。喝完还笑了笑,
向掌门拱手,说‘臣罪当诛’。”臣罪当诛。这是认罪伏法的意思。他承认自己是恶徒,
承认这些年加诸他身的一切指控都是真的。——可他不辩解。十二年了。他从来不辩解。
“他死了吗?”“没有。”老人的语气里有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复杂,“说也怪,
那鸩酒旁人沾一滴便肠穿肚烂,他饮尽一杯,只是吐了几口血,竟还能自己走下殿去。
戒律堂的长老当场变色,疑心酒中掺假——可那酒是凌霄殿自备的,
八百年来处决过十七位叛门弟子,从未失手。”我不语。老人也不等我开口,
自顾说了下去:“后来还是掌门开了口,说上天有好生之德,既然他命不该绝,便饶他一死,
改为……改为囚禁。”“囚于何处?”“罪渊。”我的指尖凉了一瞬。罪渊不是牢房,
是坟墓。那是天枢峰后山一处深不见底的裂隙,终年阴风怒号,传闻直通九幽。
被投入罪渊的人,从无生还先例。即便不死于罡风,
也会被镇压于底部的上古禁制活活磨灭灵识,千年万年,不得解脱。掌门说囚禁。
实则是永绝后患。“多谢老丈。”我转身欲走,身后老人的声音追上来:“你当真要写他?
”我没有回头。“修史的人,”我一字一字道,“只问真假,不问当否。”铺门在身后合拢,
檐下的艾草转了一转。我站在天璇城的日头底下,忽然觉得很冷。十二年前,永安城。
那个白衣人从疫病中穿行而过,进了城隍庙,一夜未出。我曾以为他是济世的郎中,
或者赴死的医者。后来入了仙门,读了许多典籍,才知道那场疫病不是天灾,是人祸。
有人以活人为祭,炼制瘟毒;有人以血为引,镇压疫源。
可我不曾将他与白亦尘三个字联系在一起。那时我还不知道白亦尘是谁。那几年,
白亦尘三个字在仙门中已经臭了。他出身合欢宗,本就不入正道之眼。
合欢宗修的是阴阳相济之道,门人弟子不拘双修、采补,于凡俗礼教多有牴牾,
素来被玄门正宗视为旁门左道。而白亦尘是合欢宗百年不遇的奇才,据说十六岁便修至金丹,
二十一岁凝结元婴,远超同侪。若仅如此,至多被酸几句“邪道妖人”。
令他真正万劫不复的,是五年前那场论剑大会。那年论剑在天枢峰举办,仙门各宗齐集,
盛况空前。白亦尘代表合欢宗与会,在首轮便遇上了天璇宗掌门之女洛宁。洛宁是谁?
仙门第一明珠,掌门膝下独女,生来便有七品灵根,三岁启蒙,八岁筑基,
十六岁金丹——论资质,她丝毫不逊白亦尘。更难得的是她品性纯善,待人和煦,
从无贵女的骄矜之气。仙门长辈提起她,没有不夸的。那场比试的结果,无人知晓。
众人只见白亦尘当众握住了洛宁的手腕,将她拉近身侧。洛宁挣脱不开,满面飞红,
泫然欲泣。这一幕被数十位观礼长老收入眼底,众目睽睽,无可辩驳。“淫贼!
