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这雨下得太邪性了。不是那种淅沥沥的愁人秋雨,也不是夏日里痛快的雷暴,
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裹挟着某种油脂的黑雨。雨水砸在烂尾楼裸露的混凝土钢筋上,
出的不是清脆的敲击声,而是某种类似咀嚼软骨的“啪嗒、啪嗒”声。我叫徐行,
手里攥着个早就没什么电量的强光手电,光柱在充斥着灰尘颗粒的空气里摇晃,
像一条濒死翻肚的鱼。“操,这鬼天气,老黄历上肯定写着诸事不宜。”说话的是大头。
他本名不叫这,因为脑袋大脖子粗,加上也是个二百五的性格,大家都喊他大头。
此刻他正烦躁地在那堆建筑垃圾里甚至踢踏,脚上的AJ早被泥浆糊得看不出原色。
他手里那根烟怎么也点不着,打火机只有火星子乱溅,就是不出火苗。“徐行,你那有火没?
借个火。”大头把烟叼在嘴皮上,含糊不清地喊我。我没理他,眼神盯着楼道的深处。
这栋楼是本地有名的“凶楼”,停工八年了。据说当年开发商挖地基挖到了红棺材,没信邪,
第二天工地上就少了三个民工,找了半个月,
最后在一根浇筑好的水泥立柱里发现了被封进去的尸体。也是在这个位置,
我的背脊骨正在不受控制地发凉。“依依,你冷吗?”我不动声色地回头,并没有回答大头,
而是看了一眼身后的林依。林依是我们这趟作死三人组里的向导——或者说,
是起哄要来的人。她是典型的探灵爱好者,平日里看着文文弱弱,
一提到鬼神之事就亢奋得像嗑了药。但现在,她的状态不对劲。她穿着冲锋衣,
整个人缩在墙角,脸色比这烂尾楼的墙皮还白,牙齿正在肉眼可见地打颤。“徐……徐哥,
我想回家。”林依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睛死死盯着刚才我们上来的那个楼梯口,
“我刚才……好像听见下面有声音。”“这破楼四处透风,什么声音没有?”大头不以为然,
终于放弃了点烟,在那堆破砖烂瓦里转悠起来,“哎?这其实有个东西。
”在那个满是积水和霉斑的角落里,摆着一个违和感极强的东西——一个神龛。
神龛用的是那种最早期的劣质红漆木头钉的,漆皮剥落,露出了里面发黑的木质,
像是一块烂肉翻开的伤口。神龛里没有菩萨,也没有关公,只有一块脏兮兮的红布,
上面托着一个干瘪焦黑的东西。“这是啥玩意儿?鸡瞬间,胃里一阵翻腾。那是一只猴爪。
不是那种标本工艺品,而是真正被风干、脱水、甚至可能经过某种防腐处理的生物肢体。
它的皮肤像黑色的羊皮纸一样紧紧裹在指骨上,指甲尖锐且长,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琥珀色。
最诡异的是它的姿势——五根指头极其用力地张开着,像是那种人在极度痛苦濒死时,
拼命想要抓住救命稻草的痉挛状。“别碰。”我下意识地喊道。晚了。
大头这人手欠是出了名的,我的话音还没落,他已经大大咧咧地把那只猴爪抓了起来。
“我去,手感真恶心,跟摸老腊肉似的。”大头嫌弃地甩了甩,却没扔掉,
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具,“这年头还有人拜这种邪神?
看着比某宝上一块九包邮的转运珠还丑。”“大头,放回去。”林依突然尖叫起来,
她的反应大得吓人,“快放回去!这是‘愿力物’,不能乱碰的!”“愿力物?
我看是霉力物吧。”大头嬉皮笑脸,甚至抛接着猴爪玩,“依依你也太迷信了,
这肯定是哪个中二病晚期的小屁孩扔这儿吓人的。徐行,你看,这玩意儿中指还特别长,
是不是在鄙视我?”轰隆——!一道炸雷就在窗外响起,
惨白的电光瞬间把整个大厅照得如同雪地。就在那一瞬间,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我看见大头手里那只干瘪的猴爪,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就像是……它活了。
大头显然没感觉到,他把猴爪往我也怀里一扔:“得了,这破地方没搞头,
这玩意儿归你保管了,当个战利品。走吧,下楼吃烧烤去。”我下意识地接住。
入手的触感让我头皮发麻。那不仅仅是肉干的触感,它带着一种温热。
一种不属于死物的、仿佛血管里还流淌着脓血的温热。还有一股味道,
像是福尔马林混杂着烧焦头发的臭味,直冲天灵盖。“走。
”我心里那股不安感已经累积到了顶点,把猴爪揣进兜里,拉起林依就要往楼梯口走。然而,
我们走不了了。那扇一定要经过的、连接楼梯间和这层大厅的防火铁门,
不知何时已经关上了。“大头,刚才你关门了?”我问。“没啊,我闲得蛋疼关门干哈?
”大头走过去,伸手去推推杆,“可能风吹……哎?”他推了一下,纹丝不动。“锈住了吧。
”他又用力踹了一脚,发出巨大的“哐当”声,震得天花板落下一层灰。门依然死死咬合着。
“让开。”我上前帮忙,但我俩两个成年男人的力气加在一起,竟然连一条缝都推不开。
那感觉根本不像是门锁生锈,倒像是门后面被灌了几吨水泥,彻底封死了。
“邪门了……”大头骂了一句脏话。就在这时,林依突然捂住了嘴,
指着我们刚才进来的方向,那扇落地窗外的黑暗。“听……”我们安静下来。
在暴雨和雷声的间隙里,一种极其细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传了过来。
*兹拉——兹拉——*那是重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拖行的声音。伴着那个声音的,
还有一种湿哒哒的脚步声。哪怕没有看见,我也能脑补出那个画面:有什么东西,
正拖着一条残废或者是。声音越来越近。二楼。三楼。四楼。我们现在在五楼。“这是个局。
”我迅速退后,用强手电照向四周,试图寻找其他的出口,“有人,
或者有东西把我们赶到这儿来了,然后封了门。”“别吓我啊徐行,这世上哪有那些脏东西!
