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收到陈最婚礼请柬那天,窗外的栀子花开得正好。六月的阳光透过纱帘,
在木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纯白的花瓣完全舒展开来,露出嫩黄的花蕊,
像极了记忆中陈最校服衬衫的颜色——总是洗得发白,领口挺括,
第二颗纽扣永远扣得严严实实。快递是下午送到的。素白的信封,烫金的法语花体字,
手感厚实。我拆得很慢,用小刀沿着封口一点点划开,仿佛在拆一枚定时炸弹。
请柬滑出来时,有淡淡的香水味,是雪松混合着琥珀的木质香调,很陈最。
照片上他穿着剪裁合体的白色礼服,笑容温和得体,眼角的细纹被精修图淡化了不少。
身边站着一位金发碧眼的法国男人,叫卢卡斯,报道里说是某画廊的策展人。他们十指相扣,
背景是暮色中的埃菲尔铁塔,万千灯火刚刚点亮。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手指摩挲过请柬上凸起的烫金花纹,触感真实得让人心慌。手机响了,是许枳。“收到了?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咖啡厅特有的背景音——瓷器轻碰,人声低语。“嗯。
”“来老地方吧。”老地方是我们高中时常去的那家咖啡馆,藏在巷子深处,老板没换,
装修也没怎么变。我到的时候,许枳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美式。
她瘦了些,齐肩短发更衬得下颌线分明,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在午后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我把请柬推过去。她接过去,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喝了一口咖啡,才用指尖挑开封面。
她看得很慢,一页页翻过去,目光在每张照片上停留的时间都精确得如同计时。
最后停在那张主婚纱照上——陈最侧身看着卢卡斯,眼神温柔得能拧出水来。
许枳的指尖在照片上摩挲,最后停在陈最的笑容上。“他还是老样子,”她轻声说,
“笑得这么客气。”“签证呢?”她合上请柬,抬头看我。“刚被拒了。
”我搅拌着杯子里冷掉的拿铁,奶泡早已消散,“第二次了。理由是有移民倾向,
怀疑我不会按时回国。”许枳笑了,笑得眼眶泛红。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杯底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显得格外刺耳。“归明,”她望向窗外,
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说这是不是报应?当年他为了参加你的婚礼,
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转了三次机,坐了十八个小时,时差都没倒就在机场等天亮。
现在你想去他的婚礼,却去不了了。”我没说话。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
在深色木桌上切出明亮的光斑。许枳伸出手,指尖悬在那片光斑上方,微微颤抖,
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怕烫着手。“他什么时候走?”她问。“下周三。画展在巴黎,
之后就直接留在那边了。”许枳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推到我面前。
“帮我把这个带给他。”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银质的书签,做成羽毛的形状,
羽毛的纹理精细得仿佛真品。上面刻着一行小字,法语的,我不认识。“‘愿你所到之处,
皆为热土’。”许枳替我翻译,“上个月去法国出差时买的。本来想自己给他,
但……”她顿了顿,“还是你给吧。”我合上盒子,金属搭扣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你不去送他?”“不了。”她望向窗外,侧脸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柔和,“有些告别,
一次就够了。”我知道她说的是我的婚礼。那天她穿着淡紫色礼服,
坐在第三排最靠过道的位置。仪式全程,她都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看着,
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那枚细细的银戒——那是她大学时自己买的,说戴着玩,
一戴就是十年。服务生过来续杯,打断了我们的沉默。许枳看着咖啡缓缓注入杯中,
突然说:“归明,你还记得高二那年,陈最转学来的那天吗?”怎么会不记得。
那是2009年9月3日,星期四。暑气还未完全散去,教室顶上的吊扇吱呀吱呀转着,
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我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趴在课桌上补觉,额头贴着冰凉的桌面,
刚打完球的汗湿透了校服T恤。许枳踹我凳子:“抬头,看帅哥。”我不耐烦地抬头,
正好看见陈最背着画板走进教室。他站在讲台上,白衬衫洗得发白,领口挺括,
帆布鞋边缘磨得起了毛。班主任老陈——我们都这么叫他——说这是新同学,
从南方沿海城市转来的,大家多照顾。陈最点点头,没说“请多关照”,也没笑。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最后落在我旁边的空位上。那时许枳坐我前面,我旁边没人,
堆满了杂物和没交的作业。“我能坐这儿吗?”他问,声音很轻,
带着南方人特有的软糯口音。我挪了挪那堆杂物:“随便。”他就坐下了。拉开椅子时很轻,
