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两百多个人,同时安静了。
投影幕布上,赵军的电脑桌面亮着。他刚按下屏幕共享,还没来得及切到PPT。
微信界面挂在最上面,聊天列表一览无余。排在第一条的,不是工作群。是一个女人的头像。
备注名:琳。最后一条消息——“老公,今晚回来吗?家里没菜了。”我坐在第三排。
这个头像,我认识。周琳。行政部。两年前,是我亲自带她办的入职手续。
1.赵军还没发现。他弯着腰在翻包,找翻页笔。会议室里两百多号人,坐得满满当当,
季度全员大会,每个部门都到了。没人出声。我听见旁边刘姐吸了一口气。很轻,
像被针扎了一下。投影幕布上,那条消息还亮着。“老公,今晚回来吗?家里没菜了。
”发送时间,今天上午十点十四分。赵军找到了翻页笔。他直起身,抬头看幕布。一秒。
他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还没收回来。然后那个笑,一点一点僵了。他右手一抖,
点了一下鼠标。屏幕切到PPT。会议室里,有人咳嗽了一声。没有人说话。
赵军清了清嗓子。“那个……我们看第一页。”声音有点哑。他开始讲。第一季度销售数据,
重点客户跟进情况,下季度目标拆解。每一页都是我昨晚帮他改到十一点的内容。
我看着幕布。他讲到第三页的时候,手还在抖。我没有看他。我看的是前面那些后脑勺。
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偏过头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坐在我左前方的行政部小赵把头埋得很低,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没有人回头看我。
但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全公司都知道赵军是我老公。我的手搁在笔记本上。指甲掐进掌心。
没感觉到疼。赵军讲完了。马总说了几句总结。散会。椅子挪动的声音,低低的说话声。
人群往门口走。有人从我旁边经过。“慧敏姐……”行政部的小李叫了我一声。
又把话咽回去了。我站起来。拿好笔记本。走出会议室。走廊很长。我走得很稳。
右手握着笔记本的边缘,指节发白。手机震了。赵军的消息。“开完了,中午一起吃饭?
”跟往常一样。一模一样。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放进口袋。走到财务部门口的时候,刘姐快步跟上来。“慧敏。”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刚才……”“我看到了。”我说。刘姐张了张嘴。“你没事吧?”我看着她。“刘姐,
帮我个忙。”“你说。”“刚才那个屏幕,有人截图了吗?”刘姐愣了一下。
“我看见……小李好像拍了。”“帮我要一张。”我推开财务部的门。
桌上还放着昨晚帮赵军打印的客户资料。纸边整整齐齐,是我用裁纸刀裁的。我坐下来。
把那摞资料翻过来。打开电脑。登录网银。我不是在查出轨。我在查钱。十二年了。
我是这个公司的财务主管。如果他真的算计了我,不可能没留下痕迹。
2.刘姐发来截图的时候,我正在翻上个月的银行流水。截图很清楚。微信界面,聊天列表,
排在最上面的那个名字——“琳”。头像是一张侧脸照。长头发,下巴尖尖的,嘴角带笑。
周琳。两年前的夏天,赵军跟我说,行政部缺个人,有个姑娘简历不错,让我帮着看看。
我看了。学历一般,经验一般。“条件一般啊。”“人家刚毕业,给个机会嘛。”赵军说,
“你帮她走个流程呗。”我帮了。入职那天,周琳穿了一条白裙子,见到我就笑。“敏姐好!
