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戒指没有出去酒店宴会厅外的走廊亮得发白,地毯把脚步声吃掉一半,
另一半混着里面的碰杯声,一下一下顶着耳膜。我站在休息室门口,刚把领带压平,
袖口还没扣好,司仪已经第三次探头进来,说敬酒环节要提前两分钟,让我们别再拖。
许栀捏着粉扑回头看我,鼻尖上还沾着一点散粉。“你帮我把手机递一下,在包里,
黑色那个。”她说完又转回镜子前,让化妆师补唇。我蹲下去翻她的托特包,
摸到手机的时候,屏幕正好亮起来。不是电话,也不是微信。是一条照片通知。
屏幕上那几个字很短,短得像一根针,直接扎进我眼里。
你和顾淮的共享相册《南城雨季》新增了1张照片。下面带着一张很小的缩略图。
图里是车内中控台,两杯咖啡,一只女人的手搭在杯托旁边,
指甲上是今天上午才做好的裸粉色珍珠甲。
她无名指上还缠着婚庆那边给我们试戒时留下的一圈透明保护胶,细细一层,反着灯。
我盯着那只手,后背先凉了。今天上午十点多,她还给我发过消息,说去酒店路上有点堵,
让我先去盯着场地布置,她晚一点到。我当时只回了一个“好”。现在那张图的右上角,
时间清清楚楚。11:46。离订婚宴开席,不到半小时。我没立刻点开,手指悬在屏幕上,
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拧住。化妆镜前的人还在和伴娘说话,说敬酒的时候要先去主桌,
别把我爸那边的领导落下,说完还笑,说今天千万不能出岔子。她语气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这个通知跟她没有半点关系。我把手机拿稳,拇指还是点了进去。
相册页面一下弹出来。最上面那张,就是刚刚更新的车内照片。往下滑,
都是零零碎碎的日常。有深夜路边摊的一碗面,有暴雨天打在挡风玻璃上的水线,
有一只灰猫缩在副驾脚垫旁边,还有一张拍得很虚的电影院票根,
角落里露出半截男人的牛仔外套袖口。再往下,是她的评论。“还是这家奶茶最难喝。
”“你那边又下雨了?”“猫瘦了点。”评论时间不远,最近一条,是三天前。
我盯着那三行字,喉咙发紧,连呼吸都慢了半拍。聊天记录可以说是没删干净,
共享定位可以说是以前忘了关,转账还能说是还钱。可相册不是。
相册太像一种没断干净的生活。不是一句“过去了”能抹掉的东西。
是有人还在往里面丢今天,丢天气,丢路过的店,丢这顿喝了什么,丢那只猫最近胖没胖。
我看了几秒,把屏幕按灭。手机在我掌心里发烫,像一块没来得及丢掉的炭。“找到了吗?
”许栀在镜子里看我,“你发什么愣?”我走过去,把手机放到她桌边。她伸手去拿时,
指尖擦过我的手背,凉凉的。以前她每次碰我,我都会下意识回一下手,或者顺势握住。
那天没有。她也察觉到了,抬眼看我,唇线还没勾起来,先皱了一下。“怎么了?
”我没回答,只看向放在桌边红绒托盘里的戒指盒。那是今天敬酒前要补上的一段环节。
司仪的意思是,现场气氛起来了,让我再当着亲友把戒指给她戴一次,摄影师近距离拍,
后面做成短视频,正好给双方父母留个纪念。我走过去,把戒指盒拿了起来。许栀愣住了。
“你拿那个干吗?”我把盒盖按上,没让她看到里面那枚戒指,只顺手塞进了西装内袋。
动作不重。可整个休息室一下安静了。伴娘唐宁先反应过来,往前一步,压着声音笑,
“你别闹啊,司仪在催了。”我看着许栀,开口时嗓子有点哑。“今天这戒指,不戴了。
”她脸上的血色几乎是一瞬间褪下去。“你什么意思?”“你手机里那本相册,什么意思,
我就什么意思。”她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去抓桌上的手机。动作太快了,
快得像不是冤枉,是怕。我盯着她那一下,心里最后一点想替她找补的劲,也跟着没了。
她把手机攥紧,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却已经抖了。“你翻我手机?”“通知自己跳出来的。
”我顿了顿,看着她,“十一点四十六分,新照片,顾淮上传的。你还要我怎么装没看见?
