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盛夏，江淮平原的风裹着麦秸的焦香，漫过龙游村一望无际的田野。
刚收完麦子的田埂硬邦邦的，七岁的张牧光着脚踩在上面，脚底被麦茬扎得发痒，
他却毫不在意，手里攥着个玻璃罐头瓶，眼睛瞪得圆圆的，
在田垄间搜寻着蹦跳的蚂蚱——家里刚孵的小鸡等着这口荤腥，他答应了妈，
今天要捉满一瓶子。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蝉鸣吵得人脑仁疼，
张牧的瓶子已经装了小半瓶蚂蚱，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准备往家走。
路过村西头的机井房时，一阵细细的、小猫似的呜咽声，顺着风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机井房是村里浇地用的，土坯墙塌了半边，里面常年潮乎乎的，除了农忙，平时很少有人来。
张牧停下脚步，侧着耳朵又听了听，那哭声又响了，细细弱弱的，像快断了气。
他心里犯嘀咕，谁家的猫扔这儿了？他捏着瓶子，踮着脚往机井房走，哭声越来越清楚，
就在墙角的位置。他扒开挡路的杂草，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竹篮子。篮子不大，
用一块洗得发白的碎花粗布盖着，哭声就是从布底下传出来的。张牧的心跳得厉害，
他放下瓶子，小心翼翼地掀开了那块布。布下面不是猫。是个婴儿。小小的一团，
裹在一件洗得褪色的红布里，脸皱巴巴的，像颗没长开的酸枣，闭着眼睛，小嘴一张一合，
哭出来的声音细得像根线，小脸憋得通红。她的小手露在外面，指甲盖只有米粒大小，
正无意识地攥着。张牧吓得往后退了半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长这么大，
只见过村里刚生的小娃娃，都被大人抱在怀里，
从没见过哪个娃娃被孤零零扔在这荒郊野地里。他愣了好半天，才敢重新凑过去。
那娃娃好像感觉到了有人，哭声小了点，微微睁了睁眼睛，黑葡萄似的眼珠转了转，
又闭上了。张牧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他伸出手指，
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小手，那小小的手居然一下子攥住了他的指尖，软软的，暖暖的，
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他这才注意到，篮子里除了娃娃，还有一个玻璃奶瓶，
半包没开封的奶粉，还有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张牧刚上一年级，认不了几个字，
可他看懂了纸条上歪歪扭扭的“生辰八字”几个字，也瞬间明白了——这个娃娃，
是被人扔掉的。要是他走了，这娃娃会怎么样？太阳这么晒，她会渴死饿死，
说不定还会被野狗叼走。张牧看着那小小的一团，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想都没想，
伸手就去提那个篮子。篮子看着小，装着娃娃却沉得很。七岁的孩子，胳膊没多少力气，
他走几步就得换个手，竹篮的提手勒得他手心发红。他把装蚂蚱的瓶子扔了，
两只手轮流护着篮子，生怕颠着里面的娃娃。太阳把他的后背晒得滚烫，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流进眼睛里，涩得他睁不开眼，可他脚步没停，只顾着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遇到同村的王大爷，骑着自行车路过，喊他：“小牧，你提着啥宝贝呢，跑得这么急？
”张牧把篮子往怀里紧了紧，摇了摇头，没说话，闷着头继续走。他怕别人知道了，
要把这娃娃送走，他好不容易捡到的妹妹，不能让别人抢走。走了快一个小时，
他才看见自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妈正在院子里择韭菜，准备做午饭，
看见他满头大汗地跑回来，手里提着个篮子，脸晒得通红，忍不住嗔怪：“你这孩子，
疯跑一上午，捉个蚂蚱捉哪儿去了？”张牧没应声，走到妈面前，把篮子轻轻放在地上，
掀开了那块碎花布。妈手里的韭菜“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脸瞬间白了：“张牧！你疯了？
