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十年,我想离婚。可民政局门口那条路,我走了三十年都没走到。每次走到半路,
时间就会倒流回出发的那一刻。这一次,我决定不开车,走着去。后视镜里,
年轻时候的自己正疯狂地追上来。我又失败了。挡风玻璃外的天空蓝得刺眼,白云一动不动,
路边那棵歪脖子柳树垂着枝条,枝头那只花喜鹊歪着脑袋看我,眼神里带着点儿嘲弄的意思。
我低头看了看仪表盘。上午九点十三分。我抬手按掉收音机,
里面那个主持人正在用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的语调播报早间新闻——她说今天是个好天气,
适合出门走走。我三十年前就知道今天是个好天气。我从方向盘上收回手,
手掌心黏着一层薄汗。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封着,
里头装的是户口本、身份证、结婚证,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上面写着我想了一夜才想好的话。其实不需要纸条。这些话我背了三十年,倒着都能背出来。
我推开车门下去,脚踩在路面上,碎石子硌得鞋底咯吱响。往前看,那条路直直地伸出去,
看不见头,也看不见民政局的大门。走不完的路。我站了一会儿,花喜鹊在柳树上叫了两声。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那辆灰色桑塔纳停在路边,引擎盖还温着,
后视镜里映出我的脸——六十二岁,头发花白,眼袋耷拉着,
站在一条我走了三十年都没走完的路上。第一次走这条路,是三十二年前。
那时候我还没学会开车,是骑自行车去的。后座载着秀芬,她搂着我的腰,脸贴在我后背上,
夏天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脖子里,痒痒的。“咱们去哪儿?”她问。“民政局。
”“去民政局干啥?”“领证。”她在我背后笑了一声,又往我背上贴了贴:“领证干啥?
”“领证……领证就是领证,领了证你就是我媳妇了。”“我现在不是你媳妇?”“现在是,
领了证更要是。”她笑得更响了,手在我腰上掐了一把:“傻瓜。”那天路特别短,
我感觉刚骑了两下子,民政局就到了。我们在门口排队,她站在我前面,
我低头能看见她耳朵后面有一颗小小的痣,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红。“看啥呢?”她回头瞪我。
“没看啥。”“看也没用,领了证我就是你媳妇了,跑不了。”她那时候真好看。
扎着马尾辫,穿着碎花裙子,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三十年来,每次走到半路,
都会想起她那天的笑。然后时间就会倒流。我试过开车。第一次倒流之后,
我以为是自己走路太慢,第二天就找朋友借了一辆摩托车。油门拧到底,
风把眼睛吹得睁不开,
结果跑到上次那个位置——就是路边出现第三棵白杨树的地方——眼前一花,
我连人带车又回到了起点。我试过骑电动车。试过让秀芬开车,我坐副驾驶。
试过半夜三点趁她睡着偷偷出发。没用。那个位置就像一道看不见的墙,只要车轮碾过去,
时间就会倒流回出发的那一刻。后来我学会了开车,买了这辆桑塔纳。
我换过各种路线——绕小路、走田埂、甚至有一次我开着车往反方向跑,
想看看能不能从另一边绕过去。结果跑出去二十公里,再掉头往回开,
还是在那棵白杨树的位置,眼前一花,又回到了家门口。那棵白杨树上有道疤,
是十几年前被车撞的。每一次倒流回来,那道疤都在。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花喜鹊还在歪着头看我。我没理它,往路前面走了一段,
蹲下来看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的泥土。我的脚印还在。三十年来每次走到半路再倒流回来,
我的脚印都会留在原地。按理说这条路上的脚印早就摞成山了,可每次我蹲下看,
都只能看见最新的一双脚印。就好像那些倒流的时间里,只有我一个人记得发生过什么。
秀芬不记得。她从来不记得。第一次倒流之后,我回家看见她正围着围裙做饭,
锅里咕嘟咕嘟炖着我爱吃的红烧肉。她回头看我一眼:“咋这么快就回来了?菜还没买吧?