”洛宁挣脱后当众啐他,“脏了我的眼!”满座哗然。天璇宗掌门洛衍之当场拂袖而去,
戒律堂险些将白亦尘拿下。是合欢宗宗主长跪陈情,赌上宗门百年清誉,才保得他囫囵下山。
自此,白亦尘声名尽毁。有人说他早有前科,
合欢宗本就不是清白地;有人说他垂涎洛宁美色已久,
此番终于原形毕露;还有人说洛宁事后大病一场,几欲自尽,
是被掌门夫人日夜守着才看住的。这些传闻,我没有亲见。
论剑大会那年我还在寒砚斋整理旧籍,日日夜夜与虫蛀的竹简霉变的帛书为伴,
连凌霄殿的门朝哪开都不甚清楚。洛宁来寒砚斋取书,是在论剑大会的第二个月。
我记得那天下了雨,她撑一把青绸伞站在廊下,衣袂沾了水渍,眉目间确有几分憔悴。
她向我借一套《云笈七签》,说是要查些典章。我将书寻出来,用防水的油布包好,
递过去时碰着了她的指尖。凉得像冰。“多谢苏师姐。”她轻声道,“扰你清修了。
”我道无妨。她点点头,撑着伞走进雨里,脚步很轻,几乎无声。那样一个人。
那样一双澄澈无瑕的眼睛。十二年来,我从未疑过她。罪渊在望。天枢峰后山,
循着碎石小径盘桓向上,穿过一片枯死的桃林,便能望见那道裂隙。裂隙长约三丈,
宽不过两尺,像大地睁开的一道眼睫。风从深渊中涌上来,不寒,却砭人肌骨。我走到近前,
被一道无形屏障阻住。守渊的弟子不知从何处转出,拱手为礼:“苏师姐。掌门有令,
罪渊重地,擅入者以同罪论。”“我不进去。”他怔了怔。“烦请替我将此物送至他手中。
”我从袖中取出一只细长的锦囊。守渊弟子接过,掂了掂,面露难色:“这……”“是纸笔。
”我说,“他在渊底不能没有笔墨。”“可掌门——”“掌门只说囚禁,没说禁止书写。
”我看着他,“何况他如今灵识被禁制磨灭,形同凡人,纵有笔墨也翻不出风浪。
”守渊弟子犹豫良久,到底不敢违逆掌门的禁令,却也不敢将寒砚斋的人得罪太深。
他攥着锦囊,进退维谷。正僵持间,裂隙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低哑,
像砂纸擦过朽木,却无端让人心头一凛。“苏……晚。”他在叫我。隔着百丈深渊,
隔着上古禁制,隔着这世间泼天也似的污名,他在叫我的名字。我往前踏了一步。
守渊弟子急急拦阻,那无形屏障骤然亮起,将我的指尖烫出一缕青烟。我浑然不觉,
只俯身望向那无边的黑暗。“……白亦尘。”他的声音隔了很久才再次传上来,断断续续,
像被风撕成碎片:“锦囊……不必了。”“为何?”“我手……已废,写不得字了。
”守渊弟子的脸色变了。他显然不知渊底的禁制已残酷至此。磨灭灵识是元神层面的消解,
那是漫长的、清醒的、一点一点被剐去神魂的酷刑。而他的手。他用血镇压疫病的那双手。
我攥紧锦囊,骨节泛白。“那你想说什么?”我朝着深渊,一字一字,“你说,我记。
”渊底寂然良久。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我听见他低声道:“没什么可记的。
”他顿了顿。“我这一生……乏善可陈。”乏善可陈。这四个字从我听到的那一刻起,
就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十二座城的疫病,是他以血为引镇压的。四年前东海妖潮,
是他独身入阵修补了崩裂的结界——那件事甚至没有旁人知晓,
只有我在战后清点阵法师遗物时,
从一封未曾寄出的家信中偶然读到一句:“幸有白衣散修助我补全阵眼,否则此城危矣。
”白衣散修。他没有报合欢宗的名号,也没有留自己的名字。还有更早的,更隐秘的。
那些他暗中周济的寒门弟子,那些被他从魔族刀下救出却不知恩人是谁的散修,
那些湮没在卷宗角落里的“无名义士”——我花了三年,将这些碎片一片片拼起来,
拼出一个与仙门认知截然相反的人。可他不辩解。十二年了。凌霄殿上饮下那杯鸩酒时,
他依然不辩解。“苏师姐,”守渊弟子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天色将晚,还请回吧。
”我没有动。“他在渊底……如何度日?”守渊弟子避开了我的目光,沉默片刻,
低声道:“每日有杂役送一顿饭,悬篮而下。”“他吃吗?”“……吃的不多。”“伤药呢?