”许栀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那只是共享相册,早就有了,我忘删了。
”“今天中午也叫忘删?”她没接上。外面的主持声顺着门缝钻进来,
正喊到双方父母的名字,厅里掌声很响,连桌椅轻微挪动的摩擦声都能听见。许栀往前一步,
抓住我手腕。“你能不能别在今天发作?先把流程走完,回头我跟你解释。
”我低头看她的手。她抓得很紧,指甲压在我袖口上,像怕我下一秒就真走。可她那句话,
比那张照片更让我发冷。先把流程走完。也就是说,她已经默认这事存在,默认我看见了,
只是希望我先陪她把戏演完。我把她的手一点点拂开。“许栀。
”我第一次在她这么多人面前连名带姓地叫她。她眼圈一下红了。“你非得这样吗?
”“不是我非得这样。”我看着她,声音不高,“是你到今天还在跟别人一起养回忆。
”唐宁在旁边倒吸了口气,伸手想打圆场。“陈默,有什么事晚点再说不行吗?外面都等着。
”我没理她,只抬手把休息室门打开。门外的光一下涌进来,照在我和许栀中间,
像硬生生劈开一条缝。许栀她妈正好走过来,脸上还带着迎客的笑,先看见我,
又看见她发白的脸色,笑意僵在嘴边。“怎么了这是?”许栀没说话,眼泪已经挂住了。
她妈脸色一变,视线立刻落到我胸前鼓起的一小块口袋,像是猜到了什么。我没解释,
也不想在走廊上把那本相册摊给所有人看。我只是看着司仪,说了一句:“戒指环节取消,
敬酒我也不去了。”司仪整个人都愣住了。她妈先急了,声音压着火,“陈默,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知道。”我点头,“所以我才不想上去继续演。
”最后那个字落下去的时候,许栀眼泪就掉了。不是大哭,是那种完全没接住的失控。
她伸手还想来拉我,我侧了一下身,让开了。动作不大。可意思已经够清楚。
走廊尽头有服务生推着餐车经过,瓷盘轻轻一撞,声音清脆得扎耳朵。
我听见宴会厅里有人在问,怎么还不上酒。也听见有人在问,新人呢。许栀站在门边,
裙摆垂得很直,像一整片突然失了风的白布。她看着我,嘴唇抖了两下,最后只剩一句。
“你今天要是走了,外面那些人我怎么交代?”我把手压在西装内袋上,
隔着布料碰到那只戒指盒。棱角硬得硌手。“那是你的事了。”我说完这句,
就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宴会厅正门敞着,里面一片热闹的暖黄灯光。我却没进去,
只沿着外侧长廊往电梯口走。身后没有人追上来。只有越来越乱的说话声,
像一锅开过头的水,一点点顶破那个本来圆满的中午。电梯门合上前,我最后看见的,
是许栀站在休息室门口,被几个人围在中间。她没戴上那枚戒指。我也没有把它送出去。
2 她先哭给所有人看地下车库的风带着潮气,吹在脖子上发凉。我靠着车门点了根烟,
火苗刚亮起来,手机就开始一阵接一阵地震。先是我妈。后是我表哥。再后面,
是今天到场的亲戚、同事,还有几个我几乎不怎么联系的大学同学。消息像潮水一样顶进来,
问的都是一件事。你怎么在订婚宴上走了。我一条都没回,刚把烟抽到一半,
身后就传来高跟鞋踩地的急声。许栀提着裙摆追出来,唐宁跟在她后面,脸色都不好看。
她跑得太急,停在我面前时胸口起伏得厉害,眼尾那层红没压住,睫毛上还挂着湿意。
“陈默,你到底想怎么样?”我看着她,没绕圈子。“我想知道,
顾淮今天为什么还会给你更相册。”“不是他给我更,是系统共享。”这句话出来得很快,
像她路上就已经想好了。我把烟拿下来,盯着她。“共享要不要人点上传?”她噎了一下。
唐宁在旁边插话,语气冲得厉害。“就算有相册,那也是过去的东西,
谁手机里没点没清干净的旧东西?你至于把事情弄成这样?”我偏头看了她一眼。
“过去的东西,不会在今天十一点四十六分新增。”唐宁一下没声了。
车库顶上的排风机轰轰作响,把这句衬得格外冷。许栀咬了下唇,
