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七十年后的黄昏楔子:七十年后的黄昏我和老婆结婚五十年整。从青丝到白发,
从土坯房到高楼,从一无所有到儿孙满堂。这五十年里,
她差点死过三回——车祸、胃癌、心脏病。
也差点被别人抢走过三回——砖厂老板、县城大款、痴情老教授。
如今她坐在老院子的藤椅上晒太阳,满头银丝在夕阳下泛着光。她回头看我,
眼睛还像七十年前那样亮:“老头子,你说咱这辈子,值不值?”我拄着拐杖走过去,
握住她枯瘦的手。“值。”“为啥值?”“因为你没跟人跑,我也没让你跑。”她笑了,
皱纹像花儿一样绽开。那个笑,和五十年前我第一次见她时,一模一样。2 相亲那天,
她选了最穷的我第一回:相亲那天,她选了最穷的我一九七三年冬,腊月初八。我二十三,
是村里有名的“三无青年”:无房、无钱、无前途。三间土坯房,兄弟三个挤着睡。
在砖厂搬砖,一天八个工分,年底结算分不到五十块。媒人说了六个姑娘,
见面一听我这条件,扭头就走。第七个,是隔壁王婶介绍的。“东头老赵家的二闺女,
赵喜儿。”王婶压低声音,“家里比你还穷,爹瘸腿,娘早死,拖着俩妹妹。但闺女水灵,
能干,不挑。”我妈抹着泪:“穷对穷,总比打光棍强。”见面安排在村口老槐树下。
那天风大,我穿着补丁褂子,冻得直哆嗦。她来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
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脸被风吹得通红,手冻得裂了口子。但眼睛亮得像井水,
干干净净地看着我。“我叫李强。”我搓着手,“家里穷,兄弟多,没房,砖厂临时工。
”她点点头:“我知道。”“那你……还愿意相看?”“你愿意我就愿意。
”我愣了:“我有啥不愿意的?我这样的,有人要就烧高香了。”她笑了,
露出一排白牙:“那你图我啥?”我想了想说:“图你不嫌我穷。”她又问:“那我要嫌呢?
”“嫌就嫌,我接着打光棍。”她笑得更开了:“李强,你实在。”后来我才知道,
在我之前,她相过五次亲。第一个嫌她家拖累多。第二个嫌她没嫁妆。第三个嫌她爹是瘸子。
第四个嫌她太能干——“女人太能干,压男人一头”。第五个直接说:“你长得还行,
就是家里太穷,要不咱偷偷好,我不娶你?”她都拒绝了。“我就想找个不嫌我的。
”那天晚上,她在灶台边跟我妈说,“穷不怕,就怕心穷。”我妈拉着她的手,
眼泪啪嗒啪嗒掉:“闺女,你放心,进了李家门,饿不死你。”新婚夜,土坯房里漏风。
她冻得蜷缩在炕角,我把唯一的破棉被全裹她身上。“喜儿,跟着我,得吃一辈子苦。
”她在被窝里眨眨眼:“苦就苦。两个人苦,比一个人苦好受。”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
照在她脸上。那一刻我发誓:这辈子,就算累死,也得让这女人过上好日子。
3 砖厂老板开价,她值多少钱?第二回:砖厂老板开价,她值多少钱?一九七六年秋,
儿子刚满月。村里来了个稀罕人物——县城砖厂的周老板,开着小轿车,穿皮鞋拎皮包。
他来考察我们村砖厂,想挖几个老师傅去县城。那天喜儿抱着孩子在门口晒太阳,
穿着一身补丁衣裳,头发随便扎着。周老板的车停在我家门口。他摇下车窗,
看了喜儿足足三分钟。第二天晚上,周老板的司机敲开我家门,把我叫到村口。“李强兄弟,
周老板让我捎句话。”司机递过来一根烟,我没接。“你说。”“周老板看上你媳妇了。
”司机压低声音,“开个价,只要肯放手,钱、房子、工作,随便提。”我手开始抖,
不是怕,是气。“你再说一遍?”司机往后退了一步:“兄弟,我就是传话的。周老板说了,
你媳妇跟着你住土坯房、吃糠咽菜,可惜了。跟他去县城,穿金戴银,吃香喝辣……”“滚。
”司机走了。我没告诉喜儿。但第三天,周老板亲自来了。小轿车停在我家破土坯房前,
村里人都围着看热闹。周老板拎着一网兜东西:麦乳精、罐头、花布。“李强兄弟,
前天司机不会说话,我来赔罪。”他把东西往我手里塞。我没接。“周老板,有事直说。
”周老板看看四周,把我拉到一边,声音压得极低:“兄弟,我是真看上你媳妇了。
你说个数,我绝不含糊。你想想,你媳妇这么水灵个人,跟着你吃一辈子苦,你忍心?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周老板,你知道我媳妇为啥选我吗?”他愣住。
“因为在我之前,五个男人嫌她穷,嫌她爹瘸,嫌她拖累多。”我说,“她选我,
就因为我穷得不嫌弃她穷。”“你现在让我开价卖媳妇,你让她怎么想?让她觉得,
自己到头来还是件货物?”周老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转身回屋,把门关上。那天晚上,
喜儿一边喂孩子一边问:“白天那开小轿车的,来干啥?”我闷头编筐,没吭声。