放下书包时很轻,拿出笔袋时也很轻。整个人安静得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不起半点波澜。
后来许枳告诉我,那天她闻到了一股特别的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
是松木混着某种矿物粉末的气味,干净又疏离。“像雨后森林深处的画室,”她说,
“你肯定没注意,你那时满身汗臭。”她说对了。我当时只想着赶紧补觉,
下午还有篮球训练。直到上课铃响,数学老师开始讲三角函数,我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发现新同桌正在速写本上画着什么。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声音很轻,节奏稳定。
我歪过头去看——他在画窗外的梧桐树。九月的梧桐叶还绿着,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他画得很细,每片叶子的脉络都清晰可见。“画得不错啊。”我压低声音说。他手一顿,
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深色的点。“谢谢。”他说,没抬头,耳朵尖却微微泛红。
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陈最害羞时耳朵会红。很可爱的生理反应,像某种小动物。
“你叫什么来着?”我问。“陈最。耳东陈,最好的最。”“归明。归来的归,明天的明。
”我伸出手。他看了我的手一眼,犹豫了一下,才轻轻握上来。掌心干燥温热,手指修长,
指关节处有薄薄的茧。“你是艺术生?”我问。“嗯。”“厉害。我连圆都画不圆。
”他这才抬头看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画画不难,你想学我可以教你。”“算了算了,
”我摆手,“我这手拿篮球还行,拿笔就算了。”前排的许枳回过头,
瞪了我一眼:“上课呢,小声点。”陈最立刻低下头,继续画他的梧桐树。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睫毛上跳跃,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一刻我突然觉得,
这个新同桌,好像还挺有意思的。二陈最的“有意思”,在之后的日子里慢慢显现出来。
他很安静,但不是孤僻。有人跟他说话,他会认真倾听,然后简短回应。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画画,速写本从不离手。
课间、午休、甚至上课时——只要老师不盯着——他都在画。画窗外的树,画黑板上的板书,
画前排同学的后脑勺。第一次发现他画我,是在一节无聊的物理课上。老师在讲电磁感应,
我在下面偷偷看篮球杂志。许枳用笔戳我后背,小声说:“你看陈最。”我歪过头,
发现陈最的速写本上,画的是我趴在桌上睡觉的侧脸。线条流畅,明暗得当,
连我耳朵上的那颗小痣都点了出来,右脸颊上被课本压出的红印也清晰可见。“喂,
”我用胳膊肘碰他,“你画我干嘛?”他手一抖,铅笔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
从我的额头一直划到下巴。“练习。”他说,声音有点紧,耳朵尖又红了。
“练习画人怎么不画许枳?”我压低声音笑,“她比较好看。”前排的许枳猛地回头,
马尾辫甩出一道弧线:“归明你找死?”陈最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画从本子上撕下来,
对折,再对折,然后夹进物理书里。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物。下课后,
许枳把我拽到走廊。“你最近跟陈最走得太近了。”她说,背靠着栏杆,目光看向远处操场。
“男生之间不都这样吗?”我莫名其妙,“一起打球一起吃饭一起逃课,正常。”“不一样。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复杂,“你看他的眼神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她张了张嘴,
最终没说出个所以然,只是烦躁地摆摆手:“算了,说了你也不懂。”我当时确实不懂。
十七岁的脑子里装不下太复杂的东西,只有篮球、游戏、下次考试能考多少分,
以及周末去哪玩。我只知道和陈最在一起很舒服,不用刻意找话题,不用装模作样。
我可以喋喋不休地说一整节科比的最新战绩,而他只是安静地听,偶尔点头,
或者在本子上画两笔。“你是不是觉得无聊?”有次我问。他摇摇头,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你说,我在听。”我凑过去看,发现他在画一个打篮球的小人。
动作很帅,虽然比例有点奇怪——头太大,腿太短。“这谁啊?”我问。“你。”他说,
然后在旁边写上我的球衣号码:23。“我哪有这么丑!”我伸手去抢本子。
他把本子抱在怀里,耳根通红:“不给。”我们就这么闹起来,
在课桌间狭窄的空间里抢夺一个速写本。他的手腕很细,我轻易就能握住。皮肤微凉,
脉搏在指尖下跳动,一下,一下,很快。“放手。”他说,声音有点喘。“你先给我。
”“不给。”我们僵持着,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颤动。他的眼睛很干净,眼尾微微下垂,
看人时总带着点无辜的神情。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脸颊上投下睫毛的阴影,
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我突然觉得有点不自在,松开了手。他立刻把本子塞进书包最里层,
拉上拉链,动作快得像在藏赃物。“小气鬼。”我嘟囔。他没说话,
只是低头整理被弄皱的书页,耳根的红一直蔓延到脖子。那天放学后,许枳在车棚等我。
“你跟陈最吵架了?”她跨在自行车上,单脚撑地。“没啊。”“那下午怎么怪怪的?