像是终于知道这件事糊弄不过去,声音放低了些。“他上午来过一趟。
”我手里的烟灰断下去,掉在鞋边。她看着我,语速很快,像慢一点我就会直接转身。
“他只是来还我一台旧相机,那相机以前本来就是我们一起买的,后来一直放他那儿。
我没告诉你,是怕你今天多想,怕你又不高兴。”“所以你就订婚当天去见他?
”“就十几分钟。”“见完还留一张照进共享相册?”她张了张嘴,没接上。我盯着她,
胸口像压着一块沉东西,不疼得尖,疼得钝。最难受的不是她去见了人。是她到这一步,
解释的重点还在“怕我不高兴”,像问题只是我脾气不好,不是她根本没把边界收干净。
她往前一步,声音发哑。“今天这种场合,你就不能先替我撑过去吗?你有什么气,
等结束了我随你骂,行不行?”我抬眼看她。她眼泪又掉下来了,脸上的妆晕了一小块。
可我看着她,只听见那句“先替我撑过去”。她要的不是解释清楚。
是让我继续站回那个准未婚夫的位置,替她把场面顶住,替她把亲戚朋友的眼神接住,
替她把这一天演完整。“许栀。”我把烟掐灭,丢进旁边的垃圾桶,“你现在最怕的,
到底是失去我,还是在亲戚面前难看?”她像被这句话扇了一下,整个人僵住。半晌,
她才低声说:“你非要分这么清吗?”“本来就该分清。”我打开车门,刚想坐进去,
我妈从电梯口急匆匆赶了过来。她手里还攥着宴会厅的桌卡,额前头发都乱了。“陈默。
”她先看我,又看许栀,声音压得很低,“到底怎么回事?”我没长篇大论,
只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那本共享相册的页面。最上面那张图,我没关。我妈盯了几秒,
又抬头看许栀。她是个不爱当众下人脸的人,连重话都很少说。可那天她一句劝和都没讲,
只把手机还给我,脸色一点点沉下去。许栀她妈随后也追来了,步子很急,开口就带着火。
“多大点事,非得在今天把人往死里逼?”我没看她,只回了一句。“阿姨,
您要觉得这不算事,可以让许栀把那相册当着您面删了,再说。”她妈一下卡住了。
许栀站在一边,眼泪掉得更凶,手却一直攥着手机,没有半点要点开的意思。那一瞬间,
我连最后一点侥幸都没了。如果那真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旧东西,她现在删给所有人看,
比什么解释都快。可她没有。不是舍不得,就是不敢。我把手机收回来,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时候,外面的声音闷了一层,像整个人终于被一块铁壳包住。我没立刻开走。
手机震得更厉害了。家族群里已经炸开,问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年轻人闹脾气,
有人说是不是酒席流程没谈拢,还有个表姨发了句“姑娘都哭成那样了,男方这样太伤人”。
我翻过去,看见许栀的朋友圈截图,是一个共同好友转来的。她发得很快。
配图是休息室镜子前的一束手捧花,只拍了花,不拍人。文案只有一句。“原来最难堪的事,
是在你以为会被接住的那天,被人亲手扔下。”下面一串安慰。“抱抱你。”“看着都心疼。
”“这种男人不要也罢。”我盯着那条朋友圈,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短,没到眼底。
她动作比我快。我还没说一句,她已经先把自己放进受害者的位置里了。车里很闷,
我把空调打开,风吹出来,全是冷的。我没去回她的朋友圈,也没去群里争。
我只是把那本相册一点点往下翻。翻到后面,很多东西就不需要人解释了。上个月二十七号,
凌晨十二点十四分,一张便利店热柜的关东煮。配字没有,评论区里许栀留了一句,
“还是你选的白萝卜像石头。”再往下,十五天前,雨夜车窗外的一排路灯,定位水印没开,
可我认得那条路,是她跟我说陪表妹去医院的那个方向。评论区里顾淮回她,“你又晕车了?
