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妾室沈檀觉得自己的名字很可笑。檀木贵重,是做琴的好料,也是入香的名品。
可她这个叫沈檀的人,却是将军府里最轻贱的存在。此刻她跪在正院的青石地上,
膝盖已经疼得麻木。八月的日头毒辣,晒得她头晕眼花,汗水顺着下巴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
洇出深色的湿痕。“夫人叫你跪着,你就跪着。这才两个时辰,就受不住了?
”耳边传来丫鬟翠屏尖细的嗓音。沈檀没有抬头,只盯着眼前那一片被汗水打湿的青石。
她能看见自己的倒影——模糊的、卑微的、像是随时会被晒干蒸发的一滩水渍。
屋内传来笑语声。将军夫人苏氏正在招待几位官家女眷,茶香顺着风飘出来,
混着女人们娇柔的笑,一下一下撞在沈檀的耳膜上。“那个跪着的是谁?”有陌生的声音问。
“哦,”苏氏的语气轻飘飘的,“一个不懂规矩的妾室,罚她跪两个时辰长长记性。
”“将军府的妾室?怎么连个奴才都不如呢?”“她呀,”苏氏笑了一声,
“将军压根儿不记得这号人。”笑声更大了。沈檀闭了闭眼睛。她想起三年前,
自己还不是这样的。三年前她是沈家嫡女,父亲是正五品郎中,虽然不算显赫,
却也是正经的官家小姐。她读过书,识得字,女红针线样样拿得出手。十五岁那年,
母亲开始张罗她的婚事,相看了几家公子,
她躲在屏风后面偷偷瞧过一眼——年轻的公子生得白净,笑起来有几分腼腆。
她以为这一生就是这样了。嫁人,生子,相夫教子,平平淡淡过完一辈子。然后沈家倒了。
父亲卷入科场舞弊案,证据确凿,下狱问斩。母亲一病不起,不过三个月就跟着去了。
家产抄没,奴仆四散,她从千金小姐变成罪臣之女,无处可去,无人可靠。是姨母收留了她。
姨母是母亲庶出的妹妹,嫁给了将军府的管事。她跪在姨母面前叩头的时候,姨母叹了口气,
说:“姑娘,你也别怪姨母心狠,这世道,活着就不容易。将军府里缺个粗使丫头,
你先干着,等过几年风头过去,再寻个好人家嫁了。”她点头,千恩万谢。那时候她还不懂,
一个罪臣之女,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在这深宅大院里意味着什么。“沈檀!
”她被一脚踹在肩膀上,整个人歪倒在地。抬头,是苏氏身边的大丫鬟春兰。
“夫人叫你进去伺候。”沈檀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疼得像要裂开,她踉跄了一下,
勉强站稳,低着头跟在春兰身后进了正厅。厅内凉快,冰盆里放着冰块,丝丝冒着白气。
苏氏坐在主位上,正与几位女眷说话。见沈檀进来,她眼皮都没抬,
只随意指了指桌上的茶盏:“茶凉了,换了。”沈檀应了一声,端起茶盏往外走。
她的膝盖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她不敢慢,也不敢要丝毫的特殊待遇。
她知道苏氏为什么罚她。前天夜里,将军萧珩之回府了。萧珩之,当朝一品大将军,
手握二十万兵权,圣眷正隆。他常年在外征战,一年回不了几次府。沈檀进府三年,
见过他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那天夜里,她在后院的井边打水,不知怎么就遇上了他。
他穿着玄色的袍子,站在月色下,像一柄未出鞘的刀。沈檀吓了一跳,水桶掉进井里,
发出沉闷的响声。她跪下行礼,声音都在发抖:“将、将军。”他看了她一眼。就一眼。
然后他说:“你是谁?”沈檀报了名字,又报了自己是东跨院的粗使丫头。他没再问,
越过她走了。就这么一句话,被有心人传到了苏氏耳朵里。“贱蹄子,长本事了,
知道往将军跟前凑了。”第二天一早,沈檀就被按在院子里,结结实实挨了十个嘴巴子,
又罚跪两个时辰。她没解释。解释什么呢?说她是偶然遇见的?说她根本没那个心思?
