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建军,今年四十二岁,是个钓了二十二年鱼的老钓鱼人。在我们本地钓鱼圈里,
我不算技术最好的,但绝对是胆子最大、最不要命的那一个。白天被工作捆在办公室,
被家庭琐事压得喘不过气,只有夜幕降临、独自坐在水边,
看着浮漂在夜色里微微发亮的那一刻,我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二十二年里,
我夜钓过暴雨倾盆的长江边,蹲过荒无人烟的深山水库,守过坟地旁的野河沟,
哪怕是电闪雷鸣、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我也从未有过半分惧意。
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从小到大连鬼神之说都当成笑话听,
我坚信这世上只有人心险恶,没有什么虚无缥缈的鬼怪。老婆每次骂我疯魔、骂我不要命,
说夜钓容易撞见不干净的东西,我都嗤之以鼻——黑灯瞎火的野外,除了鱼和虫子,
还能有什么?直到丙午年正月初七的那个深夜,我踏进了城郊深山里的枯骨塘。那一夜之后,
我烧了所有渔具,拆了阳台的钓箱架,家里连一根鱼线都不敢留。
我患上了严重的黑暗恐惧症,天黑必须全屋开灯,闭眼就会窒息,听见水声就浑身抽搐,
看见红色的衣物会当场崩溃。医生说我是急性重度应激创伤,而我清楚地知道,
我不是被吓病的,我是亲眼看见了地狱,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接下来我说的每一个字,
没有任何艺术加工,没有半句添油加醋,全是我用命换回来的真实经历。
我以我的人格、我的家人、我的性命起誓,这一切,都是真的。一、误入邪地正月初七,
年还没彻底过完,气温低到零下三度,北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肉一样疼。
白天在单位坐了整整八个小时,我的手痒得快要失控,指尖总忍不住做出握竿、扬竿的动作,
脑子里全是浮漂黑漂、大鱼挣扎的快感。下班回家扒了两口冷饭,
不敢跟老婆说去夜钓——她早就下了死命令,冬天不许去荒郊野地,
我只能谎称去老王家打牌,拎上早已收拾好的装备,悄摸推出了那辆骑了五年的二手摩托车。
发动机轰鸣着冲出小区,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大地。冬天的天黑得早,六点半不到,
天空就像被一块巨大的黑布死死捂住,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只有远处城市的灯光,
在灰蒙蒙的夜空下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晕。我原本的目的地是城北的老沙河,
那是我常去的夜钓点,水底平坦,鱼情稳定,哪怕冬天也能钓上大板鲫。
可骑到河边我才傻眼,宽阔的河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冰面上还盖着一层残雪,白茫茫一片,
别说下竿,连水边都靠不进去。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上来——忙活了一路,
难道就这么空手回家?我不甘心。拧着摩托车在城郊的土路上瞎晃,冷风灌进衣领,
冻得我缩脖子,可越是钓不成鱼,我心里的倔劲就越上来。就在这时,
前几天钓鱼群里老钓友的一句话,突然钻进了我的脑子里:“西边深山里有个废塘,
水没结冰,全是野生大货,就是太邪门,本地人都不敢去。”邪门?我当时就笑了。
我陈建军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邪门”两个字。越是没人敢去,我越要去;越是传得恐怖,
我越要看看那地方到底能有多吓人。钓鱼佬的骨子里,就藏着一股不服输、不信邪的狠劲,
更何况,我太想钓上几条大货,证明自己的胆子和运气。我立刻掏出手机,手指冻得僵硬,
划了半天屏幕才找到那个老钓友的微信,连发三条消息问位置。对方回得极快,
语气里全是惊恐和劝阻:“小陈!你可千万别去!那地方叫枯骨塘!解放前是乱葬岗,
挖塘的时候刨出了成堆的人骨头!后来死了好几个钓鱼的,进去就没出来,
警察抽干了水都没找到尸体!老人都说那塘子吃人,专吃夜钓的人!”我看着屏幕,
只觉得好笑。吃人?无非是水里暗流、泥地陷人,被老人传得神神叨叨罢了。“老哥放心,
我命硬,百无禁忌。”我回完这句话,直接把手机塞进内侧口袋,贴着胸口保暖,拧动油门,
朝着西边深山的方向,一头扎进了无边的黑暗里。水泥路很快走到了尽头,
取而代之的是坑坑洼洼的黄土路,路面上全是碎石和车辙,摩托车颠得我五脏六腑都快错位,
车灯射出的光柱被两旁光秃秃的杨树切割得支离破碎。那些杨树没有一片叶子,
干枯的枝桠扭曲着伸向天空,像无数只被砍断的手臂,在夜色里张牙舞爪,
仿佛要把路过的活人一把抓进黑暗里。风越来越大,
刮过树梢发出“呜呜——呜呜——”的声响,不是风声,
是那种极细、极冷、像女人压抑哭泣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在空旷的野外格外清晰,
听得人后颈窝发凉。我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裹紧围巾,心里依旧没当回事——深山老林,
风大树多,声音怪一点很正常。骑了整整四十分钟,土路彻底消失,
前方是一片密不透风的杂树林,黑得像泼满了墨,连车灯都照不进去。
摩托车彻底开不进去了,我只能把车停在一棵歪脖子树下,锁上车把,摘下头盔,
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没有冬天的清冷,只有一股腐朽、发霉、混合着烂泥和腥气的怪味,
像埋了几十年的烂木头,又像动物尸体腐烂的味道,吸一口就呛得喉咙发疼,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拎起装备:六米三的碳素手竿、矶竿、折叠钓箱、强光头灯、红虫饵料、一大杯热茶,