”她回,“还行。”两个字,轻得像随手丢出来的。可就是这两个字,
让我胸口那股火一点点烧实了。不是旧相册忘了删。也不是今天临时碰了一面。
是她一直把一部分日子,静悄悄地留在另一个人那里。我把几张关键页面截了图,
按时间归在一个相册里。做完这些,我把手机扣到副驾上,往后靠住椅背。
戒指盒隔着西装硌着肋骨,我伸手把它拿出来,放在腿上。红绒盒子不大,安静得过分。
这本来该是今天最像承诺的一样东西。现在看着,却像一块差点塞错地方的石头。
夜里快十一点时,许栀终于给我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她哭过,嗓子沙得厉害。“陈默,
你知道今天有多少人在看我笑话吗?”我听完,没回。车窗外有车开进来,
灯光从前挡风玻璃上扫过去,一瞬又灭。我低头看着腿上的戒指盒,手指慢慢收紧。
她到现在,问的还是脸面。不是那本相册。也不是我。
3 我把话收短 把证据放大第二天一早,天阴着,窗户外面一层灰。我一夜没怎么睡,
七点多就醒了。厨房里烧着水,壶还没响,手机先亮了。又是许栀的朋友圈截图。
这次不是她自己发,是唐宁替她说。长长一段,
大意是女孩子在最重要的日子里被男方当众羞辱,说有人拿一点隐私就无限上纲,
说感情里最怕遇见那种翻脸不讲情分的人。底下很热闹,站谁的都有。但更多的人,
还是默认先心疼哭的人。我把手机放回餐桌上,水壶这时候开始响,尖声刺得人发烦。
我关了火,厨房一下静下来。其实我知道,只要我不开口,
这事就会顺着她们那套讲法滚下去。订婚宴上男方甩脸走人。女方当众丢人,哭到散场。
听上去,确实是我更像那个坏人。可我还是没急着发。
我先把昨晚截下来的几张图重新看了一遍。共享相册封面。参与人名字。
昨天11:46那张车内照片。三天前她自己的评论。再往前一条,
是一周前顾淮发的一张灰猫趴在窗台上的图,许栀回了一个“又胖了”。语气熟得不像过去。
我看完,手心一点点冷下来。有些事不是靠吵赢的。证据摆出来,比谁声音大都有用。
九点过十分,门铃响了。我走过去开门,许栀站在外面,身上已经换了衣服,头发重新扎过,
但眼睛还是肿的。她手里什么都没拿,连包都没有,像是出门太急,只想先把我堵住。
“我们谈谈。”她站在门口,声音很轻,像刻意压着,怕一用力就散。我侧身让她进来。
客厅里还摆着前两天一起挑的喜糖样盒,红色包装堆在茶几角上,看着讽刺得很。
她进门以后没坐,只站在沙发边,看了一眼那些盒子,又把视线挪开。“我知道你生气。
”她说,“但你昨晚那样,真的把事情做绝了。”“做绝的是我?”她眼皮一颤,
没接我这句,只继续说下去。“顾淮已经是过去了。那本相册早几年就建了,
里面很多东西我都没管。昨天那张照片,是他顺手传的,我真的没想到通知会让你看见。
”我盯着她。“你没想到我会看见,和你没做,不是一回事。”她嘴唇抿紧了。
我把手机解锁,点开那本相册,递到她面前。“三天前这句‘还是这家奶茶最难喝’,
不是你留的?”她呼吸一停。我手指往下滑。“上个月二十七号这句‘白萝卜像石头’,
不是你留的?”再往下。“还有这句‘又胖了’。”我把手机拿稳,看着她,
“你要不要继续说你没管?”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掉,连肩膀都跟着垮了。
沉默拖了十几秒,她才低声开口。“我只是……没舍得一下删干净。”这句话很轻。
轻得像一根头发落地。可它比前面所有解释都重。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先气还是先冷。