”她眯起眼睛看我,“你俩抢什么呢?”“没什么,就一个本子。”我含糊过去。
许枳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蹬上自行车:“走吧,我妈今天炖了排骨。
”我跟在她后面,骑得很慢。晚风拂面,带着初秋的凉意。我想起下午陈最手腕的触感,
微凉,脉搏很快。还想起了他的眼睛,干净得像刚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三高三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落地即化,但气温骤降,
教室里暖气开得不足,哈出的气都是白的。陈最的手生了冻疮,手指关节处红肿发亮,
握笔时看起来很疼。我妈织了副手套让我带到学校,深灰色,羊毛的,暖和但笨重。“给你。
”我递给陈最。他愣了一下,没接。“拿着啊,我妈织的,多了。”我硬塞到他手里,
“看你手都成什么样了。”他低头看着手套,拇指摩挲过粗糙的针织纹路,
很久才说:“谢谢。”“谢什么,戴着吧。”我摆摆手,继续做数学题。后来我发现,
那副手套他很少戴,但总放在书包最外层。有次我看见他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抚平褶皱,
又放回去。像对待什么珍贵的礼物。十二月中旬,我们三个逃了晚自习去江边。许枳提议的,
说最近压力太大,需要透透气。陈最本来不想去,被我硬拽着走了。江风凛冽,
吹在脸上像刀子。许枳走在前面,哼着不成调的流行歌,围巾在风里飘。我和陈最跟在后面,
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看江面上的落日。夕阳把江水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
像撒了一把碎金。“冷吗?”我问,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他摇摇头,
但嘴唇已经冻得发白。我伸手帮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那是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
洗得有些发白,拉链不太好用,总是滑下来。指尖碰到他下巴的瞬间,我们都僵住了。
他的皮肤很凉,像玉石。但呼吸温热,扑在我的手指上。我的指尖停留在他下颌线附近,
能清晰地感觉到脉搏的跳动——一下,两下,很快。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我的。
时间仿佛静止了。江风还在呼啸,许枳的歌声断续传来,远处有轮船的汽笛声。
但这一切都变得遥远模糊,只剩下指尖那一点温凉的触感,和脉搏的跳动。“冷吗?
”我又问了一遍,声音有点干。“不冷。”他说,声音有点哑。我猛地收回手,
插进自己口袋里。掌心在出汗,湿漉漉的。许枳在前面喊:“你们快点!要下雨了!
