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记忆的铜钱陈阿婆数到第三十七天时，记不清了。她坐在堂屋门槛上，
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黄澄澄的，像用旧了的铜钱。
阿婆想数数掉了多少片，可数到三十七，脑子就迷糊了。昨天是三十六，还是三十八？
她记不清。“阿婆，吃饭了。”隔壁桂花端着碗过来，碗里是白粥和咸菜。陈阿婆抬起头，
眯着眼看桂花。桂花五十多岁，脸圆圆的，总是笑着，像刚出锅的馒头。“你是谁啊？
”陈阿婆问。桂花愣了一下，还是笑：“我是桂花啊，住隔壁的。”“哦，桂花。
”陈阿婆点点头，接过碗，“我儿子呢？”“卫国在城里打工呢，过年就回来了。
”“过年...”陈阿婆喃喃道，“什么时候过年？”“快了，还有两个月。
”陈阿婆低头喝粥，喝得很慢。粥不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她喝了一半，
停下来说：“卫国喜欢吃我做的红烧肉。”“知道知道，您老手艺好。”桂花说，“快吃吧，
吃完我带您去卫生所。”“去卫生所做啥？”“检查身体，您不是说头晕吗？
”陈阿婆想起来了，这几天老是头晕，看东西晃来晃去的。昨天早上起来，一脚踩空了，
差点摔着。是该去看看。吃完粥，桂花扶着陈阿婆往卫生所走。路不远，就在村口，
可陈阿婆走得慢，一步一步挪。路上遇见几个熟人，都跟她打招呼。“阿婆，身体好啊？
”“好，好。”陈阿婆应着，其实没认出是谁。“这是去哪儿啊？”“去卫生所。
”桂花替她回答。那人点点头，走了。桂花小声说：“那是村头的李大爷，您老糊涂了，
人家跟您说话呢。”陈阿婆“哦”了一声，没说话。她是糊涂了，越来越糊涂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有时候做饭，忘了放盐。有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不认识那是谁。卫生所很简陋，一间诊室，一间药房。医生姓王，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
毕业后回来当村医，一干就是二十年。“王医生，阿婆这几天头晕，您给看看。”桂花说。
王医生让陈阿婆坐下，量了血压，听了心跳，又问了些问题。“阿婆，最近记性怎么样？
”“还行。”陈阿婆说。“昨天吃的什么还记得吗？”陈阿婆想了想：“粥...还有咸菜。
”“前天呢？”陈阿婆答不上来了。她看着王医生，眼神迷茫。王医生叹了口气，
对桂花说：“可能是老年痴呆，早期症状。最好去县医院做个检查。”“老年痴呆？
”桂花愣了一下，“那怎么办？”“治不好，只能吃药控制。”王医生说，
“平时要多看着点，别让她一个人出门，容易走丢。”从卫生所出来，桂花心事重重。
陈阿婆倒是没什么反应，慢悠悠地走，边走边看路边的野花。“阿婆，您记得您儿子电话吗？
”桂花问。“记得，135...135...”陈阿婆想了半天，摇摇头，“记不清了。
”桂花叹了口气，拿出手机，翻出陈卫国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喂，桂花婶？
”“卫国啊，是我。你妈今天来卫生所检查，王医生说是老年痴呆早期，让去县医院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严重吗？”“现在还轻，就是记性不好，头晕。
但王医生说这病会越来越重。”“我知道了，我这两天请假回去一趟。”“那你快点，
你妈这情况，一个人住不行。”挂了电话，桂花看着陈阿婆。阿婆正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
看得入神。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霜。“阿婆，咱们回家吧。”“好。
”陈阿婆站起来，腿有些麻，晃了一下。桂花赶紧扶住。回家路上，陈阿婆突然说：“桂花，
我想吃糖葫芦。”“糖葫芦？这季节哪有糖葫芦啊。”“有，以前卫国小时候，我常给他买。
