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围裙下的秘密周淑芬在厨房里剁排骨。刀刃砸进案板，笃笃笃，像老式缝纫机的针脚。
她男人王志强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饭好了没？
”“快了。”王志强没吭声，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一下。周淑芬把排骨倒进滚水里，
血沫子噗地翻上来。她顺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围裙上全是油点子，洗都洗不掉。
结婚二十三年，这条围裙换过七八条，油点子从来没少过。客厅里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手机掉在沙发上了。周淑芬没在意，继续搅锅里的汤。“淑芬，你来。
”王志强的声音有点怪，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周淑芬在围裙上擦擦手，走过去。
王志强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亮着，是个她从没见过的APP界面。底色是灰的，
中间有张照片——是她自己。去年在超市门口拍的，拎着两袋子菜，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眼角皱纹清清楚楚。“这是啥？”王志强没说话。周淑芬低头看。
照片下面有行字：顾婉凝，48岁，身高158cm，体重62kg，健康状况良好。
特长：家务、带孩子、照顾老人。备注：任劳任怨，脾气好。再下面是价格。
三环内一套房，外加一辆奔驰。周淑芬认识字。她读了三四遍，每个字都认识，
串在一起就不懂了。“这是啥？”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王志强把手机抽回去，
关掉屏幕，往沙发缝里一塞：“没啥，闹着玩的。”“志强，这是啥？”“说了没啥！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排骨好了没？饿死了。”周淑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后背。
那件穿了五年的灰T恤，后领磨得发白，她缝过两回。晚饭周淑芬没吃。
王志强把一锅排骨啃得干干净净，骨头扔在桌上，油汪汪的。他看电视，周淑芬就坐在旁边，
盯着那沙发缝。十点半，王志强去睡了。呼噜声响起来的时候，周淑芬把手伸进沙发缝里。
手机还有电，亮起来要密码。王志强的生日，不对。儿子的生日，也不对。
她试了自己的生日，开了。那个APP图标是灰色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点进去，
还是那张照片，还是那行字。
：2,347最近浏览：10分钟前出价记录：暂无周淑芬把每个字都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塞回沙发缝，关灯，上床。王志强的呼噜震天响，
一条腿压在她身上，沉得像石头。周淑芬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盯到窗帘缝里透进来灰白的光。二、 标价第二天早上，周淑芬照常五点四十起床。熬粥，
热馒头，切咸菜。王志强七点出门，她给把保温杯灌满，递过去。二十三年，天天如此。
门关上的声音响过之后，周淑芬站在客厅中间，没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沙发缝上。
她走过去，把手机掏出来。那个APP还在。她点了底下一个按钮，写着“我的商品”。
跳出来一个页面，只有她这一件。
商品均价：980万折扣活动：暂无下面有个灰色的按钮：申请调价周淑芬点了。
弹出来一个框：请输入您希望调整的价格单位：万元她想了想，
输了三个数字：1,500万。系统提示：价格超出同类商品上限，请重新输入。
她又输了1,300万。还是超限。最后她输了1,180万。
系统提示：调价申请已提交，预计审核时间24小时。审核通过后，
您的商品将以新价格展示。周淑芬把手机放回原处，去厨房刷碗。中午她没吃饭。
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花园。几个老太太在晒太阳聊天，声音飘上来，听不清说什么。
有个年轻女的推着婴儿车过去，弯腰给孩子擦口水，动作很轻。
周淑芬想起自己二十八岁那年，抱着刚满月的儿子，也是这样弯腰给他擦口水。
那时候王志强还在厂里跑销售，一个月挣八百，交给她七百五。她说你留点零花，他说不用，
我抽的烟两块钱一包，够了。那时候他看她的眼神，跟现在不一样。下午三点，
周淑芬去菜市场。走到肉摊前，老板娘招呼她：“周姐，今天的五花肉好，来点？
”周淑芬摇摇头，走了。她不知道自己想买什么。在菜市场转了两圈，最后买了把小白菜，