这是啥？你从哪儿弄来个孩子？”“机井房捡的，”张牧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他扑在篮子边上，死死护着，“妈，她被人扔了，没人要了，我们养她吧，我想要个妹妹。
”这时候，爸从屋里出来了，听见动静，凑过来一看，脸立刻沉了下来，
眉头拧成了疙瘩：“胡闹！这孩子是能随便捡的吗？咱们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
养你一个就够费劲的了，再添个奶娃娃，拿什么养？赶紧给我送回去，哪儿捡的送哪儿去！
”“我不送！”张牧一下子就哭了，整个人趴在篮子上，把娃娃护得严严实实，
“送回去她就死了！她那么小，会被晒死的！爸，妈，你们留下她吧，以后我少吃一碗饭，
我的饭都给她吃，我给她洗尿布，我照顾她，你们别把她送走行不行？”爸气得扬起了手，
妈赶紧拦住了：“你干啥？吓着孩子！”她蹲下身，看着篮子里的娃娃，
那娃娃大概是哭累了，正安安静静地睡着，小嘴巴还在微微动着，可怜得让人心尖发颤。
妈叹了口气，伸手轻轻碰了碰娃娃的小脸，“造孽啊，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就舍得扔了。
”那天中午，张牧没吃饭。他就守在篮子旁边，爸妈怎么劝都不动，说要是不答应留下妹妹，
他就一直不吃饭。妈给娃娃冲了奶粉，用勺子一点点喂进去，娃娃喝了奶，睡得更安稳了。
爸妈在里屋商量了一下午，爸的烟抽了一根又一根，妈的叹气声就没停过。
他们家本就不富裕，几亩薄田，农闲时爸出去打零工，勉强够糊口。再养一个刚出生的娃娃，
奶粉、尿布，以后上学，都是一笔笔开销。更别说村里的闲话，捡来的孩子，
以后指不定有多少麻烦。可看着儿子那股犟劲，再看看那可怜的小婴儿，他们终究是心软了。
傍晚的时候，爸走到张牧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熬得通红的眼睛，叹了口气：“行了，
别哭了，留下吧。但是你记住，是你非要留下她的，以后你得负责照顾她，不许反悔，
不许欺负她。”张牧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就笑出了声，
他使劲点头：“我不反悔！我肯定好好对妹妹！我一辈子都护着她！”晚上，
一家人坐在灯下，给娃娃取名字。妈说，叫个啥名好呢？贱名好养活，要不叫丫蛋？
张牧立刻摇头，不行，不好听。他趴在炕边，看着熟睡的娃娃，说：“我捡到她的时候，
天快黑了，她就像天上掉下来的星星一样，就叫晚星吧，张晚星。”爸妈对视一眼，都笑了。
行，就叫晚星。张晚星。从那天起，龙游村的张家，多了个叫晚星的小姑娘。张牧说到做到，
真的把照顾妹妹当成了自己最重要的事。爸妈下地干活的时候，
七岁的张牧就守在家里看妹妹。晚星哭了，他就学着妈的样子，把她背在背上，
在院子里一圈圈地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晚星尿了床，他怕爸妈说她，
偷偷把床单换下来，蹲在井边搓洗，小手冻得通红；晚星长牙的时候，爱咬东西，
他把自己的手指洗干净，给她咬，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抽出来。晚星学说话，
第一声喊的不是“爸”，不是“妈”，是含糊不清的“哥”。就这一个字，把张牧高兴疯了，
抱着晚星满村子跑，逢人就说：“我妹妹会喊哥了！我妹妹喊我哥了！”晚星会走路了，
就成了张牧的小尾巴。他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嘴里喊着“哥，等等我”。张牧就放慢脚步，等着她，牵着她的小手，一起去田埂上摘野花，
一起去河边摸小鱼，一起在老槐树下听老人讲故事。上小学了，
张牧每天牵着晚星的手上学放学。晚星比他低两个年级，他每天放学，
都先跑到晚星的教室门口等她，把老师奖的糖塞给她，自己舍不得吃。村里的调皮孩子嘴贱，
看见晚星就喊“捡来的野孩子”，晚星每次都委屈得掉眼泪，张牧二话不说，
冲上去就跟人打架。他比同龄的孩子矮一点，可打起架来不要命，哪怕被打得鼻青脸肿，
也要逼着对方给晚星道歉。回家爸妈问起，他从来不说实话，只说自己不小心摔的。
晚星抱着他受伤的胳膊，一边给他吹伤口一边哭：“哥，以后别跟他们打架了，
我不怕他们说。”张牧就用袖子给她擦眼泪，拍着胸脯说：“没事，哥不怕。
