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城墙下的叫骂声震天动地。叛军首领骑在马上,刀尖直指城楼,
声嘶力竭地吼着:只要把那妖女扔下来祭旗,老子立马撤兵!否则,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妖女。这是大梁百姓对我的称呼。只因我来自南疆,擅巫蛊,血是黑的,体温是冷的。
萧景珩站在我身侧,一身银甲寒光凛冽。他没看城下的千军万马,
目光只落在身旁那个瑟瑟发抖的女子身上。柳如烟,丞相府的嫡女,
也是萧景珩心尖上的白月光。此刻她正紧紧攥着萧景珩的披风,眼眶通红,
泪珠要落不落:王爷,都是妾身的错。若不是妾身为了给王爷祈福,非要登上这城楼,
也不会被叛军看见,更不会连累王妃姐姐……她哭得梨花带雨,身子摇摇欲坠。
萧景珩心疼地揽住她的腰,转头看向我时,眼里的柔情瞬间化作了冰碴。阿史那,
听到了吗?我听到了。叛军要的是“药人王妃”,也就是我。但我不能去。
我捂着隐隐作痛的心口,那是母蛊寄生的地方。这几日城中水源不净,瘟疫的苗头已现,
我每夜以血饲蛊,才勉强压制住那一城百姓体内的毒气。我的血早就流干了,
如今血管里淌着的,是至毒也是至药的蛊液。王爷,我不能下去。我看着他的眼睛,
试图从那双曾经许诺会护我一世的眸子里找到一丝犹豫。没有。只有厌恶和不耐。怎么?
怕死?萧景珩冷笑一声,平日里你不是自诩爱民如子吗?如今为了全城百姓牺牲你一人,
你就不愿了?不是怕死。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王爷忘了当初大婚时,
南疆巫医的告诫了吗?我是药人,以身纳毒。我活着,城中瘟疫便会被母蛊压制;我若横死,
母蛊失控,积攒了三年的毒气会瞬间反噬……够了!萧景珩猛地打断我,
脸上尽是嘲讽,阿史那,这种鬼话你骗骗无知妇孺也就罢了,还想拿来诓骗本王?
他逼近一步,铁甲撞击发出刺耳的声响。你不过是嫉妒如烟,怕死罢了。
你这种心肠歹毒的女人,留着也是祸害。柳如烟适时地抽泣一声:姐姐,
若是如烟能替你去死,如烟绝无二话。可是叛军点名要你……为了王爷的江山,
为了这满城无辜的百姓,你就成全了大家吧。她这番话说的深明大义。城楼上的守军听了,
纷纷向我投来鄙夷和愤恨的目光。仿佛我才是那个要屠城的恶魔。
我看着柳如烟那张看似柔弱实则得意的脸,心中一片荒凉。三年前,萧景珩身中奇毒,
命悬一线。是我割肉喂血,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七天七夜,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那时候他握着我满是伤痕的手,发誓此生绝不负我。可柳如烟一回来,他就全忘了。
他只记得柳如烟为了给他祈福跪坏了膝盖,却忘了我为了给他解毒,
把自己练成了不人不鬼的药人。王爷,我最后一次喊他,我若死了,这城里的人,
一个都活不了。萧景珩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来人,送王妃上路。
两名侍卫上前,粗暴地架起我的胳膊。我没有挣扎。因为我知道,在萧景珩心里,我的命,
比不上柳如烟的一滴眼泪。2.我被拖到了城墙边缘。风很大,吹得我衣衫猎猎作响。
城下的叛军见状,爆发出阵阵欢呼。扔下来!扔下来!那声音如同催命的符咒。
我低头看去,护城河的水早已干涸,露出满是乱石的河床。这一跳下去,必死无疑。
我转头看向萧景珩。他正低头给柳如烟擦泪,动作温柔得刺眼。似是察觉到我的目光,
他抬头,眼神冷漠如刀:还不跳?等着本王亲自动手吗?我的心彻底死了。
手腕上的红线勒得生疼。那是续命的红线,连着我的心脉和母蛊。一旦断裂,便是万劫不复。
我看着萧景珩,缓缓举起右手,指尖夹着一片锋利的瓷片。那是方才挣扎时,
从袖口暗袋里摸出来的。萧景珩,我直呼他的名讳,你真的要我跳?