两块钱。往回走的路上，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妈，周末我带小琳回去吃饭。”“好。
”“多做几个菜，她最近爱吃红烧肉。”“好。”“妈，你咋了？声音不对。”“没事，
嗓子有点干。挂了啊。”周淑芬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走。路过小区门口的中介门店，
橱窗上贴满了房源信息。她停下来，看那些价格。三环内的房子，最小的一套也要六百多万。
奔驰最便宜的三十多万。加起来不到七百万。那个APP上标的价格，是一千一百八十万。
周淑芬站了很久，久到中介小哥出来问她：“阿姨，看房吗？有套两居室特价，不到五百万。
”她摇摇头，走了。三、 保底价与呼噜声晚上王志强回来，带了一只烧鸡。“客户送的，
吃不完。”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撂，坐沙发上刷手机。周淑芬把烧鸡拿出来，切成块，
装盘子里。塑料袋扔垃圾桶的时候，看见里面有一张发票。吃饭的时间是昨天，
地点是家挺贵的饭店，消费金额一千三。她没说话，把盘子端上桌。
吃饭的时候王志强没看手机，埋头吃。周淑芬看着他，看他头发白了一半，
后脑勺那块都快秃了。他今年五十一，比她大三岁。“看啥？”他抬头。“没啥。
”周淑芬低下头，扒拉碗里的米饭。吃完饭王志强又去沙发上了。周淑芬洗碗的时候，
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行了，我知道了，明天再说。”声音压得很低。
周淑芬把水龙头开大一点，哗哗的。九点多，王志强去洗澡了。周淑芬走到沙发跟前，
拿起他的手机。密码还是没换。那个APP开着。
数：2,891今日新增浏览：544最新动态：您的商品已调价至1,180万，
曝光量预计提升30%周淑芬往上划了一下，
看见一个她之前没注意的按钮：出价记录。点进去。暂无买家出价她往下划。
页面最底下有一行小字：平台规则。点进去看。
第一条：本平台商品均为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配偶。买家出价并支付成功后，
原婚姻关系自动解除，买家获得该商品的合法所有权。第二条：商品上架期间，
卖家可随时调整价格。但每次调价后需满72小时方可再次调价。第三条：商品被拍下后，
卖家有24小时确认时间。逾期未确认，系统自动成交。第四条：卖家可设置“保底价”，
低于此价格的出价将不予显示。周淑芬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放回去，坐在沙发上，
没开电视，就那么坐着。王志强洗完澡出来，看见她坐着，愣了一下：“咋不睡觉？
”“坐会儿。”“哦。”他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我晚点回来，
跟老张他们喝酒。”周淑芬点点头。卧室门关上了。呼噜声很快响起来。周淑芬还坐着。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厨房门口。
四、 红裙子的试衣间第二天是周六，儿子王志鹏带女朋友小琳回来吃饭。
周淑芬六点就去菜市场了。买了五花肉，买了排骨，买了鱼，买了虾，买了七八样蔬菜，
买了水果。回来就开始忙，洗、切、炖、炒，一直忙到十一点。王志强在客厅看电视，
偶尔站起来去阳台抽烟。十一点半，儿子到了。小琳拎着一箱牛奶，叫了声阿姨。
周淑芬擦擦手接过来，笑着说来了就好，买什么东西。饭桌上，儿子一直在给小琳夹菜。
小琳吃得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的。周淑芬看着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候，
第一次去王志强家吃饭，紧张的筷子都拿不稳。“妈，你咋不吃？”儿子问。“吃呢。
”周淑芬夹了块鱼肉，放嘴里，嚼了半天，没尝出什么味。吃完饭，儿子和小琳去看电影了。
王志强也出门了，说去老张家打牌。周淑芬一个人收拾桌子，洗碗，擦灶台。弄完了，
三点多。她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会儿，把王志强的手机拿起来。密码没换。那个APP开着，
她的照片还在上面。
3,447今日新增浏览：556出价记录：暂无周淑芬点了那个“我的”标签。
出来一个页面，上面是王志强的头像，一个中年男人的侧脸，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
头像下面是：卖家等级：白银累计成交：0好评率：--再往下，
有个已下架商品。周淑芬点进去。是空的。她又返回，仔细看那个页面。
右上角有个设置图标，点进去，密密麻麻的选项。她往下划，
看见一行字：保底价设置点开。里面是空的，没有设置。周淑芬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点了一下设置保底价，
弹出一个框：请输入您期望的最低成交价万元她想了一会儿，输了800。
