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槐1 楔子槐溪村的老辈人嘴里,总绕不开村头那棵老槐树。树长在灞河支流的溪畔,
离西安城不过百余里,却像被秦岭的余脉圈出了一片隔绝的天地。树龄没人说得清,
只知道光绪年间修村志时,它就已经“冠盖如伞,荫蔽数亩”。1998年的春天,
西安城的喇叭里正放着《相约九八》,槐溪村的槐花却开得比往年都盛。
雪白雪白的花瓣压弯了枝桠,风一吹,就像下了场甜香的雨,飘得满村都是。没人留意,
老槐树的树干上,那道百年前被雷劈出的裂缝里,正悄悄渗着一丝暗红色的黏液,
混在槐花雨里,落进泥土,没了踪迹。2 第一遍黄昏:槐花落,
心动起司鸿熙的镰刀磨得锃亮,刃口映着西天的晚霞,红得像要滴血。
他蹲在老槐树下的青石板上,指尖攥着磨刀石,动作却越来越慢。目光越过溪沟,
黏在村口的石碾子上——陈梦瑶正坐在碾盘边缘,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
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莹白的胳膊。她在等她妈从镇上赶集回来,
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碾盘上的槐花瓣。风卷着花瓣飘过来,
落在她的发梢,她抬手一拂,指尖划过鬓角,梨涡就跟着漾了出来。司鸿熙的心跳,
忽然就乱了。他和陈梦瑶是同班同学,都在村小学的六年级待着,再过半年,
就要去镇上的初中报到。十七岁的年纪,在城里还是撒娇的半大孩子,在槐溪村,
却已经能扛着锄头下地,能帮着家里喂猪喂羊。情窦就像这漫山的槐花,悄无声息地开了,
连自己都没察觉,就已经香满枝头。“司鸿熙!”陈梦瑶的声音突然飘过来,
带着秦岭山里特有的清亮。司鸿熙手一抖,磨刀石差点掉在地上,他慌忙低下头,
假装用力磨镰刀,耳朵却竖得老高。“你磨镰刀干啥?今个又不是割麦的日子。
”陈梦瑶跳下来,踩着槐花瓣走过来。她的白球鞋上沾了点泥土,
却干净得晃眼——那是她妈上个月去西安走亲戚,特意给她买的,全村就这一双。
司鸿熙攥着镰刀柄,指节泛白,半天才憋出一句:“明个帮我爷割苜蓿。”“哦。
”陈梦瑶应了一声,蹲在他旁边,捡起一朵落在石板上的槐花,“司鸿熙,你听说没?
村西的废窑洞,昨晚又有动静了。”司鸿熙的动作一顿。废窑洞是槐溪村的禁忌。听爷爷说,
那窑洞是民国二十六年修的,原本是烧炭的,后来抗战时期,
躲进来的几个女学生被鬼子追得走投无路,就在窑洞里上吊了。解放后,窑洞塌了半边,
又出过几回“怪事”——放牛的老汉看见窑里有白影飘,砍柴的小子听见女人哭,
最邪门的是十年前,邻村的一个姑娘去窑边采蘑菇,再也没回来,
最后在老槐树根下找到了她的鞋。“别瞎说。”司鸿熙皱起眉,“爷说那地方邪性,不让去。
”“我妈也不让。”陈梦瑶吐了吐舌头,眼里却闪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但我听二牛说,
窑洞里有个石匣子,里面藏着民国的银元。他今个中午去看了,说窑门开着一条缝呢!
”司鸿熙抬眼看她,正好撞进她亮晶晶的眼睛里。那里面有好奇,有叛逆,
还有一点他读不懂的期待。“你想去?”他问。陈梦瑶没直接回答,
只是把狗尾巴草往他手里一塞:“晚上你敢不敢跟我去看看?就看一眼,看完就走。
”风又起了,槐花瓣落在两人之间。司鸿熙捏着那根狗尾巴草,草尖的绒毛蹭着掌心,
痒丝丝的。他看着陈梦瑶的梨涡,看着她眼里的晚霞,鬼使神差地点了头。“行。”他说,
“但我得跟着你,一步都不分开。”陈梦瑶的眼睛瞬间亮了,
像点亮了两盏小灯:“一言为定!晚上八点,老槐树下见!”她蹦蹦跳跳地走了,
白衬衫的衣角在槐花瓣里翻飞,像只白色的蝴蝶。司鸿熙看着她的背影,攥着狗尾巴草,
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他不知道,这一句“一言为定”,会把他拖进无尽的轮回里。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张巨大的网,罩住了整个槐溪村。
司鸿熙收拾好镰刀和磨刀石,往家走。路过爷爷的堂屋时,听见爷爷正跟村里的老支书说话。
“那棵槐,今年不对劲。”爷爷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秦腔味,“槐花太盛,
是吸了血气催的。我看,怕是又要出事。”“能出啥事?”老支书的声音透着无奈,
“树都活了几百年了,总不能砍了吧?再说,县里还说要把它列成保护古树呢。”“保护?