”我们跑起来。陈最跑得慢,我拽着他的手腕。他的手很凉,手腕细得我能轻松圈住。
我们跑过堤坝,跑过栈桥,跑过一家家亮起灯的店铺。雨水开始砸下来,豆大的雨点,
很快就连成线。我们躲进一个桥洞。三个人浑身湿透,你看我我看你,突然一起大笑起来。
笑声在桥洞里回荡,混着雨声,有种不顾一切的畅快。笑着笑着,许枳不笑了。
她看着我和陈最——我还握着他的手腕——眼神黯了黯。“雨小了,”她说,声音很平静,
“我们回家吧。”我松开手。陈最的手腕上留下一圈红印,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他低头看了看,没说话,只是轻轻揉了揉。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陈最在江边画画,
画板支在膝盖上,铅笔沙沙作响。画着画着,他自己走进了画里,变成画中那个看江的背影。
我想喊他,却发不出声音。想追上去,脚却像灌了铅。醒来时天还没亮,枕头湿了一片。
我摸了摸脸,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四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春天,
学校里的玉兰花开得轰轰烈烈。大朵大朵的白花缀在枝头,像停了一树白鸽。
陈最开始频繁地去画室,为美院的专业考试做准备。他报考了南方的一所美院,很远,
要坐二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一定要去那么远吗?”有次我问,帮他削一盒新买的铅笔。
“那所学校最好。”他说,小心翼翼地把削好的铅笔按软硬程度排列,“老师说我很有希望。
”“哦。”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继续削铅笔。木屑卷曲着落下,在阳光下像细小的雪花。
四月底,专业课成绩出来了,陈最拿了全省第三。老陈在班会上宣布这个消息时,全班鼓掌。
陈最低着头,耳根通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橡皮。下课后,
许枳塞给他一颗巧克力:“恭喜啊,大画家。”“谢谢。”他接过来,剥开糖纸,
小口小口地吃。我注意到他吃甜食时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像只满足的猫。
“以后成名了别忘了我们。”我拍拍他的肩。他抬头看我,眼神很认真:“不会忘。”五月,
最后一次模拟考结束,陈最把我叫到天台。那天风很大,吹得他白衬衫鼓起来,像要飞走。
远处的玉兰花被风吹落,花瓣在空中打转,最后飘向不知名的角落。“归明,”他说,
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我要走了。”“知道。”我靠着栏杆,
看着楼下操场上来往的学生,“什么时候?”“考完就走。先回老家,然后直接去学校报到。
”“哦。”我们沉默了一会儿。风在耳边呼啸,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气息。
陈最的头发被吹乱,几缕刘海搭在额前,他伸手拨开,露出光洁的额头。“归明,
”他又开口,这次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如果……”“如果什么?”他看着我,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星星坠入深潭。“如果我喜欢一个人,”他说,
“但那个人不可能喜欢我,怎么办?”我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谁啊?咱们学校的?
我帮你追!保证成功!”他也笑了,笑得有点难看,嘴角勉强向上扯,眼睛却没在笑。
“算了,”他转过身,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当我没问。”“别啊,说说看,谁啊?
”我凑过去,还想追问。“真的没什么。”他打断我,声音突然变得很疲惫,“回去吧,
要上课了。”那个没问完的问题,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每次想起,
都会隐隐作痛。我开始观察陈最,看他跟谁说话会脸红,看他会多注意哪个女生。
但观察了一周,什么都没发现。他还是老样子,安静,疏离,除了我和许枳,
几乎不跟别人说话。六月初,高考前三天,陈最送我一个盒子。用旧报纸包着,扎着麻绳。
“什么啊?”我掂了掂,很轻。“临别礼物。”他说,“等考完再拆。”“神神秘秘的。
”我嘟囔着,但还是小心地收进书包最里层。高考那三天过得像梦。
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时,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许枳在门口等我,眼睛红红的,
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管他呢,考完了!”我揉她的头发,她难得没反抗。
陈最从另一个考场出来,看见我们,远远地挥了挥手。夕阳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
白衬衫在风里微微飘动。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是最后一次,我们三个穿着同样的校服,
站在同一个校园里。散伙饭订在学校附近的小餐馆。大家喝了很多酒,
说了很多肝胆相照的话,抱在一起哭,又抱在一起笑。陈最也喝了,他酒量不好,
一杯啤酒就脸红。许枳凑过去跟他碰杯:“大画家,以后成名了别忘了我们啊。”“不会。
”陈最认真地说,然后转向我,“归明,我们碰一杯。”我们碰杯,
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一饮而尽,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不能喝就别喝。”我拍他的背。他摆摆手,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我:“归明,你要好好的。
”“你也是。”我说,喉咙突然有点堵。饭局散场时已经深夜。陈最醉得厉害,
我扶着他往回走。许枳跟在后面,一路沉默。到分岔路口时,陈最突然站直身体,
看着我说:“归明,我能抱你一下吗?”我愣住了。他没等我回答,就张开手臂抱了上来。
很轻的一个拥抱,一触即分。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和松节油的味道,
混合成一种奇特的、让我心跳加速的气息。“再见。”他说,然后转身,摇摇晃晃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很久没动。“走吧。”许枳拉了拉我的袖子,
