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小子说的一朱重八这辈子杀过很多人。张士诚、陈友谅、方国珍,
还有那些和他一起打江山后来又想抢他江山的——都杀了。杀人对他来说,跟喝水似的,
眼睛都不带眨的。但今晚他睡不着。那小子临死前喊的话,跟鬼似的,一直在耳朵边上转。
“您会后悔的!朱标会死!您白发人送黑发人!您会后悔的——”朱重八翻了个身。“放屁。
”他骂了一句。妹子身体硬朗着呢,天天早起给他熬粥。标儿壮得跟牛犊子似的,
上个月还跟他去练武场比划了两下。雄英那孩子,前天还跑来给他请安,
脆生生喊“皇祖父”,喊得他心里头热乎乎的。都好好的。那小子就是个疯子。
朱重八闭上眼,睡了。二洪武十五年,四月底。天气热得邪乎,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叫,
叫得人心烦。朱重八正在奉天殿批折子,批着批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急匆匆的。“父皇!
”朱标跑进来,脸都白了。“雄英……雄英发烧了,烧得厉害,太医说是……是天花。
”朱重八手里的笔掉了。他愣在那儿,脑子里轰的一下,啥也听不见了,
就听见那小子临死前的话——“朱雄英殿下,洪武十五年五月,薨了。”“五月,
五月……”朱重八站起来,腿肚子发软,扶着桌子才站稳。“走,去看看。
”三东宫里乱成一锅粥。宫女太监进进出出,一个个脸色煞白。马皇后坐在床边,
握着朱雄英的手,眼眶红红的。朱标站在旁边,拳头攥得紧紧的。朱重八走进来,
屋里的人齐刷刷跪下,他谁也没理,直接走到床边。雄英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
嘴唇干得起皮,眼睛闭着,呼吸又急又浅。额头上、脖子上,开始冒出一颗颗小红点。
“孙儿。”朱重八蹲下来,声音哑了,“爷爷来了。”朱雄英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
看见是他,嘴角扯了扯,想笑,没笑出来。
“皇祖父……孙儿难受……”朱重八伸手摸摸他的脸,烫得吓人。“不怕,爷爷在这儿,
太医给你治,很快就好了。”朱雄英又闭上眼,
嘴里嘟囔着:“孙儿还想跟皇祖父学骑射呢……”朱重八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学,
等你好了,爷爷教你,教你骑最快的马,射最远的靶子。
”他没说出口的是——你得先好起来啊。四太医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说,
能不能治好?”朱重八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听得腿肚子转筋。领头的太医趴在地上,
浑身抖得像筛糠。“回……回陛下,天花这病,自古……自古就没有一定能治好的方子,
全看……全看殿下自己的命数……”“命数?”朱重八笑了,笑得让人发毛,“咱的孙子,
是龙子龙孙,命数能差?给咱治!治不好,你们全陪葬!”太医们磕头如捣蒜,
爬出去熬药了。可药灌进去,烧没退。一天,两天,三天。小红点变成大水泡,密密麻麻,
看得人心惊。朱雄英烧得迷迷糊糊,开始说胡话,喊“娘”,喊“爹”,喊“皇祖母”。
马皇后守了三天三夜,眼睛都哭肿了。朱标跪在院子里求神拜佛,额头磕出血来。
朱重八没哭。他就坐在床边,握着孙子的手,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那个小子的脸。那小子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来着?对了,
是急的,是怕的,是——是真的。那小子是真的知道。不是蒙的。是知道的。可他当时不信,
他把那小子杀了。五洪武十五年,五月初九。朱雄英走了。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小脸煞白,眼睛闭着,像睡着了。马皇后趴在床边,哭得晕过去好几回。朱标跪在地上,
一声不吭,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朱重八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东宫,走出紫禁城,走到奉天殿后头一个没人注意的角落。
那儿有一块地,颜色比旁边深一点。那是那小子被杀的地方。朱重八站在那儿,蹲下来,
伸手摸了摸那块地。土都干了,血迹早没了。“小子。”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你说对了。雄英没了。”没人应他。风呼呼地吹,吹得他衣角直飘。“咱当时不该杀你。
”“咱应该听完。”“你那时候是不是还想说啥?有没有救他的法子?