”爷爷冷哼一声,“它是成了精的!当年那几个女学生的怨气,全被它吸了去。这些年,
村里丢的娃,哪一个不是情窦初开的?”司鸿熙的脚步猛地顿住。他想推门进去问个清楚,
可堂屋里的煤油灯忽然闪了一下,紧接着,爷爷的声音又响起来:“今晚盯紧点鸿熙,
别让他出门。”司鸿熙心里一紧,悄悄退了回去。他没把爷爷的话放在心上。十七岁的少年,
不信鬼神,只信自己的拳头,只信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喜欢。晚上八点,他揣着手电,
偷偷溜出家门。老槐树下,陈梦瑶已经到了。她换了件粉色的碎花褂子,手里攥着一根木棍,
显然是做足了“探险”的准备。“你来了!”她看见司鸿熙,笑着跑过来。月光很淡,
洒在她的脸上,柔和得像水。司鸿熙点点头,攥住她的手腕:“走,看完就回。
”她的手腕很细,很暖,司鸿熙的掌心瞬间烧了起来。陈梦瑶愣了一下,脸颊泛红,
却没有挣开。两人沿着溪畔的小路往村西走,槐树林越来越密,槐花的甜香也越来越浓,
浓得有些发腻,像化不开的糖浆。废窑洞就在槐树林的尽头,半截埋在土坡里,
窑口被杂草和槐树枝挡住,只留着一条黑漆漆的缝。“就是这。”陈梦瑶压低声音,
指着窑口。司鸿熙打开手电,光束扫过窑口,
照见地上的杂草被踩过的痕迹——果然是二牛来过。“进去吗?”陈梦瑶抬头问他。
司鸿熙刚要点头,手电的光束忽然晃了一下。他看见窑口的槐树枝上,挂着一缕白色的布条,
像是女人的头巾。“等等。”他拉住陈梦瑶,“有点不对劲。”“啥不对劲?
”陈梦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什么都没看见,“就是根树枝嘛。”司鸿熙再看时,
那缕白布条也消失了,仿佛只是他的错觉。少年人的胆气压过了不安,他抬脚拨开杂草,
率先走进了窑洞。窑洞里很暗,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手电的光束扫过四周,墙壁上满是烟熏的痕迹,地上散落着几块碎瓷片和干枯的草。
根本没有什么石匣子,更没有银元。“二牛骗人。”陈梦瑶撅起嘴,有些失望。
“可能是被别人拿走了。”司鸿熙安慰她,“咱们回去吧。”他拉着陈梦瑶转身,
却发现窑口不知何时被槐树枝彻底封死了。那些树枝像是活的一样,还在慢慢蠕动,
互相交织。“怎么回事?”陈梦瑶的声音开始发颤。司鸿熙心里一沉,举起手电照向窑顶。
这一照,他的头皮瞬间炸开——窑顶的岩壁上,缠着无数根细细的槐树根须,
那些根须像蛇一样,正缓缓往下垂。“走!”他拽着陈梦瑶,用力去推槐树枝。
可那些树枝硬得像铁,纹丝不动。就在这时,陈梦瑶忽然尖叫一声。司鸿熙回头,
看见一根手腕粗的槐树根须,已经缠上了她的脖子。根须是黑色的,带着黏腻的黏液,
越收越紧。陈梦瑶的脸瞬间涨红,双手拼命去掰根须,却根本用不上力。她的眼睛圆睁,
看着司鸿熙,眼里满是恐惧和哀求。“梦瑶!”司鸿熙疯了一样,扑过去用手去扯根须。
根须上的黏液滑腻腻的,带着腐臭的味道。他的手被划破了,鲜血渗出来,沾在根须上,
根须却像是受到了刺激,收得更紧了。陈梦瑶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梨涡消失了,
脸色从涨红变成青紫。她的手慢慢垂下去,最后无力地搭在司鸿熙的胳膊上。
“不……”司鸿熙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他看着陈梦瑶的眼睛慢慢失去光泽,
看着她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那些槐树根须像是得到了满足,慢慢松开,
又缓缓缩回了窑顶的岩壁里。窑口的槐树枝,忽然散开了。月光照进来,洒在陈梦瑶的脸上,
苍白得像纸。司鸿熙抱着她,跪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想喊,想叫,
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周围的槐树林开始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语。
老槐树的影子从窑口伸进来,罩住了他和陈梦瑶。他感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老槐树下,那片飘着槐花的青石板。3 第二遍黄昏:执念起,
徒劳阻“鸿熙,磨快点!磨完镰刀去给你爷送过去!”妈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带着熟悉的秦腔调。司鸿熙猛地睁开眼。夕阳正挂在西天,红得像血。
他蹲在老槐树下的青石板上,手里攥着磨刀石,镰刀还在磨着,刃口映着晚霞。溪沟对面,
陈梦瑶坐在石碾子上,捏着狗尾巴草,扫着碾盘上的槐花瓣。风一吹,花瓣落在她的发梢,
她抬手一拂,梨涡漾开。一切都和昨天——不,和上一遍,一模一样。
司鸿熙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看着陈梦瑶的身影,
看着她鲜活的笑脸,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不是在做梦。他真的,回到了黄昏。“司鸿熙!
”陈梦瑶的声音飘过来,清亮得像溪水流淌。司鸿熙猛地站起身,
镰刀“哐当”一声掉在青石板上。他顾不上捡,踩着槐花瓣,疯了一样往石碾子跑。
陈梦瑶被他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司鸿熙,你咋了?”司鸿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的眼睛通红,布满血丝,声音发颤,
带着绝望的嘶吼:“梦瑶,别去!晚上别去废窑洞!求你了,别去!”陈梦瑶被他捏得生疼,
皱起眉,用力挣了挣:“你放开我!发什么疯啊?”“我没发疯!”司鸿熙的声音更大了,
引来了路边乘凉的村民,“那窑洞邪性!去了会死的!
你昨晚……你昨晚就是在窑洞里被槐树根须勒死的!”村民们围了过来,指指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