“他明天一早的火车。”“嗯。”我们并肩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许枳突然说:“归明,
你知不知道陈最喜欢你?”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你胡说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涩。“我没胡说。”许枳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我。
路灯从她头顶照下来,在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你看他看你的眼神,你看他画了多少张你,
你看他今天——他抱你的时候,手在抖。”“那是因为他喝醉了。”我反驳,但底气不足。
“醉了才敢说实话。”许枳苦笑,“归明,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那晚回到家,我拆开了陈最送的礼物。盒子里是一副手套,手织的,
深灰色,羊毛。和我妈织的那副很像,但针脚更细密,
掌心处还用白色毛线绣了一个小小的“G”。我戴上,大小刚好。羊毛柔软温暖,
包裹着手掌,像一个人的体温。盒子最底下还有一张卡片,上面是陈最的字迹,
清秀挺拔:“愿寒冬常有暖。”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我把手套贴在脸上,羊毛扎扎的,
有点痒。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卡片上,那个“暖”字被月光晕开,变得模糊不清。
五大学四年,我们在不同的城市。陈最在南方美院,我和许枳留在本省。距离把时间拉长,
也把联系变淡。我们从每天聊天,到每周视频,到每月通一次电话,
最后变成朋友圈里的点赞之交。大二愚人节,我收到一个匿名包裹。没有寄件人信息,
只有我的地址和名字。包裹很轻,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拆开层层包装纸,
里面是那本熟悉的速写本——陈最高中时从不离手的那本,深蓝色封面,边角已经磨损发白。
我盘腿坐在宿舍地上,一页页翻过去。第一页是我趴在课桌上睡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日期标注是2009年9月10日——我们成为同桌的第七天。原来那么早,
那么早他就开始画我。第二页是我打篮球,球衣被风吹得鼓起来,投篮的姿势很丑。
旁边有行小字:“今天输了比赛,但他笑得很开心。”第三页是我仰头喝水,喉结滚动,
汗水顺着脖颈流下。日期是高三那年的夏天。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全是我的脸,
我的背影,我的侧影。吃饭的我,走路的我,发呆的我,大笑的我。有些画得很精细,
连睫毛都一根根数出来;有些只是潦草的速写,几笔勾勒出轮廓。翻到最后一页,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那一页没有画,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很深,
几乎要戳破纸背:“归明,如果这不是玩笑,你会不会讨厌我?”落款日期是四年前,
高考结束那天——2012年6月8日。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宿舍里很安静,
只有钟表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黄昏的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
在速写本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斑。光斑慢慢移动,移过那些铅笔线条,移过那些日期标注,
最后停在那行字上。“如果这不是玩笑……”我猛地合上本子,像被烫到一样把它扔在地上。
本子摊开,正好是那一页。那行字在夕阳下泛着光,刺得我眼睛发疼。我抓起手机,
拨通陈最的号码。忙音,一遍又一遍。我又打给许枳。“怎么了?
”许枳的声音带着睡意——她最近在准备考研,总是熬夜。“陈最……”我的声音在抖,
“陈最给我寄了东西。”“什么东西?”“速写本。他高中用的那本。里面……里面全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很长的沉默,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许枳?”“我在。
”她的声音很轻,“你打算怎么办?”“我不知道。”我抓了抓头发,
“他在上面写了一句话……问我如果这不是玩笑,我会不会讨厌他。”许枳又沉默了。
这次我听见她深吸一口气的声音,像在努力压抑什么。“归明,”她说,“你今年二十岁了,
不是十二岁。有些事,该面对了。”“什么意思?”“意思是,”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
冷得让我陌生,“你不可能永远装傻。陈最等了你四年,不,不止四年。从高二到现在,
整整五年。五年,归明。一个男孩的整个青春。”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去找他吧。
”许枳说,“或者不找。但别再拖了。对你不公平,对他更不公平。”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地上,看着摊开的速写本。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宿舍陷入昏暗。我没有开灯,
就在黑暗里坐着,直到腿麻了,才挣扎着站起来。我买了一张最近的车票,连夜赶往南方。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窗外是连绵的黑暗,偶尔闪过几点灯火。我靠在硬座上,
速写本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滚烫的秘密。我想起高三那个冬天,江边凛冽的风,
和他微凉的下巴。我想起高考前天台上的对话,他那个没问完的“如果”。
我想起散伙饭上那个一触即分的拥抱,和他身上松节油混合酒气的味道。我想起这四年里,
我们越来越少联系。每次视频,他总是在画室,脸上沾着颜料,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我问他在画什么,他总是说“没什么”“随便画画”。现在我知道了,他画的一直是我。
从十七岁到二十岁,从校服到大学,从未间断。火车到达时是清晨五点半。
南方的春天来得早,空气潮湿温热,带着草木的气息。我站在美院校门口,
看着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建筑,突然感到一阵恐慌。我在干什么?我来这里要说什么?