原来她不是忘了。她只是没舍得。许栀抬头看我,眼里又红了。
“我跟他真的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了。我留着那些东西,不是因为我还想跟他怎样。
我就是……有时候会想起以前。”“那你订婚干什么?”她一下僵住。“你要想以前,
你就继续想。你要跟我过,你就把以前收干净。你总不能一边拿着我给你的戒指,
一边把跟别人的日子挂在云端上。”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这次她没争,也没辩,
只是声音发抖。“陈默,昨天那么多人,你哪怕晚半小时发作都行。
你知不知道现在所有人都在说我?”我听完,只觉得胸口发空。绕了一圈,她还是回到这句。
所有人都在说我。我把手机收回来,坐到沙发上,没看她。“所以你今天来,是想解释,
还是想让我别把图发出去?”客厅一下安静了。墙上挂钟走了一格,咔哒一声,特别清。
她没回答。可沉默本身就是回答。我点开家族群。昨晚到现在,消息已经九十多条。
她表姐在里面替她说话,说女孩子最要脸,
说我就算发现点什么也不该挑在众目睽睽的时候发难。还有几个人在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别让外人看笑话。我手指停了几秒,把准备好的那张拼图发了进去。没有长篇解释。
没有情绪控诉。只有四张图。第一张,相册封面和参与人名字。第二张,
订婚当天11:46的新增照片。第三张,三天前许栀的评论。第四张,
一周前她和顾淮在相册里的来回。我只配了一句话。“敬酒前,我看到的是这个。
”消息发出去以后,群里足足安静了快半分钟。然后有人撤回了刚才劝我的话。
有人不再出声。我妈发来一句,“你回家一趟。”再后面,许栀她妈私聊我,
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只发来一句,“这事先别再扩散。”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想笑。
昨天她们要我顾全场面。今天她们要我别扩散。从头到尾,最先被照顾的,
都不是我心里那一下到底怎么碎的。许栀站在沙发边,把我刚才发出去的内容看得清清楚楚。
她脸一下白了,连眼泪都停了。“你非得这样吗?”还是那句。我抬眼看她,声音很平。
“你昨天要我先把流程走完。今天又要我别把图发出去。许栀,你有没有一次,
是在问我到底还能不能过?”她嘴唇张了张,喉咙像是堵住了,半天没出声。
窗外有风吹过来,阳台上那串还没来得及拆的红色小灯晃了一下,轻轻碰到玻璃。
我起身走到卧室,把那只戒指盒从西装口袋里拿出来,放进抽屉最里面。抽屉合上的时候,
声音不大。却像把什么东西彻底推回去了。我回到客厅,许栀还站在原地,手指一点点攥紧,
指节都发白。“陈默。”她喊我,嗓子哑得厉害,“你是不是已经不想要我了?”我看着她,
没有立刻回答。茶几上的喜糖样盒还开着,里面那层金纸被灯照得发亮,俗气又刺眼。
过了几秒,我才开口。“不是我突然不要了。”“是你一直没把位置给干净。”她站在那里,
眼泪重新掉下来,这回却没再往前。我也没去接。客厅里安静得只剩挂钟走动的声音,一下,
又一下。像有人把昨天订婚宴上没敬出去的那杯酒,硬生生留到了今天。
谁都没法再装作没看见。4 两家人坐到一张桌上 我先把婚事停了中午刚过,