可有人为他诊治?”守渊弟子的头垂得更低:“罪渊中人,不享此例。”不享此例。
我忽然想笑。十二座城的疫病是他镇压的,东海妖潮的结界是他修补的,
那些被他救过性命的人如今高坐堂皇,视他为邪修、淫贼、仙门败类。
而他只是在渊底一日一日地,将他的余生消磨殆尽。“锦囊,”我道,“还我。
”守渊弟子如蒙大赦,双手将锦囊递还。我接过,收入袖中。“明日我再来。
”“苏师姐——”“我有一部书要写,”我背对着他,声音平淡,
“写书的人离不得他的书主。”守渊弟子望着我的背影消失在枯死的桃林尽头,张口欲言,
终究什么也没说。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可他只是一个看守罪渊的小卒,
二十年来守着这道裂隙,从未有人问起渊中囚犯冷暖饥饱。如今忽然来了个寒砚斋的女修,
口口声声说要为那邪修“立传”。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今夜天枢峰的月色,
似乎比往常冷了些。第二章我花了七年才拼凑出白亦尘的早年踪迹。七年里,
我翻遍了寒砚斋的典籍、各宗历年捐赠的卷宗、戒律堂封存的陈年旧档。有些是明文记载,
有些是旁敲侧击,更多是散落在旧纸堆里无人问津的一两句话。永安城疫灾,天启二年腊月。
他那时二十二岁。疫病源头在城南城隍庙,一只被魔气污染的瘟盅。
那东西会寄生在活人体内,以生机为食,宿主死后破体而出,寻找下一个目标。
若不及时镇压,整座城池都会沦为死域。他找到了瘟盅,以血为引,将它封印。
城隍庙里那截断烛,不是寻常的烛。是他以自己的心头血为膏,硬生生续了三日三夜的光明,
将瘟盅困在烛焰之中,直至天明。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之后他去了哪里,卷宗没有记载。
我只知道次年开春,东海之滨的清河城也发了一场怪病,病症与永安城如出一辙,
又在几日内莫名消失。再一年,是云梦泽畔的临江镇。再一年,是北疆的定边城。十二年,
十二座城。每一座城他都去过,每一场疫病都由他亲手镇压。他以血为引,以身为祭,
在无人知晓的暗处做了十二回救世的神佛。然后他回到仙门,
参加那场令他身败名裂的论剑大会。握住洛宁手腕的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众目睽睽、千夫所指的那一刻,他为什么不辩解?我想知道答案。守渊弟子换过三班,
我已习惯了每日黄昏时分去罪渊走一趟。渊底的回应不是日日都有。有时他精神好些,
会同我说几句话,声音断断续续,像风中残烛。有时他整日无声,
我将想问的事写在纸上焚下去,第二天去看,纸灰还在原地,没有被触碰的痕迹。
今天他似乎好些。“你问……那日的事。”他的声音从渊底浮上来,带着砂纸磨砺般的粗粝,
“为何不辩解?”“是。”他静了很久。“苏晚,”他忽然唤我的名字,“你修史几年了?
”“入寒砚斋十三年,专司列传五年。”“十三年。”他重复道,“那你应当知道,
史书上那些辩解的人,后来都怎样了。”我怔住。“越辩解,越有人不信。越剖白,
越有人揣测。你写下一万字自证清白,旁人只挑出那一句前后矛盾,
便能将你钉死在耻辱柱上。”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何况……我确实出身合欢宗。
我修的确实是采补之术。仙门看轻我,本就没有错。”“那不是你的错。”“是不是,
又有何分别。”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世人要的从来不是真相,是故事。
他们需要一个邪修来恨,需要一个淫贼来唾骂。只要故事够精彩,谁在乎真假?