你是不是知道咋治天花?”风更大了,吹得他眼睛发酸。“你倒是说话啊。”还是没人应。
朱重八蹲在那儿,蹲了很久。最后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往回走。走着走着,
他突然停下来。“不对,妹子呢?”他猛地转过身,对着那块空地,“你说妹子也会死,
八月。还有五个月,还有五个月……”他喃喃着,快步往回走。这回,他得看紧点。
六朱重八把太医院翻了个底朝天。所有治天花的方子,所有懂天花的太医,
全被他召进宫。他不让他们干别的,就给马皇后调养身子,一天三遍平安脉,
恨不得把马皇后当菩萨供起来。马皇后被他折腾得哭笑不得。“重八,你这是干啥?
我好好的,不用天天喝药。”“喝!得喝!”朱重八瞪着眼,“你得好好活着,
活得比咱还长。”马皇后笑了,伸手摸摸他的脸。“咋了,怕我走你前头?”朱重八没说话,
把她的手握住了。“妹子,你得答应咱,好好的。咱离不开你。”马皇后愣了一下,
看着他眼底的血丝,还有那没藏住的慌张。“行,”她轻轻说,“我答应你。
”朱重八这才松了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松到底,心里又悬起来了。——那小子还说了一件事。
标儿。第二章 妹子走了一雄英走后,宫里安静了许多。马皇后还是每天早起,
给朱重八熬粥。可朱重八喝着喝着,就想起那小子的话。八月。还有三个月。
他看着妹子端着碗进来,走路稳稳当当的,脸色也好,心里头就踏实一点。可没踏实几天,
出事了。二六月底,马皇后病了。一开始只是咳嗽,没当回事。马皇后自己摆摆手,
说没事,就是夜里着了凉。朱重八不放心,让太医来看。太医把了脉,说是风寒,
开了几副药。可药喝了,不见好。咳嗽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咳得整夜睡不着。
马皇后不让朱重八陪,说自己吵得他睡不好。朱重八不听,就守在旁边,一守一整夜。
“重八,你白天还要上朝呢。”马皇后咳嗽着说。“不上了。”朱重八给她拍背,
“让他们等着。”马皇后想笑,又咳得笑不出来。三七月中旬,马皇后开始发烧。
朱重八慌了。他召来所有太医,严令他们治,治不好陪葬。太医们战战兢兢,开了最好的药,
用了最好的方子。烧退了,又烧起来,退了,又烧起来。马皇后瘦了,眼睛凹进去,
颧骨突出来。可她还在笑,看见朱重八就笑。“重八,你别愁,我没事。
”朱重八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他想起打江山那会儿,最难的时候,他和妹子一起吃野菜,
啃树皮。她从来没抱怨过,就笑着说,重八,等你有天当皇帝了,可别忘了我啊。
他怎么会忘?他忘了谁也不能忘了她啊。四八月十二,深夜。马皇后拉着朱重八的手,
说话已经没力气了。“重八……”“咱在呢,妹子。
”“你以后……少杀人……脾气别太急……标儿性子软,你得护着他……”“咱知道,
咱知道。”“雄英那孩子……我下去陪他……你别难受……”“妹子!”朱重八声音变了,
“你别说话,你别说话,你会好的!”马皇后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水。“重八,抱抱我。
”朱重八把她搂在怀里,像年轻时候那样。马皇后靠在他胸口,
轻轻说:“这辈子……跟着你……我不后悔……”然后她不说话了。朱重八抱着她,抱着她,
抱了很久很久。直到那具身体慢慢变凉。五朱标跪在门口,哭得说不出话。朱重八没哭。
他把马皇后放平,给她盖好被子,站起来,走出去。他走到奉天殿后头,走到那块地跟前。
这回他直接跪下了。“小子。”他开口,声音抖得厉害,“妹子也没了。”风刮过来,
凉飕飕的。“你说八月,就是八月。一天不差。”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地上。“咱是个混蛋。
咱把你杀了。咱亲手把救命的人杀了。”“你那时候是不是想告诉咱,妹子会得天花?
