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那天,没人拦我。我端着纸箱从工位走到电梯口。二十三步,我数过。
纸箱里装了一个杯子,一盆绿萝,一包抽纸。十年,浓缩成一个A4纸箱。装不满。
路过前台,李姐抬头看了我一眼:“慧芳,明天那个方案——”“找周磊吧。”她愣了一下,
低头继续接电话。电梯门关上。没有人追出来。我也没回头。1.三天前。周一晨会,
刘国栋站在投影幕前面,笑得满面红光。“跟大家宣布一个好消息。”我低头翻笔记本,
把上周马总那边的进度又理了一遍。周一的晨会永远是刘国栋的个人表演时间。
“经过公司综合考核,周磊同志正式晋升为客户二组主管。”我的笔停了。“大家鼓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我也拍了两下。周磊站起来,西装笔挺,点头微笑。三年。
他来公司三年,升了主管。我来了十年。“慧芳,”刘国栋看向我,“周磊刚上手,
马总那边的项目你再带带他,过渡一下。”带带他。马总的单子是我从零开始谈的。
第一次见面在一个苍蝇馆子,马总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们公司的人我见了三拨了,
没一个说人话的。”我说:“马总,方案我没带,我先听您骂完。”他愣了一下,笑了。
那年我二十六。从那以后,七年,马总那边每年的续约、新项目、临时加单,
全是我一个人对接。他的助理换了三个,我没换。现在刘国栋说,带带周磊,过渡一下。
“好的,刘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散会后,周磊走过来。“芳姐,
马总那边有什么要注意的,你给我列个清单呗。”他管我叫芳姐。
来了三年的人管来了十年的人叫姐。不是叫前辈,不是叫老师,是叫姐。“行,
我回头整理一下。”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桌面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
人事系统的年度薪酬确认函。我点开。基本工资:8000元/月。和去年一样。
和前年一样。和大前年一样。和十年前一样。旁边的工位空着。那是周磊的位置。
他的薪资我不该知道。但上个月人事的孙姐群发邮件时忘了加密附件,全组都看见了。周磊,
入职第三年,月薪一万八。我关掉确认函。没签。中午吃饭的时候,
刘国栋在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恭喜周磊,今晚请全组喝一杯!
”底下噼里啪啦回了二十几条“恭喜”。我也回了一个。打完那两个字,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食堂的盒饭今天是糖醋排骨。我咬了一口,肉是冷的。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入职第五年的时候,我也跟刘国栋提过一次。不是提涨薪。是提晋升。他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慧芳啊,你的能力我是认可的,但管理岗要求的是综合素质。你现在的优势在执行层面,
再沉淀沉淀。”再沉淀沉淀。我又沉淀了五年。下午两点,马总的助理发来消息:“张姐,
马总问下周三的方案什么时候能看到初稿。”我回:“周二给他。”助理说:“马总说了,
方案还是你来讲,上次那个小伙子讲的他没听懂。”上次那个小伙子,是周磊。
我没回这条消息。打开文档,开始写方案。写到一半,有人拍我的肩。“芳姐。”周磊。
“马总那边的对接人叫什么来着?我存一下联系方式。”我告诉他了。他道了声谢,回去了。
我看着屏幕上写了一半的方案。八千块。这份方案如果过了,
今年跟马总的合作能做到三百万以上。而写方案的人,月薪八千。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下班的时候,
大群里有人@我:“芳姐明天一起去吗?给周磊庆祝。”我说:“明天有个方案要赶,
你们去吧。”没人追问。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半。走的时候,
整层楼只有走廊的应急灯亮着。我关了最后一盏灯,锁门。钥匙插进去又拔出来的声音,
在空楼道里特别响。2.其实也不是没有征兆。这十年,征兆多得像墙上的裂缝。
只是我一直当没看见。来公司第一年,年底聚餐拍合影。摄影师说人太多,站不下。
刘国栋看了一圈:“慧芳你往边上挪一点。”我往边上挪了一点。
后来那张照片被放大挂在公司走廊。裁掉了左边三分之一。我正好在那三分之一里。
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说了也觉得矫情——人家让你站边上,又没让你别站。
来公司第三年,我把一个濒临丢失的客户拉了回来。连续加了两周的班,
最后一天从客户公司出来的时候是凌晨一点。
第二天刘国栋在月度总结会上说:“这个月客户维护方面做得不错,团队配合很好。
”没提我的名字。提了他自己的。“我跟这个客户的负责人沟通了三次,
最后敲定了续约方案。”我坐在下面。没说话。来公司第五年,公司搬了新办公楼。
分工位的时候,刘国栋把靠窗的两个位置给了新来的两个男生。
“年轻人要有好环境才能出活。”我的工位被安排在最角落,背对着门,旁边是打印机。
打印机每天响几十次。我在打印机旁边坐了五年。来公司第七年,
我一个人扛着三个甲方的项目跑了一整年。那年公司业绩创了新高,
年会上刘国栋举杯:“感谢团队,感谢每一位伙伴。”年终奖发下来,我多了两千块。
两千块。一整年。三个甲方。我去找刘国栋问过一次。他说:“慧芳,
年终奖是跟职级挂钩的,不是跟项目量挂钩。你的职级……你知道的。”我知道的。
我的职级十年没动过。来公司第八年,部门新来了一个应届生,小王。入职第一个月,
刘国栋让我带他。“芳姐,你经验最丰富,带带新人。”我带了。教他怎么跟客户沟通,
教他怎么写方案,教他怎么把报价做漂亮。三个月后小王转正。
刘国栋在群里夸他:“小王上手很快,有悟性。”小王来找我道谢。“芳姐,真的谢谢你,
没有你我转正不了。”我说没事。小王的起薪一万二。比我当年的起薪高四千。
也比我现在的工资高四千。不,高了四千不对——我现在八千。他一万二。他比我多了一半。
一个应届生。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件事。说了也没用。不是涨自己的,是降别人的吗?