”我攥紧笔杆。“那洛宁呢?”我问,“那日她当众啐你,说你‘脏了她的眼’。
她说的……是假话吗?”渊底寂然良久。“洛宁……”他的声音低下去,
像一片羽毛落入深渊,“她说的,是她的真心话。”“什么意思?”他没有回答。
我等到月上中天,渊底再无声息。守渊弟子来催了三次,我只好起身离开。走出枯桃林时,
我回头望了一眼,那裂隙横亘在山石之间,幽深莫测。他明明可以说出真相。
即使世人未必相信,即使辩解往往徒劳,他也可以说出来,让这世间至少留下另一种声音。
可他选择缄口。为什么?寒砚斋的灯亮了一夜。我将这些年搜集的卷宗重新摊开,
铺了满满一桌。永安、清河、临江、定边……十二座城的疫灾记录分列十二叠,
每一叠中都夹着数十张纸片,有的记日期,有的记病症,有的记死伤人数。
这些卷宗来自不同州府的府衙存档,来源各异,笔迹不一,
却有一条共同的线索:每一场疫灾的结束之日,都有人见过一名白衣男子。
城隍庙、药王祠、土地庙——他总在庙宇中过夜,天亮后悄然离去,从不留名姓。
只有永安城那一次,有人看见他从城隍庙出来时,袖口染了一摊血迹。那血迹是他的心头血。
我在永安城的卷宗里找到一张泛黄的邸报边角,上面有一行小字:“城隍庙中见烛泪凝地,
状若赤莲,不知何人所遗。”赤莲。我盯着那两个字,忽然记起许多年前,论剑大会前夜,
寒砚斋来过一个借书的人。不是洛宁,是白亦尘。那是我第一次见他。
他穿着合欢宗的素白法衣,站在书架间翻看一卷《本草拾遗》,
侧脸被烛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我替他寻书时碰落了架顶的木匣,他抬手接住,递还给我,
指尖有淡淡的药草气息。“多谢。”他说。那时我还不知他是谁。
只道是哪家来参会的年轻弟子,生得眉目舒朗,说话也和气。他借走的是《本草拾遗》下册,
还回来时书页间多了一片压平的艾草。艾草避秽,入药可驱疫。那时我还不懂这意味什么。
如今那片艾草还夹在书里,干枯,泛黄,脉络却依然清晰。我伏在案上,笔尖悬在纸上良久,
终于落下一行:“天启二年,永安大疫。有白衣者入城隍庙,以心头血为膏,续烛三日,
镇压瘟盅。民不知其名,亦不知其踪。”顿了顿,又写:“此人者,白亦尘也。
”笔锋在“白亦尘”三字上停了一瞬,墨迹微洇。这是我为他写传的第一百三十七天。
总算写完了开篇第一句。翌日黄昏,我将这段文字焚入渊中。这一次他回应得很快。
“‘白衣者’。”他念道,“为何不直接写我的名字?”“列传有体例,”我道,
“开篇当简要铺陈,姓名放于其后。”他轻笑了一声。“苏晚,”他道,“你在回护我。
”我不语。“你怕旁人看到这一段,立刻便知道写的是我,于是不肯读下去了。
你将姓名隐在后面,是想让他们先读了事迹,再知道这人是谁。”渊风吹上来,
带着深处经年不散的阴寒。我没有否认。“白亦尘,”我唤他名字,“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那十二座城。”我道,“你救了他们,他们不知道。
他们如今仍视你为邪修,骂你淫贼,恨不得你死。你从未想过,
若当初不曾出手……”“想过。”他的声音平静如古井。“每一次都想过。
”“那为何还是出手了?”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后我听见他说:“永安城那夜,城隍庙门口有个小女孩。”我握笔的手猛然收紧。
“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蹲在门槛边,眼睛哭肿了,却不敢哭出声。我问她在等谁,
她说等她爹——她爹染了疫,被人抬进庙里等死,庙门封了,她进不去。”风从渊底来,
将他的声音撕成一缕一缕。“我告诉她,你爹会没事的。天亮之前,我让他出来见你。
”他顿了顿。“后来她爹确实活下来了。我出庙门时,那孩子还蹲在原地,抱着她爹的腿,
哭得一塌糊涂。”“她看见你了吗?”“没有。”他说,“我趁她低头时走的。
”墨迹在纸上洇开一朵乌云。我垂下眼帘。“你记得她的样子。”“不记得了。”他轻声道,
“只记得那件旧棉袄。补丁摞补丁,洗得太多次,蓝布已泛白了。”我笔下一顿,
险些将纸划破。“……你看见的,是我。”渊底骤然沉寂。良久,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低得几乎听不真切:“是你。”我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了。十二年前,永安城。城隍庙门口,
蹲着一个穿旧棉袄的小女孩。她等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她爹被人从庙里抬出来,
病奇迹般地好了,抬他的人说是城隍爷显灵。她不信城隍爷。她看见那夜有人进了庙门,
天不亮又出来,衣袂被露水打湿,袖口染着暗红的血迹。她追出去半条街,没能追上。
后来她入了仙门,寒来暑往十二载,将那一夜渐渐埋入记忆深处。
她以为那只是个萍水相逢的恩人,此生不复相见。她从未想过,原来他也记得她。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没有回答。
渊底只有亘古的风声。我站起身,脚步踉跄地走出枯桃林。守渊弟子在后头喊着什么,
我一句也没听进去。天枢峰的月亮悬在梢头,又大又圆,照得满山霜白。
我在这霜白的月光下站了很久。久到露水沾湿了衣襟。原来这十二年,
他不止是没为自己辩解。他连认得我这件事,也一并藏了起来。我有什么值得他藏的?