“村里都传遍了。”她声音很轻,“说他看中我了,要带我走。
”我手里的柳条“啪”一声断了。“李强。”她放下孩子,坐到我身边,
“你猜我当年为啥选你?”“因为我不嫌你穷。”“这是一半。”她握住我粗糙的手,
“另一半是,相亲那天你看我的眼神。”“我啥眼神?”“你看我,就是看我这个人。
”她眼睛亮亮的,“不像那些人,先看脸,再看身子,最后在心里估个价。
”“周老板今天也给你估了价吧?”她突然问。我一愣。“估了。”我老实说,
“但我没问多少钱,因为在我这儿,你无价。”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李强,
这辈子我跟定你了。不是因为你多好,是因为你把我当人,不当货。”那年冬天特别冷,
土坯房四处漏风。我把所有能御寒的东西都堆到她炕上,自己睡在漏风的门边。
她半夜摸过来,把破棉被分我一半。“要冻一起冻。”她说。我搂着她,
像搂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4 分田到户,日子刚有起色第三回:分田到户,
日子刚有起色一九八一年,分田到户了。我家分了三亩旱地,两亩水田。我白天在砖厂干活,
晚上摸黑种地。喜儿在家带孩子、喂猪、种菜园,还要照顾我瘸腿的爹。儿子三岁那年,
她又怀上了。孕吐得厉害,吃啥吐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急得满嘴燎泡,去河里摸鱼,
上山掏鸟蛋,想尽办法给她补身子。腊月里,闺女出生了。接生婆把孩子抱出来时,
喜儿已经虚脱了,却还强撑着问:“孩子……全乎不?”“全乎!闺女,六斤八两!
”接生婆喜气洋洋。喜儿笑了,笑着笑着晕过去。我守了她三天三夜。第四天她醒了,
第一句话是:“李强,咱有儿有女,齐全了。”我看着她又黑又瘦的脸,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齐全了。”我握紧她的手,“咱家的好日子,才刚开始。”可好日子还没来,考验先到了。
一九八三年春,砖厂倒闭了。一夜之间,我成了无业游民。
家里五张嘴等着吃饭:爹、喜儿、两个孩子,还有我自己。我蹲在村口老槐树下,
抽了一下午旱烟。喜儿抱着闺女找来。“回家吃饭。”她说。“吃啥?”我闷声问,
“米缸见底了。”“我有办法。”她真有办法。第二天天不亮,她背着筐上山了。傍晚回来,
筐里满满的都是野菜、蘑菇,还有一窝野鸡蛋。连着半个月,她天天上山。手上全是口子,
脸上被树枝划得一道一道的。但家里人没饿着。“你一个女人家,天天上山不安全。
”我心疼。“那你去县城找活干。”她说,“我在家撑得住。”我去了县城,
在建筑工地当小工。一天一块五毛钱,管一顿饭。我舍不得吃,把馒头省下来,周末带回家。
这样过了三个月。一天晚上,喜儿给我洗脚时突然说:“李强,我想了个挣钱的法子。
”“啥法子?”“咱家后院的坡地,种果树。”“果树?那得多少年才能结果?”“三年。
但三年后,一年能顶十年粮。”我愣住了。她眼睛亮晶晶的:“我打听过了,种苹果树。
县里有技术员,我去学。”她真去学了。背着闺女,牵着儿子,走十里地去乡里听技术课。
笔记不会写,就画图。画果树怎么剪枝,怎么施肥,怎么防虫。回来就在后院坡地上试验。
第一年,死了大半。她坐在死树苗旁边哭了一场,第二天又去乡里问。
技术员被她的执着感动了,专门来家里指导。第二年,树苗活了。第三年秋天,
我们家后院的苹果树,结出了红彤彤的果子。那是我们村第一片果园。苹果熟了那天,
喜儿摘了最大最红的三个,一个给儿子,一个给闺女,一个给我。自己舍不得吃,看着我吃。
“甜不?”她问。“甜。”我咬了一大口,眼泪差点掉下来。不是苹果甜,是心里甜。
这个女人,用三年时间,在一片荒坡上种出了希望。5 县城大款出两万,
她扭头就走第四回:县城大款出两万,她扭头就走一九八五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我们村。
有人买了拖拉机,有人盖了砖瓦房。我们家还住土坯房,但后院有了一片果园,
每年能卖几百块钱。再加上我在工地干活,日子终于有了起色。那年秋天,
村里来了个马老板。开贸易公司的,想在村里租地种果树,搞大规模种植。村里开会,
马老板在台上讲得唾沫横飞。我在台下坐着,喜儿抱着闺女站在人群边上。马老板讲着讲着,
眼睛往边上一瞟,瞟见了喜儿。他话头突然断了,直勾勾看了好几秒。后来他托村主任打听,
知道喜儿是我媳妇,知道我们家有果园,知道喜儿是种果树的一把好手。三天后,
村主任上门了。“李强,马老板托我带个话。”村主任搓着手,
“他想请你媳妇去他公司上班。”“上啥班?”“当技术指导,一个月一百块。
”我吓了一跳。一百块!我在工地累死累活一个月才四十。喜儿在厨房听见了,
擦着手走出来:“主任,我不去。”村主任急了:“喜儿,一百块啊!顶李强干两个多月!