来公司第九年,中秋节,公司发月饼。行政部的李姐拿着名单一个个发。发到我的时候,
她看了看名单,又看了看我。“慧芳,你的……好像漏了。”“没事,我不爱吃月饼。
”后来我在茶水间看到多出来的一盒。上面贴着标签,名字被划掉了,看不清。我没拿。
这些事,单独拎出来,每一件都不算什么。站边上一点,不算什么。功劳没提名字,
不算什么。工位在角落,不算什么。年终奖少了,不算什么。月饼漏了,不算什么。
每一件都不值得“闹”。但十年加在一起,我突然发现——我在这个公司,
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3.周磊升主管后的第二个周五。下午四点,我在改方案。
马总那边的新项目,要做一版全年的整合营销方案。我从上周一就开始做了。
看行业数据、查竞品、跟马总助理开了两次电话会、自己加了三个晚上的班。
方案做到第四版,终于觉得能拿出手了。我存好文件,准备发给刘国栋过目。
然后我看到了一封邮件。抄送列表里有我的名字,但收件人是王总。
邮件标题:《XX品牌2025年度整合营销方案》发件人:刘国栋。我点开。
方案的结构、数据、策略思路——全是我写的。只有封面不是。
封面上写着:方案负责人:刘国栋。协助:周磊。没有我。连“协助”都没有我。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十秒。鼠标没动。手没动。什么都没动。然后我退出邮件,
继续改我手里那版方案。改了两行,停了。我打开一个新文档。空白的文档,
光标在左上角一闪一闪。我打了一行字:近十二个月,经我独立负责的项目清单。
然后我一个一个往上列。马总那边,去年总合同额三百二十万。方案我写的,提案我讲的,
修改我改的,验收我跟的。李总那边,一百八十万。从前期策略到最终交付,
刘国栋全程没参加过一次会议。赵总那边,九十万。客户生日我记得,
他老婆喜欢什么花我知道,他家孩子上几年级我都知道。刘国栋连赵总全名都记不住。
一笔一笔列下来。光去年一年,经我手的合同总额是六百三十万。六百三十万。月薪八千。
我算了一笔账。八千乘以十二,九万六。九万六除以六百三十万。1.5%。我一年的工资,
是我为公司赚回来的钱的1.5%。这个数字出来的时候,我的手指是凉的。不是愤怒。
是一种很安静的凉。像冬天早上刚打开水龙头,第一股水冲过手背。我把文档关掉。没保存。
那天中午,我去找了刘国栋。“刘总,我想跟您聊一下薪资的事。”他正在吃外卖。
红烧牛肉面。筷子没放下。“说。”“我来公司十年了,薪资一直是八千。想申请调薪。
”他咽了口面,拿纸巾擦嘴。“慧芳啊,今年你也知道,大环境不好。公司预算紧,
上面卡得很死。”“今年不好,去年也不好吗?前年呢?”他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很熟悉。是“你怎么突然不听话了”的眼神。“公司有公司的考量。
薪资体系是跟职级走的,你的职级——”“我的职级十年没动。”“那不是我说了算的,
是综合考核的结果。”“那周磊呢?”他的筷子停了一下。“周磊是按新体系定的薪,
跟你的情况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人家是985硕士,专业对口,
而且——”他看着我,“慧芳,每个人的起点不同。不能这么比。”每个人的起点不同。
985硕士来了三年,一万八。我来了十年,八千。起点不同。“好,我知道了。
”我转身走了。回到工位,手机响了。马总助理发来消息:“张姐,马总感冒了,
说这两天不想见人,下周一的会推到周三。他说只跟你对接,别派别人来。”只跟你对接。
我放下手机。隔壁工位,周磊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头。
他在看我之前做的一份客户资料汇总表。“芳姐,这个表第三列的数据口径是什么?