不过是一个穿旧棉袄的小女孩,蹲在城隍庙门口,等他爹出来。那甚至算不上一场相遇。
他不知道我叫什么,我不知道他是谁。我们只是在这茫茫人海中,有过一次错身。我蹲下身,
抱着膝头,把脸埋进臂弯里。天枢峰的夜风很凉,吹得人眼角发涩。可我到底没有哭。
第三章我开始频繁出入天璇宗。借口是修撰《仙门通志·人物卷》,
需核实洛掌门的早年事迹。天璇宗待客有道,将我安置在客舍,每日派弟子送些茶水点心,
倒不曾过多盘问。洛宁不在宗内。据说是去东海巡查结界,归期未定。我乐得清闲,
每日在藏经阁翻阅卷宗,专找与洛宁有关的旧档。天璇宗的藏经阁比寒砚斋更气派。
书柜是千年金丝楠木,防虫防潮,窗明几净,每一卷典籍都保存得整整齐齐。我花三天时间,
将洛宁入道以来的记录翻了一遍。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真的。三岁启蒙,八岁筑基,
十六岁金丹。入门考核甲等上,每月月考甲等上,年终大比甲等上。
师长评语无一不是“天资颖悟”“品性纯良”“勤勉可嘉”。我合上最后一份卷宗,
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洛宁,天璇宗掌门独女。七品灵根,生来便是天之骄女。从无劣迹,
从无逾矩,从无任何一处可供人指摘。这样的履历,放在任何一本列传里都堪称完美。
可问题恰恰在于此。没有人是完美的。我有心翻找她金丹期的旧档,
忽然想起戒律堂封存过一批陈年卷宗,其中或许有线索。只是要调阅那些卷宗,
须得掌门手令——或者戒律堂首席的印信。戒律堂首席,是我师兄。翌日我回天枢峰,
在戒律堂门口等了两个时辰,才见他从凌霄殿议事归来。沈砚清今年四十九岁,
鬓边已有霜色。他入门早,曾代师传艺,于我亦师亦兄,只是这些年公务繁忙,见面日稀。
“晚晚。”他见到我,眉宇间疲惫稍解,“怎么在此处等?”“有事求师兄。”他看我片刻,
不问了。侧身让出门:“进来说。”戒律堂正堂供奉着历代祖师的画像,香烟缭绕,
庄严肃穆。沈砚清引我从侧门穿过,进了他的值房。值房不大,一几一榻,堆满卷宗。
他亲手斟茶给我,自己靠在窗边,望着檐角欲坠未坠的残雪。“你要查什么?
”“天璇宗洛宁,金丹期是否有过惩戒记录?”沈砚清没有回头。“怎么忽然查起她?