”“钱多也不去。”喜儿语气平静,“我孩子小,离不了人。”“让你婆婆带啊!
”“婆婆年纪大了,带不动。”“那……”“主任,您回了吧。”喜儿转身回厨房,
“就说我赵喜儿没那个福气。”村主任走了,边走边摇头:“这女人,傻。”晚上,
我睡不着。“喜儿,一百块呢。”我在黑暗中说,“你真不动心?”她翻了个身,
面对我:“李强,你知道马老板为啥请我吗?”“因为你会种果树。”“这是一半。
”她声音很轻,“另一半因为我是女人,年轻,长得还不算丑。”我心里一紧。“去了,
拿那一百块,就得看他脸色。”她说,“他今天让我当技术员,明天可能就让我当秘书,
后天可能就要我陪酒。”“我不去,不是清高,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有些钱,
拿了就脏手。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头。”我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手掌,全是茧子。“喜儿,
你比钱值钱。”“不。”她笑了,“在你眼里值钱,在别人眼里,就是个价。”这事没完。
半个月后,马老板亲自来了。趁我去工地,他在村口堵住了去果园的喜儿。“赵喜儿,
咱们敞开了说。”马老板开门见山,“跟我去县城,我给你两万块安家费。”两万块。
那时候能在县城买套院子,还能剩一半。喜儿背着筐,筐里是修剪果树的剪刀。“马老板,
我有男人。”“李强?”马老板笑了,“他有什么?土坯房?一个月四十块工资?
他能给你什么?”喜儿也笑了。“他能给我的,你给不了。”“什么我给不了?钱?房?
好日子?”“他不看我是多少钱。”喜儿说,“他看我是个人。”马老板愣住了。
喜儿从他身边走过去,头也没回。那天晚上,喜儿把这事当笑话讲给我听。我笑不出来。
“两万块啊。”我喃喃道,“你真不动心?”“动心啊。”她诚实地说,“两万块,
能盖五间大瓦房,能供两个孩子读书,能让你爹看病。”“那你……”“但我更知道,
拿了这两万块,我赵喜儿就不是赵喜儿了。”她看着我的眼睛,“我是你李强的媳妇,
是孩子的妈,是爹的儿媳妇。这些身份,两万块买不来。”我抱住她,抱得很紧。“喜儿,
我这辈子,欠你的。”“不欠。”她拍拍我的背,“咱俩是夫妻,不说欠。
”6 车祸差点要了她的命第五回:车祸差点要了她的命一九九八年,儿子二十,闺女十七。
果园成了规模,每年能收入几千块。我在工地干到了小组长,一天能挣五十。
家里盖起了三间砖瓦房,虽然简陋,但再也不漏雨了。日子总算有了盼头。那年秋天,
喜儿说想去县城看看我干活的地方。“有啥好看的?全是灰。”“就想看看。”她执拗地说。
我拗不过她。她坐班车来的,拎着一篮子自家树上结的柿子,黄澄澄的。
中午我在工棚里给她煮了碗面条,她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慢点吃,锅里还有。
”“不吃了,省着你晚上吃。”她抹抹嘴,“你下午还要干活,多吃点。
”我说:“你就在工棚待着,别乱跑,等我下班。”“好。”下午四点,我下班回工棚。
她不在。等了一小时,还没回来。我慌了,满工地找。工友说:“嫂子说去对面买点东西,
去了就没回来。”对面是条大马路,车来车往。我心里咯噔一下,冲出去。
找遍了附近的小店,没有。天快黑时,医院打来电话。“是李强吗?你爱人在人民医院,
车祸,赶紧来!”我腿一软,差点跪地上。跑到医院,急诊室门口围着一堆人。
护士拦住我:“家属?”“我是她男人!”“正在抢救,脾脏破裂,大出血。
”我脑子嗡的一声:“能……能活吗?”护士看了我一眼:“不好说,失血太多。
”我瘫在墙边,顺着墙滑下去,跪在地上。对着急诊室的门,我磕头。给老天爷磕,