我看不太懂。”“按季度累计的合同确认金额。”“哦。”他点点头,
“那这个客户的预算优先级怎么排的?”“按历史合作年限和续约率排。
”他又“哦”了一声。我看着他。这个表,从数据口径到排序逻辑,我建了三年,
每个季度手动更新。他看了两分钟,问了两个问题。然后他要拿走它。
就像刘国栋拿走我的方案一样。我没说话。打开抽屉,拿了一包纸巾出来,
擦了擦桌面上并不存在的灰。那天下午四点半,我发现一件事。是无意间发现的。
我去打印室取文件,打印机卡纸了。我蹲下来拉纸盒的时候,看到旁边回收箱里有一沓纸。
最上面那张是人事部的内部备忘。大概是谁打印了又不要了,直接扔进了回收箱。
我本来没想看。但有一行字跳进了我的眼睛。“关于张慧芳三次晋升申请的审批记录”。
我把那张纸抽了出来。上面有三条记录。
2020年度晋升申请:部门主管意见——建议暂缓,
该员工业务执行力强但管理思维有待提升。签字:刘国栋。
2022年度晋升申请:部门主管意见——建议暂缓,该员工专注于执行层工作,
尚不适合管理岗转型。签字:刘国栋。2023年度晋升申请:部门主管意见——建议暂缓,
目前团队架构调整中,不宜新增管理岗。签字:刘国栋。三次。每一次都是“建议暂缓”。
每一次的理由都不一样,但签字的人都是同一个。我一直以为是公司考核的结果。
是我不够好。是我需要再沉淀沉淀。不是。是他拦的。三次。我把那张纸对折。又对折。
纸边划过手指,割出一道白印。没出血。我把纸放进包里。回到工位,坐下。
桌上的绿萝需要浇水了。叶子有点蔫。我拿杯子接了水,一点一点浇下去。水从土里渗下去,
花盆底部滴出来一滴。滴在桌面上。我用纸巾擦掉了。4.那天晚上回家,
我没跟任何人说这件事。我妈打电话来,问我周末回不回去吃饭。“再说吧。”“你怎么了?
声音不对。”“没什么。有点累。”“工作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你那个公司虽然工资是低了点,但好歹稳定——”“妈,我想辞职。”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说什么?”“我说我想辞职。”“你疯了?三十六了,上哪找工作?
你那个公司好歹是正经单位,干了十年了,熬一熬——”“熬什么?”“你这孩子。
”我妈的声音高了,“外面什么行情你知道吗?多少人想进你那个公司进不去。你倒好,
嫌工资低,哪个公司工资高你去啊?你有那个本事吗?”我没说话。“听妈的,稳定最重要。
你一个女孩子,这个年纪了,别折腾。”“好,我知道了。”挂了电话。第二天到公司,
同组的小杨凑过来。“芳姐,听说你找刘总谈涨薪了?”消息传得真快。“嗯。”“怎么样?
”“没怎么样。”小杨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别跟他谈了。没用的。去年老赵也谈过,
谈完不到俩月就被调去分公司了。”“我知道。”“忍忍吧芳姐。现在外面行情差,别冲动。
”忍忍吧。我听过多少次这句话?我妈说忍忍。同事说忍忍。连我自己也说过无数次忍忍。
忍一忍工资不涨。忍一忍功劳被抢。忍一忍新人骑到头上。忍到什么时候?再忍十年?
那天下午,刘国栋叫我去他办公室。“慧芳,有件事跟你说一下。”他坐在椅子上,
手指交叉,摆出一副“谈心”的姿态。“公司下半年要做架构调整,
客户二组会做一些人员优化。”“什么意思?”“目前的想法是,
马总那边的项目逐步交给周磊主导,你这边可以转做内部运营支持。”内部运营支持。
说白了,从一线客户岗调去打杂。“马总那边的项目,周磊能接吗?”刘国栋笑了一下。
“公司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嘛。万一哪天你有别的安排,项目不能断。
”万一哪天你有别的安排。这就是在赶我走。把我的客户拿走,把我调去打杂,
逼我自己辞职。这样他不用付赔偿金。我看着刘国栋。四十七岁,地中海发型,
polo衫扎在裤腰带里。这个人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八年,没做过一个完整的方案,
没单独见过一次客户,没加过一次班。他的年薪是我的六倍。因为他是主管。而他能当主管,
是因为他手底下有一个干了十年的张慧芳替他把活干了。“我知道了,刘总。
我回去考虑一下。”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身后说了一句。“慧芳,别想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