质问他为什么画我?还是……还是回应那句“如果”?门卫不让我进,我只好在门口等。
天渐渐亮了,学生三三两两地进出。他们看起来都差不多——背着画板,
穿着沾满颜料的工作服,眼神疲惫又明亮。陈最也会是这样吗?背着画板,脸上沾着颜料,
走在这些人中间?七点半,我看见了他。他从雾中走来,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
背着一个巨大的画板。头发长了,在脑后扎成一个小揪。他走得很慢,低着头,
似乎在思考什么。阳光穿过晨雾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我几乎认不出他了。那个记忆中羞涩安静的少年,如今已经有了成年人的轮廓。肩宽了,
个子似乎也高了些,走路的姿态更加沉稳。“陈最。”我叫他。他抬起头,看见我,
整个人僵在原地。画板从肩上滑落,“砰”地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我们隔着十米的距离对视。晨雾在我们之间流动,像一道柔软的屏障。很久,他才开口,
声音干涩得厉害:“……归明?”“是我。”我走过去,捡起他的画板。很重,
背带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你怎么……”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太多的情绪——惊讶,慌乱,
还有一丝……恐惧?“你怎么来了?”“收到了你的礼物。”我把速写本从背包里拿出来,
“昨天,愚人节。”他的脸色瞬间苍白。像被人抽干了血,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关节泛白。
“我们能谈谈吗?”我问。他点点头,很轻的一个动作,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们去了学校附近的咖啡馆。早晨的咖啡馆很安静,只有几个学生在角落里看书。
我们选了最里面的位置,面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点单,我要了美式,
他要了柠檬水——他以前从不喝咖啡,说太苦。饮料上来之前,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我看着他,看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
看他紧抿的嘴唇,看他脖子上随着吞咽上下滚动的喉结。“那个……”他终于开口,
声音很小,“是愚人节玩笑。”“是吗?”我把速写本推到他面前,“用五年时间,
画了几百张画,就为了一个愚人节玩笑?”他猛地抬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你看了多少?”“全部。”我说,“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他又低下头,
手指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发白。“对不起。”他说,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我不知道你会当真。就是……就是画着玩的。”“画着玩?”我翻开其中一页,
那是我十八岁生日时,他画的我吹蜡烛的样子,“画着玩会把日期记得这么清楚?
会把每张画都标上我在干什么?陈最,我不是傻子。”他沉默了。服务员送来饮料,
柠檬水里的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盯着那杯水,像盯着什么生死攸关的东西。
“为什么?”我问,“为什么要画我?为什么要写那句话?为什么……为什么从来不说?
”“说什么?”他笑了,笑得很难看,“说我喜欢你?说我从十七岁开始就喜欢你?
说我这五年每天都在想你?归明,说了有用吗?你会怎么样?会觉得恶心?会觉得变态?
