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在六点三十分准时响起。是莉娅最喜欢的那支独立乐队的歌，鼓点软乎乎的，
像她以前凑在他耳边说话的语气。斯坦利在沙发上睁开眼。身上裹着的旧毛毯滑到了地上。
芝加哥深秋的凌晨，风从客厅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密歇根湖的潮气，
冷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昨晚在沙发上蜷了半宿。卧室的门一直关着。
里面全是莉娅的东西——挂在衣柜里的碎花睡衣，摆在梳妆台上只剩瓶底的桃子味身体乳，
床头贴满的拍立得照片，还有她昨晚收拾行李时，掉在地毯上的那只银色小耳钉。
他不敢进去。茶几上摆着半罐喝剩的啤酒，罐身被捏出一个大豁口。
旁边是学生贷款中心寄来的催款信，信封已经被他拆开了，边角捏得发皱。
最上面压着一串公寓钥匙，是莉娅留下的。昨晚她关门前，把钥匙放在了玄关的鞋柜上。
她说，对不起，斯坦利，我们算了吧。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循环了一整夜。像坏掉的唱片，
卡着同一个音轨，怎么都跳不过去。他撑着沙发扶手坐起来，后颈僵得像块石头，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手机屏幕亮着，裂了一道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的缝，
是上个月挤地铁的时候摔的，他一直没舍得换。
锁屏壁纸还是他和莉娅去年夏天在密歇根湖边拍的合照。莉娅举着冰淇淋，
笑得眼睛弯成了两条缝，他从身后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斯坦利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分钟，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他起身走进洗手间，想洗把脸，
把脑子里乱糟糟的东西冲干净。水龙头拧到底。只有几声干涩的咕噜声，从水管深处传出来。
半滴水都没有流出来。他愣了两秒，才意识到公寓停水了。水管老化维修，
停水时间暂时还不能确定，工人们正慢条斯理地修理着，
时不时还得谈论一下昨晚公牛队的比赛。斯坦利转身翻遍了厨房的橱柜。
最后在最底层的格子里，找到了半瓶矿泉水。是莉娅昨天喝剩的，
瓶身上仿佛还留着她的指纹。他拧开瓶盖，把剩下的小半瓶水全倒在手心，潦草地擦了把脸。
水是凉的，冰冷的刺激使斯坦利意识到眼下情绪的真实。他的喉咙发紧，
把空瓶子扔进了垃圾桶。厨房的台面上摆着全麦面包，是上周超市打折买的，本来就是临期，
现在，已经过期两天了。冰箱里只剩一盒低脂牛奶，他有轻度乳糖不耐受，却只能喝这个。
斯坦利把牛奶倒进马克杯里，塞进微波炉。老旧的微波炉发出嗡嗡的巨响，转了三十秒，
叮的一声停了。他刚把热好的牛奶拿出来，放在餐桌上。
放在沙发上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是公司的工作群，老板在群里@他，
问他方案的最终修改版在哪，客户早上九点就要开会过审。斯坦利慌了神，转身往客厅跑。
胳膊肘狠狠撞在了马克杯的杯沿上。满满一杯热牛奶，全洒在了餐桌上，顺着桌沿往下流，
正好泼在他搭在椅背上的白衬衫上。一大片乳白色的印子，在干净的布料上晕开，
像一块洗不掉的疤。这件白衬衫是他毕业面试的时候买的。
是他衣柜里唯一一件能撑场面的正装衬衫。只有见客户、开重要会议的时候才舍得穿。
应该是昨天莉娅在收拾衣柜里的衣服时，随手把它扔在这里的。今天下午，
他要跟着老板去见那个啤酒品牌的大客户。斯坦利站在原地，看着一片狼藉的餐桌，
看着衬衫上的奶渍。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连骂一句倒霉的力气都没有。
他扯了厨房的纸巾，胡乱擦了擦衬衫上的污渍。牛奶已经渗进了布料里，擦不掉了，
只留下一片皱巴巴的印子。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七点四十分了。离公司打卡的九点，
只剩一小时二十分钟。斯坦利抓起玄关的公文包，转身冲出了门。电梯间的显示屏亮着红灯。
三部电梯坏了两部，剩下的那一部，永远在满员状态。他等了三趟，每一趟电梯门打开，
里面都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连一只脚都插不进去。里面全是赶去上班的人，面无表情，
眼神麻木，和他一样。斯坦利咬了咬牙，转身推开了消防通道的门。十七层的楼梯，
声控灯坏了一半。他每走几步，就要用力跺一下脚，才能让前面的灯亮起来。
楼梯间里弥漫着烟味、大麻味，还有墙角的尿骚味，墙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涂鸦。