赵总说您特别照顾人,让我多跟您学。”我带她去领工牌。带她认部门。中午带她去食堂,
把我的饭卡给她刷了一顿。“到了公司别拘束,有什么不懂的来找我。”她点头。
眼圈红了一下。“敏姐,我一辈子记着您的好。”我当时还觉得这姑娘挺实在。
不知道她叫赵军“老公”的时候,会不会也这么真诚。我把截图放大。消息时间,
十点十四分。今天上午十点十四分,我在干嘛?我在核对报表。
旁边放着给赵军装好的保温杯。昨晚泡的枸杞红枣茶,他嫌办公室的水不好喝。
我每周一泡一杯带过来。十二年了。每周一。他接保温杯的时候从来不说谢谢。
不是故意不说,是习惯了。
PT、记他的体检时间、续他的车险、他应酬回来晚了我把饭热好放桌上——这些事太小了,
不值得说谢谢。去年我们结婚纪念日。我提前订了餐厅。他说有个客户要谈,去不了。
我退了订。在家做了两个菜。等到九点,他回来了,闻着一身酒味。“吃了,别弄了。
”我把菜倒了。后来我在他朋友圈看到,那天他发了一张照片——公司团建,背景是个酒吧。
照片里他搂着一个同事的肩,笑得很开心。我放大那张照片。角落里,有一杯鸡尾酒,
杯壁上插着两根吸管。当时我没多想。现在我看着这个截图。那杯鸡尾酒,两根吸管。
另一根是谁的?我没回赵军的消息。中午去食堂。端了餐盘坐下来。左右两张桌子坐满了人。
没有人来我这桌。旁边桌几个人低着头吃饭,说话声小得几乎听不见。但有一个词飘过来了。
“……赵总的那个……”声音立刻断了。有人偷偷看了我一眼。又立刻转过去。
我吃了两口饭。食堂的空调开得很大。盘子里的菜凉了。我没夹第三口。端着盘子去倒餐。
走过那张桌子的时候,几个人同时把头低下去。刘姐在门口等我。“慧敏,
下午我帮你盯报表,你先回——”“不用。”我说。“我下午要查点东西。
”走回工位的时候,电脑屏幕还亮着。桌上那个保温杯还在。枸杞泡了一上午,
水已经变成深红色。他没来拿。往常,他十点半之前准来。推门进来,拿走杯子,
说一句“慧敏辛苦了”或者什么都不说,转身就走。今天,十二点了。杯子还在。
我把杯子拿起来,拧开盖子。把水倒进洗手池。看着红色的水一点一点流干净。
然后我把杯子洗了,擦干,放进自己的包里。明天开始不带了。3.赵军傍晚才回消息。
“今天公司事多,中午没来得及找你。”没提屏幕的事。一个字都没提。像那件事没有发生。
像两百多个人什么都没看见。我说:“好。”晚上他回家。进门先换鞋,
把包挂在玄关的钩子上,左边第三个——永远是那个位置。“今天晚了。”“嗯。
”“吃了吗?”“没。”我起身去厨房热饭。冰箱里有昨天剩的排骨汤和一盘炒青菜。
我把汤倒进锅里,开小火。赵军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往客厅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着。
他的拇指在快速滑动。看的是什么?微信?跟谁聊?以前我从来不会想这些。汤热了。
我盛了一碗端出去。“排骨汤。”“嗯。”他接过去,眼睛还在手机上。
以前我也不会在意他不看我。今天在意了。我回厨房。站在灶台边上。油烟机还嗡嗡响着。
我关了。厨房安静下来。外面赵军喝汤的声音。勺子碰碗边,一下,一下。十二年。
我从二十六岁嫁给他。婚前他说:“慧敏,你跟了我不会吃亏。”我信了。
婚后他说:“你管好家就行,外面的事我来。”我也信了。我管了什么呢?他的一日三餐。
他的衣服。他的体检。他父母的生日礼物。他车的保险。他出差的行李。
他应酬喝多了回来扶他洗脚。
他嫌公司的水不好喝我每周泡杯枸杞茶带过去——我还管了他的PPT。他的客户资料。
他的报表里经常对不上的数。昨晚我改PPT改到十一点。他在旁边打游戏。
我说你看看这一页数据有没有问题。他说你帮我看就行了。我看了。改了三个数。存好。
拷进U盘。放在他包里。然后去洗了碗。然后把他的衬衫熨了。然后上床睡觉的时候,
他已经睡着了。我关了灯。躺在他旁边。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十二年里有多少个这样的晚上?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以前觉得这是日子。
现在觉得这是我一个人的日子。第二天上班。我到工位的时候,桌上放着一杯咖啡。
刘姐放的。“昨晚没怎么睡吧?”“还好。”“慧敏,你打算怎么办?”“查清楚再说。
”刘姐点了点头。“如果需要我帮忙——”“刘姐。”我看着她。“帮我查一下,