给观音菩萨磕,给列祖列宗磕。“求求你们,救救她。”“我用我的命换她的命。
”“她不能死,她死了,这个家就散了。”“孩子不能没妈,我不能没她……”我语无伦次,
涕泪横流。三个小时。急诊室的灯一直亮着。三个小时,像三十年那么长。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浑身是汗。“命保住了。脾脏切除了,再晚十分钟,就没了。”我冲进去。
她躺在那里,身上插满管子,脸白得像纸。我握住她的手,冰凉。
“喜儿……”她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看见我,嘴角扯了扯,想笑,没笑出来。
“李强……”“我在!我在!”我握紧她的手。“糖葫芦……”她声音微弱,
“给你买的……可惜……洒了……”我这才看见,她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竹签。
竹签上空空如也,糖葫芦早不知掉哪儿去了。我突然想起来,很多年前,
我还是个穷小子时说过:“我最爱吃糖葫芦,可惜买不起。”她记住了。记了二十多年。
“傻子……”我眼泪哗哗往下掉,“谁让你买了……谁让你买了……”她闭上眼睛,
又昏过去。我跪在床边,握着她冰凉的手,一整夜没松。后来我才知道事故经过。
她看见马路对面有卖糖葫芦的,想起我说过爱吃。趁着车少时跑过去,
买了两根——一根给我,一根给孩子们。回来时,一辆货车闯红灯……肇事司机跑了,
是好心路人叫的救护车。医药费要三千块。我掏空家底,还差一千五。工地老板听说了,
提前给我结了三个月工资。工友们你十块我五块,凑了五百。还差一千。我走投无路,
想起马老板。硬着头皮去他公司。秘书通报后,马老板让我进去。“李强?稀客啊。
”他坐在老板椅上,打量我一身灰土。“马老板,我想跟你借点钱。”我低着头,
“我媳妇出车祸了,在医院,等着钱救命。”“多少?”“一千。”马老板没说话,
拉开抽屉,数出十张一百的。又数了十张。“两千。一千看病,一千买营养品。”我没接。
“马老板,我只借一千,发了工资就还。”“拿着。”他把钱塞我手里,“不用还。
就当……我补偿当年的冒犯。”我攥着钱,手在抖。“马老板,这钱我一定还。”“随你。
”他摆摆手,“去吧,救你媳妇要紧。”我跑到医院,交了钱。喜儿终于脱离了危险期。
一个月后,她出院了。瘦了二十斤,走路都晃。我把她背回家,放在炕上。“李强。
”她轻声说,“医药费……哪来的?”“借的。”“跟谁借的?”“工友,老板。
”她盯着我:“还有呢?”我瞒不过她,老实交代:“跟马老板借了一千。”她沉默了很久。
“咱家果园今年的果子,全卖了,先还他的。”“他说不用还。”“要还。”她语气坚定,
“李强,人穷志不能短。他当年想用钱买我,现在借钱给咱,咱不能欠他的。”那年秋天,
我们家的苹果一颗没留,全卖了。再加上我三个月工资,凑够两千块。我送到马老板公司。
他看着我手里的钱,笑了。“李强,你跟你媳妇,真是一对犟种。”“马老板,钱还您。
谢谢您救命之恩。”他接过钱,叹了口气。“行,我收了。但李强,我敬重你们两口子。
以后有啥困难,还来找我。”走出公司,阳光刺眼。我抬头看天,长长舒了口气。
喜儿说得对:有些钱能借,有些情不能欠。欠了,腰杆就直不起来了。7 六十岁了,
还有老头追第六回:六十岁了,还有老头追二〇〇五年,儿子在县城买了房,结婚了。
闺女嫁到省城,一年回来一两次。家里就剩我们老两口。果园交给了儿子打理,
我们在家闲着。喜儿闲不住,去镇上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八百。我说:“别干了,歇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