系统提示：保底价设置成功。低于800万的出价将不予显示。她把手机放回去。
晚上王志强回来的时候，喝多了。周淑芬扶他上床，给他脱鞋，盖被子。他嘴里嘟囔着什么，
听不清。周淑芬凑近了听，听见一句：“……再等等……还能降……”周淑芬站直了，
看着他。灯没开，窗帘也没拉，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睡着的样子。嘴微微张着，
嘴角有点口水。二十三年了，她第一次这样看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五、 新手机与旧账户周一早上，王志强出门后，周淑芬又打开了那个APP。
她的页面变了。限时特惠！本商品已参与“中年主妇节”活动，
万活动剩余时间：47小时活动期间浏览次数预计提升300%周淑芬愣了一下。
她没申请什么活动。她往下划，看见一行小字：本活动由平台自动为符合条件商品开启，
卖家可选择退出。旁边有个按钮：退出活动。周淑芬没点。她退出APP，
把手机放回去，然后出门去了趟银行。卡里有八万三千块钱。她的私房钱，攒了七八年，
一块一块攒的。有时候买菜剩下的零钱，有时候王志强给的过节费，她都存着，
想着以后儿子结婚用。她把钱取出来，转到了另一个账户。然后她去了趟手机店，
买了部新手机。最便宜的那种，能上网就行。回家的路上，她下载了那个APP。
注册的时候要填邀请码，她没有。但页面底下有个选项：没有邀请码？点击此处，
通过搜索卖家手机号注册。周淑芬输入了王志强的手机号。通过了。她进了那个APP，
看见的第一件商品，就是她自己。顾婉凝，48岁，身高158cm，
体重62kg……周淑芬点进去，看了半天。然后她点了那个关注按钮。
页面提示：关注成功，商品价格变动将及时通知您。她又点了分享，
页面跳出来几个选项。她选了复制链接，然后把链接存到了备忘录里。做完这些，
她把新手机藏在了床垫底下。旧手机里那张卡，她换到了新手机上。下午王志强回来的时候，
周淑芬在厨房做饭。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去阳台抽烟了。周淑芬把菜端上桌，叫他吃饭。
他嗯了一声，把烟掐了，走进来。吃饭的时候，周淑芬说：“我想回趟娘家。”“啥时候？
”“明天。我妈最近腿不好，我去看看。”“去几天？”“两三天吧。”王志强点点头，
继续扒饭。晚上，周淑芬收拾了一个小包。几件换洗衣服，那部新手机，一张银行卡。
她躺在床上，听着王志强的呼噜声，一直睁着眼到天亮。六、 城中村的夜周淑芬没回娘家。
她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到了城南。那边有个城中村，房租便宜。她找了个单间，
一个月八百，押一付一。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窗户对着隔壁的墙，
白天也要开灯。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问她租多久。她说先租一个月。
老太太收完钱就走了，多余的话一句没问。周淑芬把东西放下，坐在床上。床板很硬，
一动就吱呀响。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地图，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她坐了半个小时，
然后拿出新手机，打开那个APP。她的页面还在。
日新增浏览：1,021出价记录：暂无活动还在继续：中年主妇节的标签亮着，
价格还是1,060万。周淑芬盯着那个数字，盯了很久。她点了一下那个出价按钮。
弹出一个框：请输入您的出价万元她输了1,000。
系统提示：您的出价低于卖家设置的保底价，是否查看其他同类商品？周淑芬愣了一下。
她设置的保底价是800万。1,000万明明高于800万，为什么会被拦？
她退出出价页面，重新检查规则。在某个不起眼的地方，
她找到一行小字：保底价设置规则：卖家设置的保底价包含平台服务费及税费，
实际有效保底价为保底价的85%。800万的85%，是680万。
那1,000万为什么还不行？她又往下看，看见另一行小字：若商品参与平台活动，
活动期间保底价自动调整为原保底价的120%。800万的120%，是960万。
1,000万高于960万，应该可以出价才对。周淑芬算了好几遍，还是没算明白。
她退出APP，给客服打电话。打不通，全是机器人在说话。下午，她去了一家网吧。
二十块钱开了台机器，上网搜那个APP。搜了半天，什么信息都没有。
这个APP就像不存在一样，只有在她手机上才能打开。周淑芬靠在网吧的椅子上，
盯着天花板上那个闪来闪去的灯。旁边座位坐着个年轻人，戴着耳机打游戏，
嘴里骂骂咧咧的。屏幕上一阵乱闪，枪声啪啪响。周淑芬突然开口：“小伙子，我问你个事。
”年轻人摘下耳机，一脸茫然：“啊？”“你会算账不？”“啥？”“就是那种，打八五折，
再加百分之一百二，最后是多少？”年轻人愣了半天，说：“阿姨，你这啥账啊？
”周淑芬摇摇头：“没事了。”她从网吧出来，天已经黑了。街上人很多，来来往往的。