周琳入职时的担保人是谁。”刘姐的表情变了一下。“你怀疑……”“我不怀疑。
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下午,刘姐把入职档案的复印件放在我桌上。担保人那一栏。赵军。
签字。日期。二零二二年六月十五号。他说“有个姑娘简历不错”。他说“给个机会嘛”。
他说“你帮她走个流程”。我帮了。我亲自帮了。再往下看。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空着。
这是什么意思?一个刚毕业的女孩,没填紧急联系人——不是忘了。是不方便填。
因为她最亲近的人,就是那个替她签了担保的人。我把档案合上。手搁在档案封面上。
纸是凉的。我的手也是凉的。隔壁工位的小刘在接电话,声音很远。走廊有人笑了一声,
也很远。所有的声音都变远了。我想起入职那天。周琳穿白裙子,笑着叫我敏姐。
赵军站在旁边,说“多跟敏姐学”。他看周琳的时候什么表情?我想不起来了。但我想起来,
那天中午我刷卡请周琳吃饭的时候,赵军没来。他说他有事。什么事?我搁下档案。
把咖啡喝完。打开电脑。查的不是档案了。查的是工资卡绑定的银行账户。
赵军的工资卡、奖金卡、公积金账户、信用卡——都在我这儿。不是因为他交给我管。
是因为我管了十二年财务,他的所有银行业务都是我帮他办的。我知道每一张卡的密码。
我开始一笔一笔看。先看信用卡。去年十二月。消费记录里有一笔——某商场,女装专柜。
三千八百块。我没收到过这件东西。今年一月。另一笔。某酒店,行政套房。一晚上一千二。
他跟我说那天去杭州出差。二月。又一笔。一个珠宝品牌。五千六百块。我没收到过首饰。
我把这三个月的信用卡消费全部导出来。标红的有七笔。全部是我不知道的。
加起来——两万四千三百块。这只是信用卡。只是三个月。我盯着屏幕。两万四。
他上个月跟我说公司资金周转紧,让我这个月省着点花。我把家里的支出砍了三千。
取消了孩子的画画课。因为一学期四千二,“太贵了”。四千二太贵了。三千八的衣服不贵。
五千六的首饰不贵。一千二的酒店不贵。我关了电脑。没关显示器。屏幕上的数字还亮着。
两万四千三百。4.周琳入职是二零二二年六月。我在查的是银行流水,
从二零二一年开始查。不是二零二二年。是二零二一年。直觉告诉我,
这件事比我以为的更久。周琳和赵军不是在公司认识的。入职档案上,赵军是担保人。
一个正常的“帮朋友介绍工作”不需要做担保——除非关系非同一般。
如果关系在入职之前就有了,那她进公司,不是偶然。是安排。我花了三个晚上。白天上班,
晚上等赵军睡了,我坐在书房里,一笔一笔对。二零二一年,赵军的工资卡有一笔转账。
三万块。收款方: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不是周琳。
我查了这个名字——支付宝关联——是周琳的母亲。三万块。那是二零二一年三月。
我翻了一下日历。那个月赵军跟我说,公司要交一笔保证金,让我先别动存款。我信了。
三万块就这么转出去了。周琳的妈妈。二零二一年三月。距离周琳入职还有一年三个月。
一年三个月前。他们就在一起了。我靠在椅背上。书房的灯是暖色的,赵军买的,
说暖色不伤眼睛。三年。不是我以为的两年。不是从屏幕那天才开始。是三年。
从二零二一年开始。甚至可能更早。我闭了一下眼睛。二零二一年的我在干什么?
在帮他还房贷。在给他父母买过年的东西。在带孩子打疫苗。在等他回家吃饭。
在信他说的每一句话。我坐了十分钟。然后我睁开眼。
把所有导出的流水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不是在电脑桌面。是在公司邮箱的草稿箱里。
不会被发现。除非赵军也是学财务的。他不是。他是销售。他会卖东西。但他不会查账。
5.查账这件事,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因为每一笔都指向下一笔。二零二一年三月,
转给周琳妈妈三万。二零二一年八月,从家庭存款账户取现两万。
没有去向——他说是客户要现金回扣。二零二二年一月,转账五万。收款方是一个公司账户。
我查了这家公司——注册地在萧山,法人代表是一个叫马超的人。马超。不认识。
我在企查查上搜了这家公司。注册资本十万。无实际经营。空壳。
五万块打进了一个空壳公司。干什么用?我继续查。二零二二年五月。
赵军的公积金账户有一笔异常提取——十五万。提取事由:购房。购房?