”陈阿婆眼睛看着远处，像是看到了什么，“两毛钱一串，红彤彤的，可好看了。
”桂花鼻子一酸：“好，下次赶集，我给你买。”“要两串，卫国一串，我一串。”“好，
两串。”回到家，陈阿婆累了，躺床上休息。桂花帮她盖好被子，看着她睡着，
才轻轻关上门出来。院子里，老槐树又掉了几片叶子。桂花拿起扫帚，把落叶扫成一堆。
扫着扫着，她想起自己的婆婆，也是老年痴呆，最后谁也不认识，连吃饭都不会了，
在床上躺了三年，走了。这病啊，比死还磨人。2 归途的重量陈卫国是第三天晚上到家的。
他坐最后一班车，到镇上已经天黑了，又走了五里路回村。推开院门时，屋里亮着灯，
母亲坐在桌边，桌上摆着饭菜，都凉了。“妈。”陈阿婆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
才认出是儿子：“卫国回来了？吃饭了吗？”“还没。”陈卫国放下行李，
是个黑色的双肩包，磨得发白。“我去热热。”陈阿婆要站起来，被陈卫国按住了。
“我来吧。”陈卫国把菜端到厨房，热了热。菜很简单，一盘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
还有一碗中午剩的排骨汤。热好后端上桌，母子俩默默吃饭。“桂花说你去卫生所了？
”陈卫国问。“嗯，王医生说我糊涂了。”陈阿婆扒着饭，“我不糊涂，就是记性差点。
”“明天我带你去县医院看看。”“不去，医院花钱多。”“钱的事你别管。
”陈阿婆不说话了，低头吃饭。吃完饭，陈卫国洗碗，陈阿婆坐在旁边看着。灯光昏黄，
照在陈卫国脸上，他比上次回来瘦了，也黑了，眼角的皱纹深了。“在城里累吗？
”陈阿婆问。“不累。”陈卫国说，“活儿轻松，钱也不少。”“别骗我。”陈阿婆说，
“你看你都瘦了。”陈卫国笑了笑，没说话。他在城里的建筑工地上干活，一天干十个小时，
太阳晒，灰尘大，怎么可能不累。但跟母亲说这些有什么用？她帮不上忙，只会担心。
洗完碗，陈卫国烧水给母亲洗脚。水很烫，他兑了点凉水，试了试温度，
才把母亲的脚放进去。母亲的脚很小，布满老茧和皱纹，像干枯的树根。“你小时候，
我也这样给你洗脚。”陈阿婆说，“你可爱玩了，总把水溅得到处都是。”“记得。
”陈卫国说，“有一次还把盆踢翻了，你骂了我一顿。”“哪有，我舍不得骂你。
”陈阿婆笑了，露出缺了几颗牙的牙床。洗好脚，陈卫国用毛巾擦干，给母亲穿上袜子。
然后扶她上床，盖好被子。“睡吧，明天早起去医院。”“嗯。”陈阿婆闭上眼睛，
很快睡着了。陈卫国回到自己房间，房间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墙上贴着几张旧海报，
都是他年轻时喜欢的明星。书桌上放着几本旧书，已经蒙了灰。他在床上坐下，
床板发出吱呀的声音。他拿出手机，看了看银行账户余额：三万四千五百二十一块六毛。
这些钱是他攒了两年的，本来打算明年在村里盖新房，把母亲接过去住。
可现在...手机响了，是工头打来的。“卫国，你请几天假？”“三天，最多三天。
”“行，快点回来，工地缺人。”“知道了。”挂了电话，陈卫国躺下，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像黑色的闪电。他想起父亲去世那年，也是这样的冬天。
父亲在煤矿出事，塌方，埋了五个人，只有两个人活着出来，父亲是其中一个，但伤了脊椎，
瘫在床上三年，最后还是走了。父亲走的那天，握着他的手说：“卫国，照顾好你妈。
”他那时才十八岁，点头说：“爸，你放心。”一转眼，二十年过去了。他做到了吗？
母亲一个人在家，得了老年痴呆，他却在千里之外打工，一年回来一次。这叫照顾好吗？
窗外的风吹过，老槐树的影子在墙上摇晃，像鬼魅的手。陈卫国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3 县城的陌生第二天一早，陈卫国带母亲去县医院。坐的是早班车，车上人不多，
都是去县城办事的村民。陈阿婆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好久没来县城了。
”她说。“上次来是什么时候？”陈卫国问。“你结婚的时候。”陈阿婆说，
“小云穿着红裙子，真好看。”陈卫国的心揪了一下。小云是他前妻，结婚三年，没生孩子，