她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人的脸，年轻的，老的，男的，女的。每个人都走得很快，
好像都有地方要去。周淑芬不知道自己去哪。她回了那个单间，躺在床上，
听着隔壁传来的电视声。一个男的在说话，像是在播新闻。听不清说什么，
只有嗡嗡嗡的声音。她拿出手机，又打开了那个APP。
浏览次数：6,347今日新增浏览：455出价记录：1条周淑芬腾地坐起来。
她点进出价记录，看见一行字：匿名用户出价1,120万，
等待卖家确认周淑芬的手开始抖。她看时间：10分钟前。她再看那个出价，没错，
1,120万。她盯着那行字，盯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她才回过神来。
有人出价了。有人花1,120万，买她。周淑芬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又坐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转不动。过了很久，她又拿起手机。
页面还在，那行字还在。她往下划了一下，看见一个她之前没注意的按钮：联系买家。
她点了。弹出一个对话框：是否向买家发送消息？您的身份将保持匿名。她点了是。
对话框弹出来，空白的，光标一闪一闪。周淑芬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下了。隔壁的电视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周淑芬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地图，一夜没睡。七、 匿名出价者第二天早上七点，
周淑芬的手机响了。是王志强打来的。她盯着屏幕上的名字，响了七八声，才接起来。“喂？
”“淑芬，你妈咋样？”“还行。”“啥时候回来？”“再看吧。”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王志强说：“那个……你回来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我去接你。”“不用，
我自己坐车。”“还是我去接吧。”王志强的声音有点怪，像是憋着什么没说，
“那个……就这样，挂了啊。”电话挂了。周淑芬看着手机，看了很久。她打开那个APP。
出价记录：1条状态：等待卖家确认她点进去，发现出价还在。王志强没确认，
也没拒绝。他在等。周淑芬盯着那行字，突然明白了一个事。那个匿名买家是谁，她不知道。
但王志强不知道她不知道。王志强现在一定在想：这个出价的人是谁？是不是她认识的人？
是不是她找来的托儿？是不是她自己？周淑芬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
房间太小，走三步就到头了。她靠在墙上，看着那扇对着隔壁墙的窗户。
外面传来早点摊的叫卖声，油条、豆浆、豆腐脑。周淑芬站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
给儿子发了条微信：“妈在外地有点事，晚几天回去。你照顾好自己。
”儿子回得很快：“知道了妈。”周淑芬把手机揣兜里，出门了。她去了趟商场。商场很大，
好几层。她一层一层逛，从化妆品逛到女装，从女装逛到男装，从男装逛到儿童区。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东西。她什么也没买，就逛。走到三楼的时候，
她在一家女装店门口停下了。橱窗里挂着一件红裙子。大红的，长袖，收腰，
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模特穿着它，站在那，灯光打在上面，红得发亮。
周淑芬盯着那件裙子，盯了很久。她今年四十八岁，这辈子没穿过红裙子。
结婚那年穿的是一件粉色的，亲戚说是红的，其实不是。她推门进去了。
导购小姑娘迎上来：“阿姨，想看点什么？”周淑芬指着橱窗里那件：“那件，我能试试吗？
”小姑娘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一眼，笑着说：“那件是S码的，您可能穿不上。
要不我给您找件别的？”周淑芬说：“我就想试试那件。”小姑娘脸上的笑有点僵，
但还是去取了。裙子穿上身，确实小了。拉链拉到一半就拉不上去了，卡在腰那。
周淑芬对着镜子看，看自己穿着那件半拉不上来的红裙子，看自己腰上的肉，
看自己眼角的皱纹，看自己花白的头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裙子脱下来，
还给导购：“太小了。”导购接过去，笑着说了句什么。周淑芬没听清，也没问。
她走出店门，继续逛。走到五楼的时候，她看见一个柜台，卖的是手机。她走过去，
问售货员：“有那个APP吗？就是灰色的，像眼睛的那个。
”售货员一脸茫然：“什么APP？”周淑芬打开自己的手机，点开那个APP，递给她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