说将军只是问了一句她是谁?没人会信。或者说,没人愿意信。沈檀端着新沏的茶回到正厅,
小心翼翼地放在苏氏手边。苏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突然脸色一变,
抬手把整盏茶泼在沈檀脸上。“你想烫死我?”茶水不算烫,但也绝对不凉。
沈檀被泼得满脸水渍,茶叶挂在鬓发上,狼狈不堪。满座皆惊,随即又是了然的笑。
“夫人息怒,这贱婢不懂事,仔细手疼。”有女眷轻飘飘地说。沈檀跪下来:“奴婢知错。
”“知错?”苏氏冷笑,“我看你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她顿了顿,对身边的春兰说,
“带下去,掌嘴二十,让她长长记性。”沈檀被拖到院子里,按跪在地上。春兰挽起袖子,
手里的竹板一下一下抽在她脸上。“一、二、三……”板子落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沈檀咬着牙,一声不吭。她知道自己不能喊,喊了会更疼;也不能躲,躲了会挨得更狠。
十板子下去,她的嘴角渗出血来。十五板子,她的脸肿得像发面馒头。二十板子,
她已经有些听不清声音了,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行了,滚回去吧。”春兰踹了她一脚。
沈檀踉跄着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回走。东跨院在将军府最偏僻的角落,
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后来收拾出来给粗使下人住。沈檀住在这里头一间,屋子狭小阴暗,
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她推开门,扑倒在床上,眼泪这才流下来。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檀儿,你记住了,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咬着牙活下去。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母亲,沈檀在心里喊了一声,女儿还活着呢,可是,这日子,
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二、解围沈檀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下午,她挣扎着起来,
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肿得几乎认不出原本的模样,嘴角裂开,眼下一片青紫。
她用冷帕子敷了敷,又往脸上扑了些粉,好歹遮住了一些。她不能不去当值。
东跨院的管事婆子姓周,是个刻薄的人,最看不得人躲懒。沈檀要是再躺一天,
周婆子能把她这个月的月钱扣个精光。沈檀需要那二两银子。她每个月托人带二两银子出去,
给城外法云寺的静安师太。师太是母亲的旧友,收留了几个无家可归的孤儿。
沈檀自己就是从那个境地过来的,她知道那种滋味。她帮不了更多的人,
只能尽这一点点心意。傍晚,她去井边打水。膝盖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
刚把水桶放进井里,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见萧珩之站在那里。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沈檀脚边。
她还是第一次在日光下看清他的模样——剑眉星目,轮廓如刀削,薄唇紧抿,
看起来威严而冷峻。沈檀心里一惊,连忙跪下:“将、将军。”萧珩之没说话,
目光落在她脸上。沈檀知道自己的脸现在是什么样子——肿的、青的、紫的,像开了染坊。
她垂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抬起头来。”沈檀不敢不从。她缓缓抬起头,
眼睛却不敢看他。萧珩之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谁打的?”沈檀愣了一下,
随即答道:“是、是奴婢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摔跤能摔成这样?”沈檀不说话了。
萧珩之也没再问。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前天晚上,你在这里打水。”“是。
”“你就是那个叫沈檀的?”“是。”他嗯了一声,越过她走了。沈檀跪在原地,
半天没回过神。他这是什么意思?问这些做什么?她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打了水,
拎回屋里,倒在盆里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副模样,丑得可笑。沈檀看着看着,
突然笑了一声。将军问起她了呢。那又怎么样呢?她一个罪臣之女,
一个被发卖了都没人在意的粗使丫头,就算将军问起她,又能改变什么?三天后,
沈檀被调到了正院当差。说是当差,其实就是做些洒扫跑腿的活计。
苏氏身边的丫鬟们都不拿正眼看她,呼来喝去,动辄打骂。沈檀忍了。又过了几天,
苏氏忽然把她叫到跟前。“你识字?”沈檀点头:“认得一些。”“那好,
以后你就在书房伺候,帮将军磨墨铺纸。”沈檀愣住了。书房伺候?那是近身丫头的活计,