我们的房子是二零一四年买的,贷款早就还完了。十五万公积金提取,购房。哪套房?
我查不到。公积金提取的审批表上只写了一个地址——城东,某小区。我不认识那个地址。
但我查了。链家网上,那个小区有一套63平的公寓,二零二二年五月成交。总价九十八万。
首付二十三万。二十三万。其中公积金十五万。那个空壳公司走的五万。
还有三万——就是转给周琳妈妈那三万。他用了一年,分三笔,凑够了一套房的首付。
二十三万。全部来自家庭共同资产。我没有看错。十五万公积金。五万走空壳公司。
三万直接转账。二十三万首付。房子登记在谁名下?我查不到产权信息。但我能猜到。
如果登记在赵军名下——他没必要走空壳公司。如果登记在周琳名下——他给她买了一套房。
用我的钱。我把所有数据整理好。一笔一笔。日期,金额,流向,用途。
这不是一次冲动的出轨。这是一套计划。从2021年开始,
系统性地从家庭账户里转移资产。三年。二十三万。这还只是我目前查到的。
信用卡消费还没算。日常的现金支出还没算。
那些“应酬”“出差”“客户回扣”里面藏了多少,我还没查完。
但光是查到的这些——我深吸一口气。不。不深吸。我不需要冷静。我需要继续算。
又花了一周。把二零二一年到二零二四年所有的异常支出全部标出来。结果出来了。
四十七万三千八百二十一块。四十七万。这是三年里,
赵军从家庭共同账户转移到周琳手上的总金额。包括:首付二十三万。日常转账九万六。
信用卡消费七万八。现金提取六万九。四十七万。这三年里,我砍掉了孩子的画画课。
取消了自己的体检套餐——“今年先不做了,省点钱”。
过年给他父母的红包从来没少于五千。他妈生日我买的金手镯花了八千,
他说“你真会办事”。我真会办事。他也真会花钱。花我的钱。我把这份表格加密,
存了三个地方。公司邮箱草稿箱一份。自己的私人网盘一份。U盘一份,锁在公司抽屉里。
然后我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张律师吗?我是杨慧敏。
我想咨询一下婚姻财产方面的问题。”6.张律师说,婚内转移共同财产,
离婚时可以要求对方少分或不分。“关键是证据链要完整。”他说。
“银行流水、转账记录、房产信息,都要有。”“我有。”“房产登记在谁名下?
”“还没确认。但首付来源我有完整的资金流向。”“好。还有一点——如果对方存在过错,
比如与他人同居,你可以主张损害赔偿。”“同居的证据怎么算?
”“长期、稳定、对外以夫妻名义。有房产登记在对方名下的话,基本就够了。
”我挂了电话。四十七万。一套房。三年。证据链完整。我已经准备好了。但我没动。
还不是时候。我要的不是吵一架然后离婚。我要的是他输得一点余地都没有。
赵军最近有点奇怪。倒不是心虚——屏幕那件事过了两周了,他一个字没提过。
公司里传了几天闲话,他装不知道,慢慢就压下去了。他奇怪在另一件事上。
最近他开始对我好了。不是那种“真的在意你”的好。是那种“刻意表演给你看”的好。
“慧敏,周末带你去吃那家日料?”“慧敏,这件衣服你穿好看。”“慧敏,最近辛苦了。
”他在补救。不是因为后悔。是因为他怕我查。他不知道我已经查完了。我配合了他的表演。
“好啊。”“谢谢。”“还好。”笑了笑。做了他喜欢的红烧排骨。帮他挤了牙膏。
他刷牙的时候,我站在浴室门口。“赵军。”“嗯?”“公积金的密码你记得吗?
上次说要改。”他愣了一下。嘴里全是泡沫,含糊地说:“啊?改什么?”“没事。
随便问问。”他没有追问。但他刷牙的速度快了。心虚的人,连刷牙都着急。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