他皱眉:少废话。好。我凄然一笑,手腕翻转,瓷片狠狠划过左手手腕。崩——
一声细微却清脆的断裂声响起。那根鲜红的续命线,断了。紧接着,
漆黑腥臭的血如泉涌般喷洒而出,溅落在青灰色的城砖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周围的侍卫吓得连连后退。萧景珩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护住柳如烟退了一步。阿史那,
你搞什么鬼?我没理他。剧痛从手腕蔓延至全身,体内的母蛊失去了束缚,
开始疯狂撞击我的五脏六腑。我疼得浑身颤抖,却强撑着不肯倒下。王爷,你看清楚了。
我举起流着黑血的手腕,声音嘶哑,这就是你想要的祭旗。我死了,这满地的毒血,
就是送给你们的贺礼。黑血顺着城墙淌下,所过之处,砖石变黑,草木枯萎。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那是瘟疫的前兆。柳如烟捂着鼻子,
嫌恶地往萧景珩怀里缩:王爷,好臭啊,姐姐这是怎么了?好吓人……
萧景珩安抚地拍拍她的背,看向我的目光充满了厌恶:装神弄鬼!把她推下去!
侍卫们虽然害怕,但皇命难违。他们找来长戟,隔着一段距离,狠狠地捅在我的背上。
噗嗤——尖锐的戟尖刺破皮肉。我身子一轻,整个人向后倒去。失重感袭来。
在坠落的那一刻,我看见萧景珩终于松了一口气,低头吻了吻柳如烟的额头。我也看见,
那流在城墙上的黑血,正化作丝丝缕缕的黑气,顺着风,钻进了每一个人的口鼻。萧景珩。
你为了她,杀了我。那你便陪着她,一起下地狱吧。3.砰!剧痛袭来,
随即是无边的黑暗。我以为我会死。但我没有。身为药人,我的生命力比常人顽强百倍。
哪怕摔得粉身碎骨,母蛊也会在最后一刻护住我的心脉,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躺在乱石堆里,四肢百骸都像是被碾碎了一样。周围是震天的喊杀声。叛军见我被扔下来,
以为大梁皇室服软了,士气大振,并没有如约撤兵,反而发起了更猛烈的进攻。杀啊!
活捉萧景珩!抢了那个美人!你看。这就是萧景珩的算计。他以为牺牲我能换来和平,
殊不知,豺狼永远是喂不饱的。我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叛军踩着我的身体冲向城门。
一只大脚狠狠踩在我的脸上。呸!这娘们真晦气,血都是臭的!那叛军骂了一句,
举刀就要砍我的头。就在这时,他突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紧接着,他开始疯狂抓挠自己的脖子,指甲抠进肉里,
抓得鲜血淋漓。痒……好痒……救命……不到片刻,他的皮肤就开始溃烂,
流出黑色的脓水。和他一样的,还有周围几十个接触过我血液的叛军。瘟疫,爆发了。
这就是药人王妃的诅咒。母蛊在,毒伏;母蛊亡,毒发。我虽然没死透,但续命红线已断,
母蛊受损,体内的毒气已经彻底失控。这毒气顺着空气传播,速度极快。城楼上,
原本还在欢呼的守军突然一个个倒下。惨叫声、哀嚎声瞬间取代了战鼓声。我躺在死人堆里,
看着城楼上那抹银色的身影惊慌失措地跑来跑去。萧景珩,好戏才刚刚开始。4.城门破了。
但没人在意。因为无论是攻城的叛军,还是守城的士兵,此刻都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中。
那种怪病蔓延得太快了。只要吸入一口那带着甜腥味的空气,不出半个时辰,
就会全身溃烂而死。而且死状极惨,像是被万蚁噬心。萧景珩带着柳如烟退回了王府。
他下令封锁全城,许进不许出。可是有什么用呢?这毒气是从我身体里散发出来的,
无孔不入。我被几个好心的乞丐拖到了城墙根的一个破庙里。他们不知道我是谁,
只看我可怜,给了我半碗馊水。我喝了水,勉强恢复了一点力气。
我看着自己扭曲变形的双腿,心中没有恨,只有一种即将解脱的快感。入夜。城中火光冲天。
那是焚烧尸体的火光。可是这毒是蛊毒,火烧不尽,反而会随着烟尘飘得更远。
我听见外面有人在哭喊:报应啊!这是报应!王爷杀了王妃,老天爷降罪了!
流言传得比瘟疫还快。所有人都说,是因为摄政王逼死了药人王妃,才招致了这场天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