向来只挑最信得过的人。她一个粗使丫头,凭什么?苏氏似乎看出她的疑惑,
冷笑一声:“怎么,不愿意?”沈檀忙道:“奴婢不敢。”“那就去吧。”沈檀出了正院,
心里七上八下。她不知道这差事是怎么落到她头上的,也不知道等着她的是什么。
书房在正院东侧,三间屋子打通,满架的书。沈檀进去的时候,萧珩之正坐在案前看什么,
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磨墨。”沈檀应了一声,走过去,拿起墨锭,
一下一下在砚台上磨。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墨锭摩擦的细微声响。沈檀垂着眼,不敢看他,
也不敢乱动。“脸上的伤好了?”沈檀手一顿:“回将军,好了。”他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从那以后,沈檀每天都要去书房伺候。萧珩之在家的时候不多,但只要他在,
沈檀就得在一旁候着。磨墨、铺纸、奉茶、添香,有时候一站就是一整个下午。
府里渐渐有了闲话。“那个沈檀,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居然能去书房伺候。
”“可不是嘛,听说将军对她挺和气的,有一次还让她坐下歇着呢。”“呸,什么玩意儿,
一个罪臣之女,也配?”沈檀听见了,只当没听见。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伺候笔墨,
没有越雷池一步。萧珩之从来没有对她有过任何逾矩的举动,甚至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
可这话说出去,谁信呢?那天傍晚,沈檀在书房整理书册,萧珩之从外面进来,
身上带着一身酒气。沈檀连忙上前扶他坐下,又去倒茶。回来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
闭着眼睛,眉头紧锁。沈檀把茶盏放在他手边,轻声道:“将军,喝口茶醒醒酒吧。
”萧珩之睁开眼睛,看着她。那目光让沈檀心里一跳——说不清是什么,像是审视,
又像是别的什么。“你怕我?”沈檀摇头:“奴婢不敢。”“是不敢,还是不怕?
”沈檀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将军待奴婢……没有可惧之处。”萧珩之看着她,
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让他冷硬的眉眼柔和了一瞬。“坐吧。
”沈檀不敢,还是站着。“坐下。”她这才在旁边的小杌子上坐下来。萧珩之喝了口茶,
沉默片刻,突然问:“你知道为什么调你来书房?”沈檀摇头。“那天在井边,
我见你脸肿成那样,问了你,你不说。”他顿了顿,“后来我问了周婆子,她说是夫人打的。
”沈檀垂下眼,没说话。“夫人打你,是因为那天晚上我在井边问了你几句话。
”沈檀还是没说话。萧珩之看着她:“你不怨?”沈檀抬起头,轻声道:“将军问奴婢话,
不是将军的错。夫人罚奴婢,是夫人的规矩。入了府,就是夫人的规矩。
奴婢……没什么可怨的。”萧珩之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复杂。“你倒是想得开。
”沈檀低下头,没接话。她没说的是,她不是想得开,是早就想明白了。在这深宅大院里,
怨有什么用?恨有什么用?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除了忍着,还能怎样?
三、恩宠那年冬天,萧珩之出征北疆。走之前,他把沈檀叫到书房,递给她一个匣子。
“我这一去,少则半年,多则一年。这匣子里有些银票,你留着傍身。有什么事,
就去找我的亲卫萧安。”沈檀愣住了。“将军,这……这使不得。”“拿着。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沈檀接过匣子,只觉得沉甸甸的,不知是银票重,还是别的什么重。
“还有,”他顿了顿,“等我回来。”沈檀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深得像井,
她看不透里面藏着什么,却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跪下来,轻声道:“奴婢恭送将军。
”萧珩之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沈檀跪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许久没有起身。
萧珩之走后,沈檀的日子好过了些。苏氏似乎对她没什么兴趣了,整日里忙着应酬往来,
偶尔想起沈檀,也只是让她去书房做些杂事,眼不见心不烦。沈檀把那匣银票收好,
一文未动。她依旧每个月托人带二两银子出去,给城外的法云寺。剩下的,她攒着,
想着将来——将来怎样,她也不知道。半年后,北疆传来捷报。萧珩之大破敌军,收复三城,
圣上下旨嘉奖,加封太子太保。府里上下喜气洋洋,忙着准备接风宴。沈檀也被拉去帮忙,
整日里跑前跑后,累得脚不沾地。腊月二十,萧珩之回京。那天大雪纷飞,
沈檀站在人群后头,远远地看着他骑着高头大马进了府门。他穿着甲胄,披着大氅,
眉眼间带着风霜,却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模样。她的心跳又快了一拍。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