谁要是敢再说你一句坏话，哥还揍他。我妹妹，只有我能说，别人谁都不行。”有一年冬天，
晚星半夜发高烧，烧得小脸通红，迷迷糊糊地说胡话。爸妈去邻村喝喜酒了，没回来。
村里的卫生所关门了，镇上的医院有三里多路。张牧急得团团转，给晚星裹了厚厚的棉袄，
背起来就往镇上跑。夜里的路坑坑洼洼，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他穿着薄棉袄，
跑得满头大汗，后背却被晚星身上的热度烫得心慌。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
疼得钻心，可他第一反应是护住背上的晚星，生怕摔着她。爬起来继续跑，
一边跑一边跟晚星说话：“星星别怕，快到医院了，哥在呢，没事的。”到了卫生院，
医生给晚星打了针，开了药，说再晚来一步，就烧成肺炎了。张牧松了口气，
才感觉到膝盖的疼，裤子都磨破了，血粘在了裤子上。晚星退烧了，醒过来，看着他的膝盖，
眼泪又掉下来了。张牧笑着哄她：“没事，哥不疼，只要星星好了就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张牧和晚星，就像老槐树上的两根枝桠，一起迎着风雨长大。
张牧的心思全在妹妹身上，学习成绩一直不上不下，晚星却格外争气，从小学到初中，
永远是班里的第一名，奖状贴满了家里的一面墙。初中毕业那年，张牧的成绩够不上高中，
爸妈想让他去读技校，学门手艺。他摇了摇头，说不去。他跟爸妈说：“我不读书了，
我出去打工挣钱。星星学习这么好，以后要考高中，考大学，得花不少钱，我供她。
”爸妈不同意，说你才16岁，出去打工能干嘛？太苦了。可张牧打定了主意，谁劝都没用。
没过多久，他就跟着村里的老乡，去了苏州的工地。走的那天，晚星去送他，眼睛红红的，
拉着他的衣角，一句话都不说，眼泪掉个不停。张牧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说：“哭啥，
哥又不是不回来了。你在家好好读书，听爸妈的话，想要什么就给哥打电话，哥给你买。
等哥挣钱了，给你买新衣服，买好看的书包。”火车开了，晚星站在站台上，
看着火车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了，还站在那里哭。她知道，哥哥是为了她，
才放弃了读书的机会，才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干那么累的活。16岁的张牧，
在工地上干的是最苦最累的活。搬砖、和水泥、扛钢筋，每天天不亮就起来，
干到天黑才收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住的是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的工棚，夏天热得像蒸笼，
冬天冷得像冰窖，吃的是寡淡的大锅菜。可他从来没跟家里说过一句苦。每个月发了工资，
他只留一百块钱当生活费，剩下的全都寄回家里。汇款单的附言里，
永远写着：给妹妹买学习资料，买衣服，别让她舍不得花钱。他给晚星写信，
说哥在这边过得很好，吃得好住得好，老板人也好，一点都不累。你安心学习，别担心哥。
晚星给他回信，字写得工工整整，说哥，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我会好好学习的，
以后我挣钱了，我养你。张牧拿着信，翻来覆去地看，看一遍笑一遍，
晚上睡觉都把信压在枕头底下。工友们笑他，说你这妹妹，比你命都重要。张牧就笑着说，
那当然，我妹妹是我捡回来的，是我这辈子最宝贝的人。每年过年，张牧才回一次家。
每次回来，都给晚星带一大堆东西，城里流行的新衣服，好吃的零食，精致的文具，
还有她念叨过的芭比娃娃。晚星看着他晒得黝黑的脸，手上厚厚的老茧，
还有不小心留下的伤疤，心里像针扎一样疼，偷偷躲在屋里哭。张牧知道了，
就哄她：“傻丫头，哭啥，男人手上有茧子才叫爷们。哥这点苦算啥，只要你能考上好大学，
哥干什么都值。”晚星没辜负他的期望，中考的时候，以全县第三名的成绩，
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张牧特意从苏州赶回来，送她去学校报到。给她交了学费，
铺了床铺，把宿舍的桌子柜子擦得干干净净，又给她买了一大堆生活用品。临走的时候，
他给晚星塞了两千块钱，说：“在学校别舍不得吃，想吃啥就买，别委屈自己。
没钱了就给哥打电话，哥随时给你转。”高中三年，晚星住在学校，只有月假才回家。