跑到第十层的时候，他踩空了一阶台阶，脚踝狠狠崴了一下，一阵尖锐的疼顺着小腿往上窜。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龇牙咧嘴地缓了两秒。没时间管了。他只能一瘸一拐地，继续往下跑。
跑出公寓楼的时候，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衬衫也被汗浸湿了，贴在身上。
芝加哥的早高峰已经开始了。他坐进自己那辆2008年的丰田凯美瑞里，钥匙拧了两下，
发动机才吭哧吭哧地发动起来。这辆车是他毕业的时候买的二手车，跑了十八万英里，
每个月还要还三百刀的车贷。仪表盘上的油箱灯亮着刺眼的红灯。昨晚下班他忘了加油，
油箱已经空了。斯坦利骂了一句，只能打方向盘，先绕去街角的加油站。加油机的屏幕上，
数字跳得飞快。他咬着牙，只加了二十刀的油。只够他来回公司的路程。他的银行卡里，
只剩不到八十刀，要撑到下周五发工资。加完油开上90号公路的时候，已经八点二十分了。
公路堵得死死的。一眼望不到头的红色尾灯，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烂泥路。
收音机里的交通播报，用毫无波澜的语气说，前方四英里处发生车祸，双向车道全堵，
预计通行时间一小时以上。斯坦利把收音机关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前面一动不动的车流，
看着仪表盘上的时间，一分一秒地往九点靠近。他想给老板发信息，说自己堵车会迟到。
手机信号格空空的，连一条消息都发不出去。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车里，等着。
像等着一场注定要落下来的雨。他冲进公司写字楼的时候，已经九点十二分了。
前台的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斯坦利那狼狈的样子，让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公司在十二楼，开放式的办公区，全是落地玻璃，能看见芝加哥的天际线。
他推开门进去的时候，全办公室的人，都齐刷刷地抬起头，看向他。老板抱着胳膊，
正站在他的工位前。斯坦利的老板是公司的创意总监，他的直属上司，四十多岁的白人男性，
头发已经半秃了，脾气差得像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看见他进来，老板没说话，
只是把手里一叠打印纸，狠狠摔在了他的工位上。纸页散了一地。
是他熬了三个通宵改出来的啤酒品牌推广方案。“迟到十二分钟。”老板的声音不大，
却足够让整个办公区的人都听见。“方案做的像一坨狗屎，
客户昨天晚上已经打电话来投诉了，说要是再改不好，就直接换别家公司。
”老板往前凑了一步，眼神冷得像冰。“斯坦利，我给你开工资，不是让你每天迟到，
拿这种垃圾来糊弄我的。你要是干不了，就直接滚蛋。有的是刚毕业的大学生，
愿意拿一半的工资，干你这份活。”斯坦利低着头。看着散在地上的纸页。看着自己衬衫上，
那片已经干了的、皱巴巴的奶渍。他想解释，说昨晚家里出了点事，说路上堵车，
说方案他已经改了很多遍。可话到嘴边，又全咽了回去。因为老板根本不在乎。
他只在乎客户会不会走，公司会不会亏钱。他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
最终只憋出一句：“对不起老板，我下次注意。”他不敢辞职。每个月一千二百刀的房租，
四百刀的学生贷款，三百刀的车贷，还有刷爆了的信用卡账单，像一张网，
把他牢牢捆在这个工位上。芝加哥的冬天马上就要来了。流落街头的人，
很多都熬不过这里的冬天。老板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办公室里的人，都低下头，
假装忙自己的事，没人看他，也没人说话。只有同组的亨森，走了过来。
亨森比他早进公司一年，最喜欢把自己的烂摊子，推给别人收拾。他把一叠厚厚的报表，
放在了斯坦利的工位上，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帮个忙。这个客户的投放报表，
下午三点就要交，我下午要去接我女儿放学，她的足球赛，我不能缺席。
”斯坦利看着那叠报表，又抬头看了看亨森。他想说，我自己的方案还要改，
我也有一堆活要干。可亨森已经转身走了，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戴上了耳机，开始刷手机。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假装没看见。亨森是老板的侄子，在公司没有人敢得罪他。
于是他变得越来越肆无忌惮。没人会帮斯坦利。大家都是底层的社畜，都怕惹祸上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