天色就压下来,窗外灰得像蒙了一层旧纱。我回了趟我爸妈家,刚把外套脱下,
我妈就把餐桌收空了,桌上只留了四只杯子,像早知道这顿话没法轻。不到二十分钟,
许栀跟她爸妈一起到了。她没再穿昨天那条白裙子,换了件灰色毛衣,脸上也没怎么遮,
眼皮肿得厉害。她一进门先看了我一眼,眼神很轻,像想说什么,
又怕一开口就把屋里这点勉强维持的平静碰碎。两边坐下以后,谁都没先说话。
电水壶咕嘟咕嘟响着,我爸把火关了,客厅里一下安静得只剩杯子碰桌面的轻声。
许栀她妈先开口,声音还是硬。“昨天的事闹得太难看了。年轻人有问题,关上门说不行吗,
非得在亲戚朋友面前闹成那样?”我抬眼看她。“阿姨,昨天难看的不是我走,
是她到敬酒前还跟前任留着共享相册。”她妈脸一沉,立刻接上。“那不就是个相册?
以前的东西没清干净,值当把订婚宴掀了?”我妈坐在我旁边,手一直搭在杯子边上,
听到这句,终于抬头。“过去的东西不会在订婚当天更新。”她说得不高,
却把屋里几个人都压住了。许栀低着头,手指交握在膝上,越握越紧,指节都发白。
她爸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慢慢开口。“陈默,你怎么想,直说吧。”我没兜圈子。
“婚事先停。”四个字出去,空气像被人从中间拦了一下。许栀猛地抬头看我,
眼里那点强撑着的平静终于裂开。“你说停就停?”“对。”我看着她,“不是赌气,
也不是晾你两天。订婚宴已经砸了,后面的婚礼、婚房、酒席、摄影、蜜月,全停。
”她呼吸明显乱了一下。“那我们呢?”“现在先不谈我们。”我顿了顿,“先把事情分清。
”这句话一出来,她眼圈立刻红了。她妈先急了,手往桌上一拍。“你们谈了三年,
眼看就到这一步了,你因为一个相册就全推了?谁家感情里没点旧账?”我把手机拿出来,
点开那几张图,推到桌子中间。屏幕亮着,时间戳、评论、参与人名字,全在上面。
谁都看得见。她妈看了两眼,脸色就变了,嘴却还是硬。“那也不能说明什么。
”“说明她没收干净。”我把手机拿回来,声音平下来,“阿姨,结婚不是看她有没有犯法,
也不是看她跟前任有没有上床。我要结的是一个把边界放明白的人,
不是一个遇见事了先让我陪着演的人。”屋里又安静了。许栀盯着桌面,眼泪掉到手背上,
她抬手擦了一下,却没擦干净。她忽然把手机拿出来,解锁,点进相册。
我一眼就知道她想干什么。她手指悬了一下,最后还是把那本共享相册删了。
删除提示跳出来的时候,她眼睫抖得很厉害。“现在删了。”她抬头看我,声音发涩,
“你还要怎么样?”我看着她那只手,胸口一点一点沉下去。“你昨天就能删。”她一僵。
“你昨天不删,今天当着两家人删,只能说明你知道它不该留。你不是现在才明白,
你是昨天舍不得,现在怕了。”她被我这句话堵得半天没出声,眼泪却越掉越凶。
她爸把手里的杯子放下,叹了口气。“这事,小栀做得不对。”许栀她妈想接话,
被他压住了。老人抬眼看我,语气比刚才低了很多。“你要停婚事,我们不拦。
但该怎么收尾,别再往更难看里去。”我点头。“婚庆尾款我这边去结,
酒店昨天多出来的损失,能分清的分清,分不清的我先垫。礼金礼单我会整理一份出来,
谁家亲戚送的退回谁家。你们那边愿意自己退,我把名单发过去。”许栀看着我,
像忽然不认识我了。以前她总说我做事稳,出了事也不会乱。她喜欢我这一点。
可那天她第一次发现,人一旦真被伤透了,稳不是温柔,是一刀一刀往分界线上钉钉子。