张牧只要有空，就会从苏州赶回来，给她做她最爱吃的红烧肉，给她洗好水果，
切好块送到她书桌前。她熬夜刷题，他就坐在旁边陪着，给她热牛奶，剥核桃，
一句话都不说，怕打扰她，就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有一次，晚星的班主任给张牧打电话，
说有个男生给晚星写情书，两个人走得有点近，怕影响她学习。张牧第二天就从苏州回来了，
去了学校，找到那个男生。他没骂人，也没动手，
只是跟那个男生说：“我妹妹的目标是考重点大学，她的未来比什么都重要。现在这个年纪，
别打扰她，要是因为你，她的成绩掉下来，我不会放过你。”那男生看着张牧眼里的认真，
吓得再也不敢找晚星了。晚星知道了这件事，又好气又好笑，跟他说：“哥，我都多大了，
你还管我这个。”张牧挠了挠头，说：“我不是管你，我是怕你分心，影响了高考。
”晚星看着他，心里暖暖的，她知道，哥哥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她好。高考那几天，
张牧特意请了半个月的假，回来陪她。每天早早起来给她做早餐，接送她去考场，
比她自己还紧张。晚星进考场的时候，他就在外面等着，太阳晒着，他就站在树荫下，
一步都不离开。等晚星出来，他立刻迎上去，递水递纸巾，不问考得怎么样，只说“累了吧，
咱们回家吃饭，妈给你做了你爱吃的菜”。成绩出来那天，全家人都守在电话旁边，
查完成绩，晚星超了一本线八十多分，能上省城最好的重点大学。爸妈高兴得合不拢嘴，
爸当场就杀了家里的老母鸡，要请亲戚吃饭。张牧看着晚星，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的小姑娘，终于长大了，要去读大学了，他这么多年的辛苦，都值了。开学的时候，
张牧陪着晚星去省城报到。坐了四个小时的火车，到了学校，他忙前忙后，办手续，领被褥，
铺床，给她买好所有的生活用品，连暖壶都给她打好了热水。跟她的三个室友挨个打招呼，
笑着说：“我妹妹胆子小，从小没离开过家，以后麻烦你们多照顾照顾她，
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室友们都笑着答应，偷偷跟晚星说：“你哥对你也太好了吧，
比亲哥还亲。”晚星看着忙前忙后的张牧，脸红红的，心里像揣了颗糖，甜得不行。
她早就知道，自己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早就不是兄妹之情了。
是他在她被人欺负的时候，挡在她身前；是他为了她的学费，
远赴他乡干最累的活；是她生病的时候，背着她跑遍半个镇子；是她所有的青春岁月里，
永远的依靠和底气。这份感情，早就越过了兄妹的界限，变成了藏在心底的喜欢和爱恋。
大学四年，张牧几乎每个月都要去一趟省城。开车四个小时，就为了陪她吃一顿饭，
给她带点家里的东西，看看她过得好不好。他带她去吃城里的好吃的，带她去逛公园，
去买新衣服。晚星的同学都以为张牧是她男朋友，每次见了都起哄，晚星不解释，
只是红着脸笑，张牧也笑着，不反驳，眼里的温柔藏都藏不住。大二那年冬天，
晚星得了急性阑尾炎，要做手术。她吓坏了，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张牧。当时是凌晨一点，
张牧在苏州的工地，接到电话，二话不说，开车就往省城赶。四个小时的车程，
他三个多小时就到了，守在手术室门口，眼睛熬得通红，寸步不离。晚星从手术室出来，
麻药还没醒，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喊“哥”。张牧就握着她的手，一直守在床边，
跟她说：“哥在呢，星星不怕，没事了。”住院的那一个星期，他衣不解带地照顾她，
给她擦脸，喂饭，端屎端尿，细心得不得了。同病房的阿姨都跟晚星说：“姑娘，
你可找了个好男朋友，对你是真上心。”晚星看着张牧疲惫却温柔的脸，笑着，
眼里泛起了泪光。大学毕业，晚星放弃了省城的工作机会，考回了县里的事业单位，
有了稳定的编制。很多人不理解，说她重点大学毕业，留在省城发展多好，
回这个小县城干嘛。晚星只是笑，不解释。她要回来，回到爸妈身边，回到张牧身边。
这里是她的根，是她所有牵挂所在的地方。几乎是同时，张牧也从苏州回来了。
他这些年在外面，不仅攒了钱，还学了一手装修的手艺，认识了不少同行。回到县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