后来嫌他穷，跟别人跑了。那是八年前的事了，母亲还记得。“妈，小云早就走了。
”他轻声说。“走了？去哪了？”“不知道。”陈阿婆“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她看着窗外，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县医院比村卫生所大得多，人也多。
陈卫国挂了神经内科的号，排队等了两个小时才轮到。医生问了陈阿婆一些问题，
又开了几个检查单：脑CT、血常规、心电图。检查又花了两个小时。等结果出来，
已经中午了。医生看着检查报告，皱着眉头：“确实是阿尔茨海默病，早期。从CT上看，
脑萎缩已经开始了。”“能治吗？”陈卫国问。“治不好，只能吃药延缓发展。”医生说，
“我开两种药，一种改善记忆的，一种控制病情的。要坚持吃，不能断。
”“大概能延缓多久？”“看个人情况，有的三五年，有的一两年就发展到中期了。
”医生说，“这种病到最后，病人会完全失去记忆，生活不能自理，需要人二十四小时照顾。
”陈卫国的心沉了下去：“那...那怎么办？”“有条件的话，最好送养老院，
或者请人照顾。”医生说，“你母亲这种情况，一个人住很危险，容易走失，或者发生意外。
”从医院出来，陈卫国手里拎着一袋药，心情沉重。药不便宜，一个月要五百多，
加上复查的费用，一年得六七千。他一个月工资四千，除去房租生活费，能省两千就不错了。
“卫国，我饿了。”陈阿婆说。陈卫国这才想起来，母亲还没吃午饭。“想吃什么？
”“包子，猪肉白菜馅的。”医院门口有家包子铺，陈卫国买了四个包子，两碗小米粥。
陈阿婆吃得很香，两个包子都吃完了。陈卫国吃了一个，剩下一个打包。“好吃吗？”他问。
“好吃，就是肉少了点。”陈阿婆说，“以前县里的包子，一口咬下去全是肉。
”陈卫国笑了笑。他知道不是包子变了，是母亲的记忆停留在过去了。吃完午饭，
陈卫国带母亲在县城转了转。县城的街道变了很多，老房子拆了，盖起了高楼。
陈阿婆看着那些新建筑，眼神迷茫，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世界。“这是哪儿啊？”她问。
“县城啊。”“不像，我记忆里的县城不是这样的。”陈卫国不知道说什么。是啊，
记忆里的县城是旧的，是慢的，是熟悉的。现在的县城是新的，是快的，是陌生的。
就像母亲记忆里的他，还是那个年轻力壮的儿子，可现实中的他已经四十岁了，
头发开始白了，腰开始弯了。路过一家童装店时，陈阿婆突然停下，看着橱窗里的小衣服。
“真好看。”她说，“要是你有孩子，该多大了？
”陈卫国喉咙发紧：“妈...”“小云怎么就不肯生孩子呢？”陈阿婆自言自语，
“要是生个孙子，现在也该上小学了。”“妈，别说了。”“好，不说了。”陈阿婆转身，
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小衣服，眼神里有说不出的落寞。
陈卫国看着母亲的背影，突然觉得她好小，好脆弱，像风中的蜡烛，随时会熄灭。下午，
他们坐车回村。车上，陈阿婆睡着了，头靠在车窗上，随着车的颠簸轻轻晃动。
陈卫国看着母亲睡着的脸，那张脸布满了皱纹，像干涸的土地。他想起小时候，
母亲也是这样看着他睡觉，给他盖被子，赶蚊子。时间怎么这么快呢？一转眼，他就长大了，
母亲就老了。回到家，桂花正在院子里等他们。“怎么样？”她问。陈卫国摇摇头，
把医生的话说了一遍。桂花叹了口气：“这可怎么办？你还要回城里打工，
阿婆一个人...”“我想请人照顾。”陈卫国说，“桂花婶，
你知道村里有谁愿意做这个吗？”桂花想了想：“倒是有几个，但都贵。一个月最少一千五，
还只管白天，晚上不管。”一千五。陈卫国算了算，加上药费，一个月要两千多。
他的工资四千，房租八百，生活费五百，剩下的勉强够。但这样下去，
盖房子的钱就永远攒不出来了。“我想想吧。”他说。“你最好快点决定。”桂花说，
“阿婆这情况，拖不得。”晚上，陈卫国给工头打电话，又请了两天假。工头不太高兴，
但还是答应了。“卫国，你要是老请假，这活儿可不好干了。”工头说，“现在找活的人多，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我知道，就这两天，我安排好家里的事就回去。”挂了电话，