还是会像现在这样,千里迢迢跑来质问我?”他的声音在颤抖,连带着整个人都在颤抖。
像一片风中的叶子,随时可能碎裂。“我不是来质问你的。”我说。“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他抬起眼睛看我,眼眶很红,但没有眼泪,“来同情我?来可怜我?还是来告诉我,
我们还能做朋友?”“我……”“归明,”他打断我,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
“你今年二十岁,我二十一。我们不是小孩子了。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有些关系,
捅破了就再也回不去了。你觉得我为什么憋了五年都不说?因为我舍不得。
舍不得我们之间的那点情分,舍不得你对我笑的样子,舍不得……”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像在积蓄勇气。“舍不得失去你。”他最终说,“哪怕只是以朋友的身份,在你身边。
”咖啡馆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块融化的声音。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
透过玻璃照在我们之间的桌面上,把那本速写本照得发烫。“如果……”我开口,声音沙哑,
“如果我说,我不讨厌呢?”他愣住了。眼睛慢慢睁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如果我说,”我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我不讨厌你画我,不讨厌你写那句话,
不讨厌……你对我有那种感情。你会怎么想?”时间仿佛静止了。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阳光在我们之间流动,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远处传来学生的笑声,自行车的铃声,
还有不知名的鸟叫声。然后他笑了。不是高兴的笑,不是释然的笑,而是一种……疲惫的,
苦涩的,近乎绝望的笑。“归明,”他说,“你要结婚了。”我僵住了。“许枳告诉我了。
”他转着杯子里的吸管,冰块撞击杯壁,叮当作响,“她说你上个月相亲认识了不错的女孩,
双方家长都很满意。她说你可能会在毕业就结婚,过上所有人都觉得正常的生活。
”“我……”“你什么?”他看着我,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深潭,能照出我全部的狼狈,
“你想说你还没决定?想说那只是相亲?想说你不一定会结婚?”我没说话。因为他说对了。
那个女孩是我妈同事的女儿,温柔,大方,学历好,工作稳定。所有人都说我们很配,
连许枳都说“试试看吧,挺好的”。“你看,”他靠回椅背,笑得更加苦涩,
“你自己都不确定。你不确定要不要结婚,不确定要不要跟那个女孩在一起,
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你只是被推着走,被父母推着,被社会推着,
被‘正常人该有的生活’推着。”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而我,陈最,
喜欢你五年、画了你几百张画的陈最,只是你人生中的一个意外,一个偏差,
一个你不知该如何处理的……麻烦。”“你不是麻烦。”我说,但声音很弱,
连自己都说服不了。“那我是什么?”他问,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地,
“是你青春里的一段插曲?是你迷茫时的一个选项?还是你某天醒来,
突然想尝试一下的……新鲜感?”我答不上来。因为我不知道答案。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不知道为什么会连夜坐火车来找他,
不知道看到那本速写本时心里翻涌的情绪是什么。是感动吗?是愧疚吗?
还是……还是别的什么?“归明,”他站起来,拿起画板,“谢谢你来。真的。
谢谢你没有讨厌我,没有觉得我恶心。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你要走?
”我也站起来。“嗯。”他点点头,“还有课。”“那我们……”“我们还会是朋友。
”他打断我,笑容得体而疏离,“如果你愿意的话。”他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他推开门,风铃叮当作响,然后门关上,
他的身影消失在晨光里。我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本速写本。封面上有他的指纹,
有颜料的痕迹,有五年来无数次翻阅留下的磨损。我翻开最后一页,
那行字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归明,如果这不是玩笑,你会不会讨厌我?”我在下面,
用他留在桌上的铅笔,写下一行字:“不讨厌。从来都不。”然后我合上本子,放进背包,
走出咖啡馆。南方的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看见陈最已经走得很远。他背着巨大的画板,
走在熙熙攘攘的学生中,单薄得像随时会被淹没。我没有追上去。因为我不知道,
追上去之后该说什么。六回程的火车上,我给许枳发了条短信:“见到他了。
”她很快回复:“然后呢?”“没有然后。”“什么意思?