是不是想告诉咱,把她跟雄英隔开?是不是这样?是不是?”没人回答。只有风呜呜地吹。
“你说话啊!你倒是说话啊!”朱重八突然吼起来,声音嘶哑,像哭又像喊,“咱求你说话!
你说什么都行!咱给你跪下!咱给你磕头!你出来!你出来告诉咱,怎么救她!”他磕头,
一下,两下,三下。额头磕出血来,糊了一脸。可那地方,还是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朱重八趴在地上,终于哭了。他这辈子,爹娘死的时候哭过,后来就再没哭过。
当上皇帝以后,更没哭过。可现在他哭了。像条老狗一样,趴在地上,呜呜地哭。
“妹子……妹子啊……”六马皇后出殡那天,朱重八没去。他把自己关在屋里,
谁都不见。朱标在外面跪着,跪了一天一夜,他也没开门。三天后,他出来了。人瘦了一圈,
头发白了一半,眼睛陷进去,整个人老了十岁。他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的文武百官,
一声不吭。下朝后,他把锦衣卫指挥使叫来。“去,给咱找一个人。”“陛下找谁?
”朱重八掏出一张画像。那是他凭记忆画的,那小子长啥样,圆脸,短发,穿着古怪的衣裳。
“找这样的人,会说奇怪的话,知道未来的事。掘地三尺,也得给咱找出来。
”锦衣卫指挥使接过画像,心里直打鼓——这画像上的人,画得跟鬼似的,这咋找?
可他能说啥?只能磕头:“臣遵旨。”朱重八看着那张画像,喃喃自语。“一个找不到,
就找第二个。第二个找不到,就找第三个。咱就不信,天底下就他一个能知道未来。
”他把画像贴在胸口,压着那个空落落的洞。可他心里清楚——那小子说的第三件事,
还没应验呢。标儿。标儿啊。第三章 标儿一马皇后走后,朱重八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笑,不再发脾气,不再骂人。就坐在那儿,批折子,上朝,下朝,回屋,睡觉。
他让人把马皇后住的那间屋原样保留,谁都不许动。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过去坐一会儿,
坐着坐着,就发愣。朱标看着心疼,天天来陪他。“爹,您得吃饭,太医说您瘦太多了。
”朱重八看他一眼,点点头,吃了两口,又放下了。“标儿,你娘走的时候,跟你说啥了没?
”朱标愣了一下:“说……让儿子好好照顾您。”朱重八笑了,笑得挺苦。“你娘啊,
一辈子就惦记咱。走的时候,还让咱少杀人。”他看着朱标,看着这张像极了妹子的脸,
心里头又酸又涩。“标儿,你得好好活着。你得好好的。”朱标点点头:“爹,儿子会的。
”朱重八拍拍他的手,没再说话。可心里头那个声音,越来越响。——标儿会死。
洪武二十五年。现在是洪武十五年。还有十年。十年。二从那天起,
朱重八把朱标当眼珠子护着。出宫,派最精锐的护卫跟着。上朝,让他坐在旁边,免得累着。
吃饭,御膳房先尝,再给太子尝。睡觉,巡逻的侍卫比平时多三倍。朱标被护得喘不过气来。
“爹,儿子没事,您别这样。”朱重八瞪眼:“咋,嫌你爹烦?”“不是,
儿子就是觉得……”“觉得啥?觉得咱小题大做?”朱重八打断他,“你知道啥?你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