陈卫国坐在院子里抽烟。烟是便宜的红梅，三块钱一包，抽起来呛人，但他习惯了。
一支烟抽完，又点了一支。夜空很干净，星星很多，像撒了一把碎钻。母亲屋里还亮着灯。
陈卫国走过去，从窗户往里看。母亲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相框，那是父亲的照片。
她看着照片，嘴里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什么。陈卫国没有进去，就站在窗外看着。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黑色的绳子，捆住了他，捆住了这个家。第二天，
陈卫国去找桂花介绍的那个护工。护工姓赵，五十多岁，丈夫去世了，儿子在城里打工，
她一个人在家，靠打零工生活。““一个月一千五，管三顿饭，我早上八点来，晚上六点走。
”赵婶说，“主要就是陪着阿婆，看着她别乱走，给她做饭，提醒她吃药。”“晚上呢？
”陈卫国问。“晚上我得回家，家里还有鸡鸭要喂。”赵婶说，“你要是需要晚上也照顾，
得加钱，至少两千。”陈卫国犹豫了。两千，加上药费，一个月两千五。他一个月省吃俭用，
最多能省两千。这意味着他不仅攒不下钱，还要动用自己的积蓄。“我想想。”他说。“行，
你想好了跟我说。”赵婶说，“不过我劝你快点，我这边还有几家在问呢。”从赵婶家出来，
陈卫国在村里转了一圈。村子比从前冷清多了，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
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很多房子空着，院门锁着，院子里长满了草。路过村委会，
陈卫国进去问了问养老院的事。村主任是个中年男人，姓张，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气。
“咱们村没有养老院，镇上有，但条件一般，一个月要两千五。”张主任说，
“而且现在床位紧张，得排队。”“排多久？”“最少三个月。”陈卫国谢过张主任，
走出来。站在村委会门口，他看着这个他从小长大的村子。村子还是那个村子，
山还是那些山，可一切都变了。记忆中热闹的村子，现在冷清得像座空城。
记忆中年轻的父母，现在一个死了，一个痴呆了。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夏天晚上，
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父亲摇着蒲扇，母亲切西瓜，他和小伙伴在院子里追萤火虫。
那时候多好啊，虽然穷，但快乐是真的。可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4 死结回到家，
陈阿婆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个玉米，慢慢地剥着玉米粒。
动作很慢，剥几粒就停下来，看看天，看看地，像是在思考什么重大问题。“妈。
”陈卫国走过去，蹲在她面前。陈阿婆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才说：“卫国，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昨天就回来了。”陈卫国心里一沉，母亲又不记得了。“哦。
”陈阿婆继续剥玉米，“我想吃玉米粥。”“好，我晚上煮。”“多放点糖，
你爸喜欢吃甜的。”陈卫国愣了一下：“爸已经...”他想说父亲已经去世十年了，
但看着母亲认真的表情，他咽下了后面的话。“好，多放糖。”晚上，陈卫国煮了玉米粥，
真的多放了糖。陈阿婆喝了两碗，说好喝。“跟你爸做的味道一样。”她说。陈卫国笑了笑，
没说话。他知道父亲根本不会做饭，家里一直都是母亲做饭。但既然母亲这么认为，
那就这么认为吧。记忆这东西，真真假假，谁说得清呢？吃完饭，陈卫国给母亲吃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