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退休第一天,端了保健品窝点我妈,王秀英,五十五岁,
今天正式从市纺织厂会计岗位上退休。退休宴安排在鸿宾楼,三桌。
厂领导说了些“奉献青春”“光荣退休”的套话,老姐妹们拉着她的手抹眼泪。
我妈全程微笑,得体,端庄,像她做了三十年的账本一样,分毫不差。只有我知道,
她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咔哒咔哒地松动。宴会结束,我开车送她回老家属院。车上,
她忽然说:“苗苗,妈这心里头,有点空落落的。”我握着方向盘,
看着前方霓虹:“刚开始都这样,适应就好了。跳跳广场舞,养养花,旅旅游。”她没接话,
看向窗外。路灯的光流水般滑过她有了细纹的脸。车开到楼下,
她下车前拍了拍我的手:“妈知道了。你回去开车慢点。
”我看着她拎着单位发的退休纪念保温杯,背影挺直地走进楼道,
心里那点隐隐的不安才压下去一点。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九点才醒。摸过手机,
家庭微信群“幸福一家人”里,我爸发了条语音:“@王秀英 老婆子,早餐在锅里,
我钓鱼去了。”我妈没回。我有点不放心,打了个电话过去。响了七八声她才接,
背景音有点嘈杂。“妈,干嘛呢?”“买菜呢。”她声音如常,甚至有点轻快,
“中午过来吃饭?妈给你炖排骨。”“行啊。你在哪个菜市场?声音这么吵。
”“就楼下老刘这儿。不说了啊,称重呢。”电话挂了。我没多想,翻个身又睡了会儿。
十一点,我拎着水果回娘家。一开门,排骨的香气飘出来,
厨房里传来咚咚咚有节奏的剁骨头声。“妈,我回来了。”“哎,先坐,马上好。
”我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我换了鞋,走进客厅。茶几上摊着几本崭新的笔记本,
最上面一本摊开着,
座录音片段关键宣传语:“一个疗程根治糖尿病”;3. 产品包装照片无蓝帽标识,
生产许可证号查询无效;4. 现场老年人基本信息统计共12人,年龄68-82岁,
独居者7人风险评估:高利用健康焦虑、情感孤独实施诱导性消费,
单笔金额可达数万元初步行动计划:联系受骗老人子女已获取3人联系方式,
整理证据链,向市场监管部门及派出所实名举报。我拿着本子,手有点抖。
厨房剁骨头的声音停了。我妈擦着手走出来,看到我手里的本子,一点没慌,
反而笑了:“看见了?正好,帮妈分析分析,这证据链条够不够扎实。
”“妈……你这是……”“哦,早上不是去买菜。”她走到我旁边坐下,
身上还系着碎花围裙,“去踩点了。就咱小区后头那新开的‘健康体验中心’,
我盯他们半个月了。专门骗老头老太太,卖几千块钱一盒的‘灵药’,其实就是淀粉丸子。
”“你一个人去的?多危险啊!”我急了。“危险什么?”她挑挑眉,
“我一个刚退休的老太太,满脸写着‘人傻钱多好忽悠’,他们欢迎还来不及呢。
我去了三次,第一次装高血压,第二次装腿疼,今天装失眠。他们那个‘专家’给我把脉,
说我‘五脏俱损,元气大亏’,得赶紧吃他们的‘九转还魂丹’,一个疗程三万八。
”她说得轻描淡写,我听得心惊肉跳。“妈,这种事你该告诉我,
或者告诉警察……”“告诉你们?”她笑了,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录音笔,
“警察得讲证据。你们年轻人,忙。这种事,我们老年人自己门清。你看,”她点开录音笔,
里面传来一个油滑的男声:“……阿姨,这药是科学院最新成果,能激活端粒酶,逆转衰老!
您吃了,保准年轻二十岁,头发变黑,皱纹都没了!我们这是做公益,
成本价给您……”“这都有人信?”我难以置信。“怎么不信?”我妈关掉录音,
“你张阿姨,退休金四千,买了六万块的药。你李伯伯,攒着给孙子买房的钱,
偷偷拿了八万。为什么?因为那些推销员比他们亲儿子亲闺女还贴心,天天上门陪聊天,
帮做家务,叔叔阿姨叫得甜。人老了,怕病,怕死,更怕没人惦记。”她说完,
起身回厨房看火。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响。午饭时,我爸回来了,拎着两条小鲫鱼。饭桌上,
我妈像往常一样给我爸夹菜,问我工作怎么样,绝口不提早上的事。但我注意到,
她趁我爸不注意,用手机飞快地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下午,我借口散步,
在小区里转了一圈。走到3号楼附近,
果然看见102室门口挂着“夕阳美健康体验中心”的牌子,玻璃门里隐约有人影。
我正犹豫要不要靠近看看,就见两个穿制服的市场监管人员,和一名片警,
从单元门里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个点头哈腰、脸色发白的瘦高男人。
片警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我眼尖地看见最上面那张纸,是我妈那手漂亮的会计字体。当晚,
家庭微信群里,张阿姨发了条语音,带着哭腔:“秀英啊,多亏了你!
警察今天把那个黑心店端了!