”“我在写一部书,需核实一些旧事。”“什么书?”“《白亦尘列传》。
”值房里静了一瞬。沈砚清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我脸上,沉默良久。“晚晚,
”他的声音有些低,“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知道。”“那个人……”“师兄。
”我打断他,“你只需告诉我,有没有。”他看了我很久。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钥,
放在案头。“戒律堂封存卷宗,丙字库第七架,左数第三函。”他道,“借阅时限三日。
”我收下玉钥。“多谢师兄。”“晚晚。”他在我转身时唤住我。我停步。
“五年前论剑大会,”他缓缓道,“我恰在天璇宗公干。洛宁当众受辱一事,我亲眼所见。
”我等着他说下去。“当时我离得近。”他的声音很轻,“白亦尘握住她手腕的那一刻,
她腕上有一道旧伤。”我心头一震。“什么伤?”“剑伤。”沈砚清道,
“自手腕横贯至小臂,愈合多年,已成淡白色瘢痕。
寻常人不会留意——但她抽手时袖口滑落半寸,我恰巧看见了。”“她一个掌门之女,
养尊处优,身上怎会有剑伤?”沈砚清摇了摇头。“不知。事后我调过天璇宗的弟子医案,
没有相关记录。她对外也从未提过。”他顿了顿,“但那道伤疤是真实的。”我攥紧了玉钥。
白亦尘当众握住她的手腕。她挣扎,满面飞红,泫然欲泣。他看见的,是那道伤疤。
可他什么也没说。丙字库在戒律堂地下三层,阴冷彻骨。我用玉钥开了门,
循着架号寻到第七架。左数第三函,黄绫包袱,封缄完整。包袱皮上积着薄尘,
显然多年无人问津。我解开系带,取出内中卷宗。
封面写着:《天璇宗弟子惩戒录·元熙十七年至元熙二十四年》元熙十七年,洛宁十四岁。
我翻开第一页。目录上密密麻麻列着数十条惩戒记录,多为各堂弟子违规受罚事由。
我跳过其余,径直翻找洛宁的名字。没有。她十四岁至二十一岁,整整七年,
没有任何惩戒记录。我不甘心,将整册卷宗从头到尾逐页翻过。终于在末页的夹缝里,
找到一行被墨笔划去的字迹。划得极重,墨痕透至纸背,几乎将纸面划破。
但残存的笔画依稀可辨:“元熙十九年,内门弟子洛宁……”后面的字完全看不清了。
我对着光辨认良久,只能认出被划去的日期和姓名。
至于她因何事受惩、惩处几何、为何又被抹去记录——一个字也没有留下。
我将卷宗放回原处,又在丙字库逗留许久,翻遍了相邻数函。没有其他记录了。
有人在她受惩之后,将这段记录彻底抹除。那个人有能力进入戒律堂封存库,
有权调阅并销毁陈年卷宗。我阖上最后一函,靠在书架上,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
元熙十九年。洛宁十六岁,那年她刚刚凝结金丹,是仙门百年来最年轻的金丹修士之一。
同一年,东海之滨的清河城爆发疫灾。白亦尘在那年春天去过清河城,以血为引,镇压瘟盅。
他在那里遇到了什么,无人知晓。我只知道,他回到仙门后不久,便发生了论剑大会那一幕。
他握住她的手腕。他看见了那道剑伤。他什么也没说。然后她当众啐他淫贼。
然后他在千夫所指中沉默了十二年。我在丙字库待到子时,玉钥燃尽最后一寸灵光。
走出戒律堂时,漫天繁星,寒霜覆地。沈砚清还站在值房的窗边,檐角残雪已坠。“查到了?