”我把咖啡馆的对话简单说了一遍。许枳很久没回,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了。火车进入隧道,
手机信号中断,窗外一片漆黑。等重见光明时,她的回复跳了出来:“归明,你真是个懦夫。
”我看着那行字,没有反驳。因为她说得对。回到学校后,生活照旧。上课,打球,
和相亲对象约会。她叫林薇,在银行工作,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喜欢看韩剧,
会做很好吃的糖醋排骨。我们每周见一次面,吃饭,看电影,逛公园。她很主动,
会牵我的手,会在告别时给我一个轻轻的拥抱。我从不主动,但也从不拒绝。
许枳说我是在“完成任务”,我说她不懂。她说她懂,太懂了。“你在用林薇当挡箭牌。
”有次吃饭时她说,叉子狠狠戳着盘子里的沙拉,“挡父母,挡社会,
挡你自己心里那点不敢面对的东西。”“我心里有什么不敢面对的?”我问,但底气不足。
许枳看着我,眼神像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病人。“陈最。”她说,
“你不敢面对你对陈最的感情。”“我对他什么感情?”我笑起来,笑得很大声,
“朋友感情,兄弟感情,还能有什么?”“那你为什么留着那本速写本?”她问,
“为什么把它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都要看一遍?为什么看到林薇牵你手时,
眼神会飘向别处?为什么在她说‘我爱你’时,你沉默得像块石头?”我答不上来。
因为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刺中我要害。“归明,”许枳放下叉子,
声音突然软下来,“我不是要逼你。只是……你这样对林薇不公平,对陈最不公平,
对你自己更不公平。”“那我要怎么做?”我问,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跟林薇分手?去找陈最?告诉他我也许喜欢他?然后呢?跟我爸妈出柜?跟所有人出柜?
被指指点点,被当成异类,被这个世界排斥?”许枳沉默了。她低头搅拌着咖啡,
很久才说:“我只是不想看你后悔。”“我不会后悔。”我说,
但心里某个地方在说:你在撒谎。大三那年春节,陈最没有回家。他留在学校,
说接了稿子要赶工。除夕夜,我给他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喂?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背景有嘈杂的音乐声。“过年好。”我说,“在干嘛?
”“跟同学聚餐。”他说,“你呢?”“看春晚,吃饺子,收红包。”我走到阳台,
冷风灌进来,让我清醒了些,“你那边好像很吵。”“嗯,在KTV。”他顿了顿,
“你要不要……跟许枳说声新年快乐?”“她在屋里。”我说,“你等等。
”我把手机递给许枳。她接过去,走到另一个阳台。我隔着玻璃门看她,她背对着我,
肩膀微微颤抖。讲了大概五分钟,她把手机还给我,眼睛有点红。“他说什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摇摇头,“就问问近况。”但我知道不止这些。因为那天晚上,
许枳喝了很多酒,醉醺醺地抱着我说:“归明,我们三个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是啊,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曾经形影不离的三个人,如今散落在三个城市,
通一次电话都要犹豫再三。曾经无话不谈的我们,如今开口前都要斟酌词句,
生怕触碰到哪个不该触碰的话题。时间像一把钝刀,慢慢切割着我们之间的联系。
等我们意识到疼时,伤口已经深可见骨。大四毕业前,林薇提出想结婚。她说她爸妈催得紧,
说她年纪不小了,说我们都谈了两年了,该定下来了。我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你不愿意吗?”她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不是。”我说,“只是……太突然了。
”“哪里突然了?”她笑了,笑声有点干,“我们都交往两年了,归明。正常情侣交往两年,
谈婚论嫁不是很正常吗?”正常。又是这个词。像一道紧箍咒,牢牢套在我头上。
“让我想想。”我说。“好。”她挂了电话。那晚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林薇笑起来时的酒窝,她做的糖醋排骨的味道,
她牵着我的手过马路时掌心的温度。然后画面切换。陈最在江边画画的侧脸,
他耳朵红红的样子,他那个没说出口的“如果”,他在咖啡馆里疲惫的笑容。我爬起来,
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速写本。一页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我写的那行字还在:“不讨厌。
从来都不。”我在旁边又加了一句:“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林薇,怎么面对父母,怎么面对这个世界,怎么面对……我自己。第二天,
我答应林薇的求婚。她很高兴,在电话那头哭了,说要去选婚纱,要去看婚房,
要开始筹备婚礼。我听着她兴奋的声音,心里一片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麻木。
许枳是第一个知道的。她来我宿舍,看见我手上的戒指,愣了很久。“你想好了?”她问。
“嗯。”“不后悔?”“不后悔。”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归明,
”她说,“你记不记得高中语文课,老师讲《红楼梦》,说宝玉最后娶了宝钗,不是因为爱,
是因为‘合适’?”“记得。”“那你现在在干什么?”她问,“你在当贾宝玉吗?
”我没回答。因为无话可说。婚礼定在第二年五月。请柬是我亲自设计的,淡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