说要把钱追回来……我差点把棺材本都搭进去啊……”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几个老阿姨七嘴八舌,都是后怕和感谢。我妈只回了一句:“大家以后多长个心眼,
天上不会掉馅饼。有事多商量。”我爸在旁边看报纸,头也不抬:“你妈就是爱管闲事。
”我看着我妈。她坐在沙发上,就着台灯的光,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嘴角有一丝极淡的、满足的笑意。那不是一个刚刚化解了一场危机的退休老人的笑。
那像是一个终于找到了新战场的老兵,擦拭着武器,期待下一场战斗的笑。
我忽然想起她退休宴那晚,在车上说的“心里头空落落的”。现在,那片空落落的地方,
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不是广场舞,不是养花,也不是旅游。
是本子上那些冷静缜密的观察记录,是录音笔里那些骗子的鬼话,
是派出所民警接过证据时认真的表情,是微信群里老姐妹们劫后余生的感谢。那天晚上,
我失眠了。半夜起来喝水,看见我妈房间的灯还亮着。门虚掩着。我凑近一看。她没睡。
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亮着,页面是本市老年人法律援助的申请流程。
旁边摊开的第二个笔记本上,
目标:疑似针对独身老年男性的婚恋诈骗团伙初步观察:三名中年女性自称丧偶、离异,
以相亲为名,接触多名老年男性,
以“家人急病”“投资项目”等理由索要钱财……台灯的光照着她花白的头发和专注的侧脸。
我轻轻退开,回到自己房间,心砰砰直跳。我妈的退休生活,在第一天,
就以一种我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拉开了序幕。而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夕阳红特别行动队”,将在不久之后,以一种更加令人瞠目结舌的方式,
登上这座城市的舞台。第二章 “夕阳红特别行动队”成立保健品窝点被端掉一周后,
我妈的生活看起来终于走上了“正轨”。早上六点半,准时出现在小区广场,
和一群老姐妹打太极。八点回家吃早饭,然后去菜市场。下午要么在家看书,
要么去找老同事串门。晚上追两集电视剧,十点前睡觉。规律得像是用圆规划出来的。
只有我知道,那都是表象。她的第二个笔记本,关于“婚恋诈骗”的那本,
已经写了满满十几页。里面不仅有详细的时间地点人物记录,还有手绘的关系图谱,
标注着那几个可疑女性与不同受害老人的接触频率和索要金额。甚至,
她还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份模糊的监控截图打印件,上面一个女人的侧脸被红笔圈了出来。
“这是公园管理处一个老伙计帮我调的。”她轻描淡写地说,
“这人上个月还在城南公园用同样的手法,骗了一个七十岁的老教授两万块。”“妈,
这太危险了!”我第N次试图阻止,“这些都是骗子,
万一被他们发现你在调查……”“发现不了。”她打断我,眼神里有种会计对账时的笃定,
“我就是一个爱逛公园、爱跟人唠嗑的普通老太太。她们跟我诉苦,说命不好,
我就跟着抹眼泪。她们吹嘘女婿多厉害,我就一脸羡慕。
谁会防备一个耳朵有点背、记性不太好的退休老太太?”我无言以对。她的演技,
或许早在三十年的职场生涯里就锤炼出来了——要知道,国营老厂的财务科,
从来都不是什么清净地方。“那您收集这些证据,打算怎么办?还像上次一样举报?
”“这次不行。”她摇头,“婚恋诈骗取证难,定性也难。光靠这些,警察很难立案。
得人赃并获。”“您还想人赃并获?!”我声音都变了调。她没直接回答,
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老旧但擦得很干净的铁皮盒子,打开。里面不是什么金银首饰,
而是几枚褪色的奖章和一本红皮证书。“看看。”她推过来。我翻开证书,是二十多年前的。
“市纺织厂年度先进工作者”、“三八红旗手”……还有一枚“见义勇为积极分子”的奖章,
背后刻着小小的日期:1998年7月。“98年夏天,厂里仓库起火。
”我妈的声音很平静,“我那天值班,发现得早,组织人疏散,抢出来一批重要原料。
”她拿起那枚见义勇为奖章,“那会儿你才上小学,怕你担心,没细说。
”我摸着冰凉的奖章,忽然想起小时候,确实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妈手上缠着纱布,
说是摔的。“妈不是逞能。”她看着我,“妈就是觉得,有些事看见了,心里过不去。
以前在岗位上,有责任。现在退休了,时间是自己的,这颗心还是过不去。
”她把证书奖章收好,铁皮盒子扣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所以,您打算怎么做?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我以前没见过的光:“找几个‘心里过不去’的老伙计,一起做。
”我以为是气话。直到周末,我家客厅变成了“作战指挥部”。来的人不多,四个。
但我认得他们。坐在沙发上腰杆笔直、头发花白的,是赵建国赵伯伯,
退休前是区公安局的刑侦副队长,破过不少案子,退休后常在楼下棋摊看到他。
挨着赵伯伯坐的,是孙秀珍孙阿姨,以前是二中特级语文教师,据说逻辑清晰,口才极好,
退休后一直在社区做义务调解员。另一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翻阅着笔记本的,
是李维民李叔叔,机械厂退休的高级工程师,手巧,爱捣鼓各种玩意儿,
我妈的微型录音笔就是他帮忙改装的。最后一位坐在角落小板凳上的陈桂芳陈阿姨,
最不起眼,以前是邮局分拣员,但据我妈悄悄说,陈阿姨有个绝活——记性超群,过目不忘,
尤其擅长记人脸和车牌。茶几上摊着西山公园诈骗案的资料。赵伯伯拿着放大镜看监控截图,
孙阿姨分析那几个女人的话术套路,李叔叔在研究她们可能使用的通讯工具,陈阿姨闭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