还有口袋里一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这是我夜钓的标配,轻装上阵,不拖泥带水。
踩着厚厚的落叶往林子里走,脚下的枯叶早已经腐烂,软绵绵的,像踩在死人的衣服上,
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在死寂的林子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这片林子太静了。静得可怕。我钓过无数野外,
再偏的地方都有虫鸣、鸟叫、老鼠窜动的声音,可这里,没有任何活物的声音。
没有风吹草动,没有虫豸嘶鸣,连树叶掉落的声音都没有,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只剩下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咚咚、咚咚”跳动的声音,响得像敲鼓。
头灯的光线打出去,只能照亮眼前两三米的地方,再往前,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像一堵实心的墙。树枝横七竖八地挡在路中间,刮过我的衣服和脸颊,留下细细的划痕,
我却浑然不觉,只想着快点走到塘边,下竿钓鱼,驱散这股莫名其妙的压抑。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眼前突然豁然开朗。一片漆黑的水面,静静地躺在树林中央。
这就是枯骨塘。我站在岸边,瞬间僵在了原地。我钓过二十二年鱼,见过无数水域,
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诡异、阴森、让人从骨头缝里发冷的塘子。塘子不大,
只有半个足球场大小,水面平静得像一块凝固的黑铁,没有一丝波纹,没有一丝涟漪,
连风刮过的痕迹都不存在。头灯的强光打在水面上,光线竟然沉了下去,没有半点反光,
仿佛水面是一张巨兽的嘴,把所有的光线、声音、温度,全都一口吞掉。水色深得看不见底,
黑沉沉的,像灌满了墨汁,又像凝固的血液,盯着看久了,会觉得头晕目眩,
仿佛整个人要被那片黑暗吸进去。塘子四周没有平整的岸,全是黑色的烂泥,
泥里缠着密密麻麻的水草和枯树根,那些树根裸露在地面上,盘根错节,扭曲缠绕,
像人的血管、神经,又像无数只抓向天空的手。岸边的树长得歪歪扭扭,树皮发黑,
树干干枯,没有一点生机,树影落在地上,像一个个弯腰驼背的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最让我毛骨悚然的,是那股寒气。不是冬天的冷,是阴寒。
一股冰冷刺骨的气息,从水底源源不断地往上冒,贴着地面钻进我的裤脚、衣领、袖口,
顺着皮肤钻进骨头缝里,冻得我浑身肌肉僵硬,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连手指都弯不拢。
那股寒气里,裹着比林子里更浓的腐朽味,腥、臭、霉、烂,混合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死气,
让人闻一眼就觉得生命在被一点点抽走。我站在原地,足足愣了半分钟,
心里第一次升起了一丝退意。这地方,太不对劲了。可钓鱼佬的倔劲,瞬间压过了恐惧。
来都来了,装备都拎来了,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传出去,我在钓鱼圈还怎么抬头?
我就不信,一个破塘子,还能真的吃人不成?我咬咬牙,选了岸边一块相对硬实的土坡,
放下钓箱,把鱼竿靠在树边,抬手把强光头灯戴在头上,按亮开关。刺眼的白光直射水面,
总算给这死寂的黑暗,添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人气。我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哆哆嗦嗦地摸出打火机。火苗“咔嚓”一声亮起,小小的一团黄光,在寒风里微微晃动,
给我带来了一丝短暂的温暖。我深吸一口烟,烟草的味道勉强压住了那股腐朽的腥气,
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点。
就在我吐出烟圈的那一刻——“踏……”一声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从我的身后传来。很轻,
很柔,像是赤脚踩在烂泥上,又像是刻意放轻了力道,怕被我听见。我的身体,
瞬间像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这林子里,除了我,不可能有第二个人。
老钓友说这里没人敢来,我一路进来,连个动物脚印都没看见。是谁?我猛地转过身,
头灯的强光瞬间扫向身后的树林。空荡荡的。树影斑驳,黑暗幽深,没有半个人影,
没有任何动静。一切都和我来的时候一样,死寂,阴森。是我听错了?是风吹动树叶?
是老鼠窜过?是我太紧张,出现了幻听?我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疼,
强行把心里的恐慌压下去,自嘲地笑了笑——陈建军啊陈建军,你钓了二十二年鱼,
什么场面没见过,居然被一个脚步声吓成这样?传出去不让人笑掉大牙?我转过身,
继续组装鱼竿,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可我刚低下头,那声音,再次响起。
“踏……踏……踏……”这次,不是一声,是连续三声。离我更近了,
就在我身后不到十米的地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是人的脚步声!不是动物,不是风声,
不是幻觉!是有东西,在我背后,慢慢地走!我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部竖了起来,
头皮一阵发麻,像有无数只冰冷的虫子,在我的头皮上爬。我猛地再次回头,
头灯的光线几乎贴着地面扫过去,从左到右,一寸不落,连树后、草窝都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