她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你连后路都想好了,是吗?”“不是后路。”我看着她,
“是收尾。”这两个字落下去,她整个人都像泄了劲,肩膀一下塌了。临走前,
她站在门口没动。屋外风很大,楼道里有凉气往里灌。她手扶着门把,背影细得发飘。
她没回头,只很轻地问我。“陈默,你昨天收回的,到底是戒指,还是我?”我坐在餐桌边,
没起身。“昨天我收回的,是我以为你已经准备好的那个位置。”她站了几秒,还是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妈把杯子一个个端去厨房,没看我,只说了一句。“这婚,不能结了。
”我坐着没动,手掌压在桌沿上。桌角很硬,硌得我发麻。那一瞬间我才真正明白,
昨天在订婚宴上转身,不是把事情闹大了。是把本来就烂开的地方,终于掀给所有人看了。
5 她来拿礼服的时候 把旧相机也放下了下午三点多,天更阴了。我回到自己住的房子,
一开门就看见玄关那双女士拖鞋还摆在原处,鞋尖朝里,像主人只是出门买了趟东西,
晚上还会回来。我在门口站了几秒,还是弯腰把那双鞋收进了鞋柜最底层。
屋里很多东西都带着她的痕迹。沙发上那条浅色毯子是她挑的,
厨房里那个裂了口的马克杯是她嫌顺手不肯扔的,
阳台上还有她上周买回来没种下去的薄荷盆栽,土都干了。我看了一圈,胃里像压着块石头,
沉得难受。快到四点时,门铃响了。许栀一个人来的,没带她妈,也没再哭。
她换了双平底鞋,头发松松地扎着,手里拿着两个空纸箱。“我来拿礼服,
还有一些换洗的东西。”她站在门口,声音轻得发虚。我侧身让她进来,自己退到餐桌边,
没帮她,也没拦。她进卧室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碰响什么。衣柜门开合了几次,
拉链声、纸箱摩擦地板的声音,一下比一下清。我坐在餐桌前,
桌上还放着昨晚整理出来的礼单和付款截图。我盯着那些数字,眼睛却一直没对上焦。
过了一会儿,她抱着礼服袋出来,袋子透明,里面那条敬酒服还挂着金色吊牌,
连折痕都没来得及打开。她把礼服放到门边,又回卧室拿了第二趟。这次出来时,
她手里多了一台旧相机。黑色机身,边角磨得发白,是她大学时和顾淮一起买的那台。
我一看见它,脸色就沉了。她察觉到了,手指收紧了一下,还是把相机放到了餐桌上。
“昨天他说来还我的,就是这个。”她顿了顿,“我现在把它放这儿,你要是觉得碍眼,
扔了也行。”我没碰,只看着她。“你留着它干什么?”她沉默了几秒,
像终于懒得再找漂亮话。“有些东西放久了,就像没长手,不会自己走。”“可人会。
”她被我堵住,脸上那点勉强撑着的平静又裂了。她深吸了一口气,
视线落到桌角那摞礼单上。“你真的连这些都开始整理了。”“不是你逼我整理的吗?
”她没接。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忽然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细细密密一片。
她站着没动,像有话没说完。可最后她也只是抬手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低声说:“有一张存储卡在里面。”我看向那台相机。她声音更低了。“里面有些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