”他没有回头。“查到一行被划去的记录。”他沉默。“师兄,”我问,
“五年前调阅天璇宗旧档的人,是你吗?”他没有答。但他也没有否认。我明白了。
那一行记录是他划去的。那道被封存的旧伤疤是他亲手掩埋的。他知道些什么,
却选择了不说。“晚晚,”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人,
不追究比追究好。”“为什么?”“因为……”他顿了顿,“真相未必是你能承受的。
”我望着他的背影。五十一岁的戒律堂首席,鬓边霜色如许。他做了二十五年执法者,
经手的案子何止千件,从不曾畏惧过任何真相。可他在这一刻,甚至不敢回头看我。“师兄,
”我一字一字道,“白亦尘在罪渊底,每日只有一顿饭,没有伤药,
灵识被禁制一点一点磨灭。他手已废,写不得字,连给自己留一言半语都不能。
”沈砚清的肩膀微微绷紧。“我不知道什么样的真相,会比这更难承受。”他没有应声。
我转身离去。走出戒律堂时,背后传来极轻的一声:“……晚晚。”我停步。
他没有再说下去。我也没有回头。翌日,我将玉钥还给他,他收下,什么也没问。
我们都没有再提那夜的话。仿佛他从不曾划去那行记录,我从不曾问过那个问题。
可有些东西已经变了。就像冰面上的裂纹,初时细微,终有一日会崩裂决堤。我回到寒砚斋,
将元熙十九年至今的大事记重新铺排。清河城疫灾,元熙十九年四月至五月。白亦尘曾往。
东海妖潮,元熙二十年七月至八月。白亦尘独身入阵,修补结界,未留名姓。
北疆定边城疫灾,元熙二十一年冬。白亦尘雪夜入城,镇压瘟盅。每一条记录旁,
我都标注了洛宁当时所在。元熙十九年,她刚刚凝结金丹,在天璇宗闭关巩固境界。
对外事不闻不问。元熙二十年,东海妖潮,她随父赴援,战后获嘉奖。元熙二十一年,
北疆大雪封路,她未出山门。没有任何交集。可她手腕上的剑伤从何而来?
那行被划去的惩戒记录记的又是什么?白亦尘为何偏偏在那时握住她的手?他不肯说。
她更不会说。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继续找。第四章这一找,又是三个月。
我将洛宁入道以来的所有行迹逐年排查,凡是有记载的去处,都设法调阅了当地同期卷宗。
天璇宗的客舍几乎成了我第二个住处,藏经阁的值守弟子见了我都熟稔地点头招呼。三月末,
我在一批新入库的地方志中,翻到一本不起眼的《清河风土记》。
是清河城当地乡绅私修的志书,记录些风物特产、地方轶闻,本不值一提。
但书末附了一篇《近五十年灾异录》,其中有一条:“元熙十九年夏,
城西药商陈氏宅中忽发怪病,举家七口,三日死绝。医者验尸,谓非时疫,乃邪祟侵体。
后有游方道人过此,言宅中藏有魔器,已为高人收服,令后人勿复开此宅。”魔器。
我盯着这两个字,心头一跳。清河城的疫灾,源头也是一只瘟盅。那瘟盅从何而来?
谁将它放在陈氏宅中?“游方道人”说“已为高人收服”——那个高人,是白亦尘。
可放置瘟盅的人呢?没有人追查。乡绅修志,只记异闻,不究案犯。
我在天璇宗的客舍中枯坐一夜。次日清晨,我去寻藏经阁的值守弟子,
借阅元熙十九年天璇宗的弟子出入记录。那弟子面有难色:“苏师姐,
弟子出入记录属宗内档,不便外借……”“不借出。”我道,“就在此处看。”他犹豫片刻,
终究替我取来。记录有厚厚六大册,每日进出山门的弟子姓名、事由、时间,一一登记在册,
分毫不爽。我翻到元熙十九年四月。洛宁的名字,赫然在列。四月十三日,内门弟子洛宁,
奉父命赴东海采购灵材。四月廿九日,归。清河城在东海之滨,从仙门驻地出发,取道东南,
必经清河。四月十三至四月廿九,十六日。而清河城疫灾爆发,在四月中旬。我合上记录册,
指尖微凉。那不是巧合。她把瘟盅带去了清河城。她看着陈氏一家七口在三日之内死绝。
她回了仙门,闭关巩固境界,同年秋天受掌门嘉奖。那之后呢?瘟盅在白亦尘手中被镇压,
他应当察觉了瘟盅的源头。瘟盅的炼制之法十分隐秘,
非魔道嫡传不能掌握;但它流出的途径,却有迹可循。他顺着那痕迹找到了她。
他看见了她腕上的剑伤——那或许是炼制瘟盅时被魔气反噬所伤。她将这道伤遮掩得很好,
仙门中无人知晓。可他知道。论剑大会,众目睽睽,他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看见那道伤疤,
印证了自己的猜测。他想当众揭穿她吗?不,他没有。他只是在那一刻,没有松开手。
而她反应何等之快。她在他的沉默中,抢先一步喊出了那句足以令他万劫不复的话:“淫贼!