”大头的声音虽然大,但明显有些发虚,他掏出一把折叠刀握在手里,“装神弄鬼的,
看老子不弄死他!”那拖行的声音停了。就在那扇紧闭的防火门外。
仅仅隔着一层薄薄的铁皮。哪怕是大头,此刻也不敢呼吸了。我们三个背靠着腐朽的立柱,
死死盯着那扇门。静止了大概十秒。*咚。*指甲。是指甲划过铁皮的声音。非常慢,
非常刺耳。那是有人正贴在门上,用那种长长的、坚硬的指甲,在慢慢地抠门缝。
“徐……徐行……”林依已经瘫软在地,抓着我的裤腿,
“那是……那是厉鬼封门……我们出不去了……我们都要死在这儿……”“闭嘴!
”大头吼了一嗓子,额头全是冷汗。恐惧这种情绪是会传染的,当它累积到极限时,
要么崩溃,要么爆发。大头显然属于后者。他突然转过身,一把从我口袋里掏出了那只猴爪。
“不是说这是愿力物吗?不是说这玩意儿邪乎吗?好啊!老子信你一回!”大头举着猴爪,
像个疯子一样对着那扇正在被指甲剐蹭的铁门大喊,“只要你能让老子活着出去,
老子回去给你修庙烧香!要是真有灵,能不能别这会儿装死?”我想要阻止他,
但我被那股诡异的氛围压制得动弹不得。我看清了他手里的猴爪——它真的在动。
就在大头喊出那句话的时候,那只干瘪的爪子,如同刚睡醒的毒蛇,缓缓地蠕动了一下。
它甚至发出了“咯吱咯吱”的骨节摩擦声。“我要许愿!”大头几乎是带着哭腔在咆哮,
他的精神防线已经濒临崩溃,“要是真能听懂人话,你就赐我不死金身!让我力大无穷!
老子要一拳砸烂这破门!把外面装神弄鬼的东西撕成碎片!”他的愿望脱口而出。
“赐我不坏之身!给我无穷的力量!”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我看得很清楚,
那只原本五指张开的猛,就像是一个断气的人突然诈尸抽搐。*咔吧。*一声清脆的折断声。
第一根指头,收回去了。如果愿望是有代价的,那么契约已经成立。
2.大头的笑声很突兀地停了。他依然保持着高举手臂的姿势,
手里死死攥着那只变了形的猴爪,但他的表情从疯狂转为了迷茫,紧接着,
是一种极度惊恐的扭曲。“怎么了?”我觉察到不对,想上去拉他。
“热……”大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好烫!徐行!我身体里好烫!像是有火在烧!
”这不是形容词。我看见他的皮肤开始泛红,
那是皮下毛细血管在极短时间内全部充血甚至崩裂的征兆。“大头,把那个东西扔了!
”我冲着他吼。但他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怎么也甩不脱那只猴爪。或者说,
他的手掌肌肉正在痉挛,死死锁住了那个诅咒之物。“啊啊啊啊啊——!
”大头爆发出了一声骇人的惨叫。他的身体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他在膨胀。
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膨胀。他刚才许的愿望是什么?
“不坏之身”、“无穷的力量”、“砸烂这破门”。猴爪听到了,
并且以它那种充满恶意的逻辑开始执行了。对于生物而言,什么是力量的来源?是肌肉。
什么是“不坏之身”的保障?是厚度和密度。大头的冲锋衣瞬间崩裂了,
纽扣像子弹一样崩飞,打在墙上甚至溅起了火花。原本只是有些壮硕的他,
在这一瞬间变成了怪物。他的二头肌、背肌、胸肌开始不受控制地疯长,
像是发面馒头遇上了滚烫的蒸汽。但这根本不是超级英雄电影里的那种强壮。
这是癌变般的增殖。肌肉纤维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的皮肤跟不上肌肉膨胀的速度,
依然开始像老旧的布帛一样被撑开,露出下面鲜红的、还在搏动的肌肉束”的生命力,
让他即便在这样的剧痛中也能保持清醒。
“救……我……徐……行……”大头的眼球已经被挤压凸出,
整张脸肿胀得如同一个巨大的南瓜,嘴唇已经无法闭合,含糊不清地求救。
铁门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剐蹭,而是疯狂的撞击。外面那个东西似乎感觉到了里面的变化,
开始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进来。*哐!哐!哐!*铁门在变形。门框四周的水泥开始掉落。
一只惨白的手通过门缝挤了进来,那手指长得离谱,上面沾满了黑色黏液。“它进来了!
它要进来了!”林依抱着头尖叫。眼看大门就要被暴力破开,
已经变异成肉山的大头突然动了。不,不是他在动,是他的身体膨胀到了极限,
这狭窄的走廊已经装不下他了。他失去理智地向后倒去——或者说,
是他那庞大的身躯因为重力失衡而倒下。但他倒下的“位置”,恰好那个被撞击的铁门口。
此时的大头,身高已经超过了三米,宽度更是惊人。他就像一团疯狂生长的肉瘤,
填满了整个空间。当他倒向铁门时,他那极速增殖的、坚硬如铁的肌肉,像是一堵活体的墙,
死死地、严丝合缝地堵住了那个门口。外面那个东西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嘶吼,
狠狠地撞在了大头身上。但没用。
大头此刻真的拥有了“不坏之身”的一部分属性——他的密度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