”我愣在那儿,嘴张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傻了?”她拿锅铲指着我,
“去把酱油买了,家里没了。”我站在原地没动,盯着她的脸看。她的头发还没白,
脸上也没皱纹,系围裙的姿势和三十二年前一模一样。她不是三十二年前的她。可她也记得。
我试过问她。试过拐弯抹角地问,试过半夜把她摇醒直接问,试过装醉问。
她要么听不懂我在说什么,要么以为我在说胡话,
要么就用那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老周,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她真的不记得。
三十年了,只有我一个人记得。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她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
记得我们结婚那天她妈哭成什么样。记得我们生闺女那天她在产房里疼得喊了我一宿的名字。
记得闺女考上大学那天她喝多了,坐在沙发上拉着我的手说“老周,这辈子嫁给你,值了”。
也记得后来那些年。她开始嫌我不洗碗。嫌我袜子乱扔。嫌我退休金太少。
嫌我总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不跟她说话。嫌我打呼噜。嫌我吃饭吧唧嘴。嫌我。“老周,
你看看人家老张,天天陪他媳妇逛公园。”“老周,你能不能有点出息?”“老周,
我跟你说句话你听没听见?”“老周,你哑巴了?”我听见了。我都听见了。
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三十年的话好像都在前几年说完了,剩下的日子就只能干坐着,
听着电视机嗡嗡响,听着她在旁边翻手机的动静,听着墙上挂钟一下一下地走。有一天晚上,
我睡不着,起来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往外看。月亮挺大,照着楼下那条路,
照着那棵歪脖子柳树,照着路上那些我走过无数遍的脚印。
我想起来那天她去民政局门口接闺女,回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老周,
今天我路过咱们当年领证的地方了。”“嗯。”“那地方现在变样了,门口种了两排树,
我都认不出来了。”“嗯。”“你说咱们俩要是现在再去领一回证,
还能不能找着当年那个感觉?”我扭头看她。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翻手机,
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她没给我机会。“算了,
”她摆摆手,“跟你说也没用,你就知道嗯嗯嗯。”然后她站起来,进卧室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窗前,站了很久。月亮还挂在那儿,路上什么都没有。那天之后,我就决定了。
我要再去一趟民政局。不是为了领证。是为了把那个证换掉。我抽完烟,
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今天不一样。今天我没开车。我站在路边,两手空空,
档案袋也没拿——反正那里面东西我背都背下来了,用不着。我要走着去。我往前迈了一步。
碎石子硌脚,鞋底咯吱响了一声。我低头看,看见自己的脚印留在松软的泥土上,
清清楚楚一个坑。我继续往前走。走过那棵歪脖子柳树。花喜鹊扑棱一声飞起来,
落到前面那棵树上去了。我没停,接着走。走过第一棵白杨树。走过第二棵白杨树。
第三棵白杨树就在前面,树干上那道疤歪歪扭扭的,像一张咧嘴笑的嘴。我放慢脚步。
三十年了,每次都是走到这儿,眼前一花,就又回到起点。我试过闭着眼走,
试过数着步数走,试过走到那棵树跟前突然加速跑过去。没用。那道疤就在那儿,
笑嘻嘻地看着我。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脚踩下去,抬起来,
踩下去,抬起来。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震得耳朵嗡嗡响。树近了。更近了。
我的脚尖碰到树根了——什么都没发生。我又往前迈了一步。树被我甩在身后。
风从前面吹过来,吹得路边野草弯下腰。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疤还在树上,
但距离已经拉开了十几步。我走过去了。三十二年了,我终于走过了这棵树。我站在路中间,
愣了一会儿。太阳晒得脑门发烫,我抬手抹了把汗,手指有点抖。走过了这棵树,
前面还有什么?我不知道。这条路我从来没走过这么远。我继续往前走。
路两边开始出现我从来没见过的景色。有一片小树林,树叶黄绿相间,风吹过去哗啦啦响。
有一条小河,水面上漂着几片叶子,慢悠悠往下游走。有一户人家,门口坐着个老太太,
正在那儿择菜,看见我走过来,抬头看了我一眼。“大爷,去哪儿啊?”我张了张嘴,
声音有点涩:“民政局。”“民政局?”老太太愣了一下,“民政局可远着呢,你走着去?
”“嗯,走着去。”老太太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择菜。我又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一座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