脏了我的眼!”满座哗然。没有人再注意那道伤疤。没有人再追问她为何会受那样的伤。
他的沉默成了默认,他的出手成了轻薄,他的注视成了垂涎。他将她的罪孽一并担下,
从此缄口十二年。为什么?我合上记录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十二年前,永安城。
城隍庙门口,蹲着一个穿旧棉袄的小女孩。他救了她爹。他记得那件洗得泛白的旧棉袄。
他从不曾对任何人提起。那之后他去过清河、临江、定边……十二座城,镇压了十二场疫灾。
每一次都留下自己的血,每一次都不留自己的名。他救过的人,有贩夫走卒,有仙门弃徒,
有远戍边关的兵士,有初入道途的寒门子弟。那些被他在暗处庇护过的人,
没有谁知道他的名字。他们骂他是淫贼,是邪修,是仙门败类。他只是沉默地饮下那杯鸩酒。
而我如今才知道,他的沉默不是因为懦弱,不是因为他认了。
他的沉默是因为——他从不曾后悔。
他救永安城时不知道那里有个未来的我会在十二年后为他立传。
他镇压瘟盅时不知道洛宁是谁、那魔器从何而来。他只是在那一夜,
对一个穿旧棉袄的小女孩说:“你爹会没事的。”他许过的诺,从来没有失约。我起身还书,
值守弟子接过册子时多看了我一眼。“苏师姐,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歇息片刻?”“不必。
”我道,“烦请替我备纸笔。”他应声去了。我独自站在藏经阁的窗边,
窗外天璇宗的玉兰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映着暮春的阳光,一地碎金。
我将这些碎片一片片拼起来,拼出一个十二年前的真相。可这真相没有让我如释重负。
它只让我更加清楚地意识到:他为我做的一切,从来没有想过要我知道。暮色四合时,
我回到了天枢峰。罪渊的裂隙横亘在山石之间,幽深如故。我在渊边坐下,
守渊弟子远远守着,没有来催。“白亦尘。”渊底寂然。“今日我去清河城了。”没有回应。
“你镇压的那只瘟盅,是洛宁放的。陈氏一家七口死绝那年,她刚刚凝结金丹,
是仙门百年来最年轻的金丹修士。”风从深渊来,砭人肌骨。“你知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渊底终于传来他的声音,低哑,平静。“知道又如何。”“你可以揭穿她。”“揭穿她,
然后呢?”他问。我答不上来。“她炼制的瘟盅杀过多少人,我追查过。清河城七口,
临江镇九口,定边城十三口——这是我查到的。”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可那些死者的家属,
知道这瘟疫是人为的吗?知道放瘟的人是仙门掌门的独女吗?”我沉默。“他们不知道。
他们只以为是天灾,熬过去便是劫后余生。”他顿了顿,“可若我揭穿了她,
他们便会知道——他们至亲的惨死,原是可以避免的。那瘟盅原本可以不放在清河,
原本可以不杀那七口人。”他轻轻笑了一声。“他们的余生要如何度过?”风从深渊上涌,
将他的声音撕碎。“这世上有些真相,说出来未必比缄口更好。”我在渊边坐到月上中天。
守渊弟子换了两次班,最后一个年轻的鼓起勇气来催,我摆摆手,他便退下了。“白亦尘,
”我道,“你不止是为了那些死者。”他沉默。“你是在回护她。”我一字一字,“洛宁。
你明知道她是凶手,却替她遮掩了十二年。为什么?”渊底良久无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我听见他说:“她那时候……才十六岁。”我的心猛然揪紧。“十六岁,刚刚凝结金丹。
她不知道瘟盅的威力,不知道它会失控,不知道陈氏一家会死。她只是……”他顿了顿,
“她只是受人蛊惑。”“谁蛊惑她?”他没有回答。“白亦尘——”“苏晚。”他打断我,
“有些事,你知道的越多,越难回头。”我不语。“你写的书,将来要传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