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走的那天，我用AI生成了她老房子的视频。槐树、青瓦、斑驳的木门。
AI连门环上那道刻痕都复原了。八岁那年我个子刚够，拿石头划下自己的名字，
歪歪扭扭一个“阳”字。我对着屏幕发呆。妈在旁边收拾遗物，头也没抬：“别弄那些虚的，
人没了就是没了。”可下一秒，我愣住了。视频里，院子角落那口井。
我记忆里它明明封着水泥，长满青苔。但AI生成的画面里，井口敞开，黑黝黝的。
更诡异的是，井边蹲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她背对镜头，扎两个羊角辫，
脚边扔着一只绣花鞋。我放大画面。她慢慢转过头。没有脸。可那件红衣服我认得。
外婆柜子里压了几十年，妈妈说那是她小时候隔壁淹死的丫头穿的。那丫头落井那年，
也是八岁。而我昨晚，刚用同一个AI，输入过外婆教我的那句童谣。我只是想听听，
AI会怎么把它唱出来。第一章：礼物其实我做那条视频，是想送给我妈。外婆头七，
我妈坐在老屋门槛上剥豆子，剥着剥着眼泪掉进篮子里，她假装没看见。五十三岁的人了，
还跟小孩似的，背过身用袖子擦眼角。我没吱声，在旁边蹲着刷手机。刷到AI更新的消息，
心里一动。我们那代人，小时候谁没在外婆家住过暑假？泥地、天井、傍晚的风穿过堂屋。
外婆摇着蒲扇赶蚊子，我趴席子上看《西游记》，厨房飘来绿豆汤的甜香。
这些画面闭上眼就在跟前，可你真要描述，又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
我想给妈一个礼物。把她小时候的家，原样“生”出来。“你搞这些干啥？”妈听完，
继续剥豆子，“浪费钱。”“不花钱，内测免费。”“那也浪费电。”我没顶嘴。
晚上趁她睡着，爬起来打开电脑。外婆家在隔壁县，开车两小时。房子是七十年代盖的，
青砖黛瓦，院里有棵大槐树。树是外婆嫁过来那年亲手种的，如今比房顶还高。
我凭记忆输入提示词：“中式老宅，青瓦白墙，槐树，夕阳，夏日傍晚，木门半掩，
门环上有刻痕，院子石板缝长细草，画面温暖怀旧。“生成用了三十秒。画面出来那一刻，
我呼吸停了。太像了。槐树的枝丫朝向、瓦片上那几丛瓦松、堂屋门褪色的春联只剩半边。
“福”字还在，“满”字早被雨水冲没了。我手指划拉屏幕，一寸一寸看。门环左侧三寸，
那道歪扭的刻痕。我拿指甲比了比，和记忆里分毫不差。AI连这都知道？
我截图发家族群：“看，外婆家！”没人回。凌晨两点，都睡了。我自己盯着看了很久。
槐树叶子在风里细微地抖，瓦片上的夕光缓慢爬移。AI生成的视频有呼吸感，
并非静止的照片。我注意到那口井。外婆家院子东南角，确实有口井。但我记忆里，
它从我记事起就封了。水泥封口，盖一块厚木板，木板长年累月被雨水泡得起毛边。
我妈说那是八几年封的，具体原因她不肯细讲，只说“井水不好喝，打了自来水”。
我没追问过。小孩对不好奇的事从不追问。可AI生成的画面里，那口井没有封。井口敞开，
黑幽幽的，朝天睁着。我以为是模型理解错了。正想重调参数，忽然瞥见。
井边蹲着个小红点。放大了看。是个女孩。七八岁年纪，红袄子，羊角辫，背对镜头。
脚上只穿一只鞋，左脚光着，露一截细细的脚踝。她蹲那干什么？玩泥巴？可井边没泥，
只有青石板，扫得干干净净。我没来由地脊背发凉。半夜，一个人，房间里只有屏幕亮着。
那女孩蹲在井边，一动不动。我安慰自己：AI嘛，随机生成的填充元素。
模型觉得井边该有人，就捏了个小女孩放那。很正常。我保存视频，关电脑。躺床上睡不着。
闭上眼就是那件红袄子。外婆好像也有一件类似的，压在樟木箱底，我小时候翻出来过。
问她那是谁的衣服，她没答，把箱子锁了。吃早饭，我装作随口问：“妈，
外婆有没有一件红袄子？小孩穿的。”妈筷子顿了一下：“问这干啥？”“没什么。
昨天整理照片，好像看到过。”她低头喝粥：“早扔了。”我没再问。可那语气不对。
扔东西不是那种反应。我开车回了趟县城。外婆的老房子还没卖，钥匙挂在我舅家。
我舅去深圳带孙子了，房子空着，托我偶尔去照看照看。推开院门，槐树还是那棵槐树，
落了一地细碎黄花。院子东南角，那口井静静封着。水泥面，盖木板，木板边沿生青苔。
和我记忆里一样。我蹲下，摸那块水泥。边缘旧，中间却有一片颜色浅一些。
像是近几年重新抹过。我拿出手机，又打开那个AI。我想再生成一次，
这次把提示词写得更精准，看它还会不会把井口画开。槐花落在我肩上，很轻。
院子里只有风穿过堂屋的声音。第二章：童谣第二次生成，我特意把井加了进去。
提示词写得很细：“中式老宅，青瓦白墙，槐树，夕阳，夏日傍晚，院子东南角有井，
井口用水泥封死，盖木板。”等了二十秒。画面出来，我手指一僵。井还是开着的。
水泥封口消失了，木板没了，井口黑洞洞对着天。那个红衣服女孩依然蹲在井边，
这次姿势变了。她不再是背对镜头。她侧过脸，一只眼睛对着这边。
那眼睛不像正常小孩圆润，细长，微微上挑，瞳仁黑得发蓝。我心里发毛，
但还是逼自己理性。AI嘛，对否定指令的理解本来就有偏差。你说“不要封口”，
它可能反而画成封口的反面。我换个说法：井口已被封死多年，长满青苔。生成。井口大开。
女孩这回站起来一半。羊角辫垂下来一根，搭在肩上。我骂了一句，关掉网页。
但我没删除那段视频。躺床上，我又打开它。这次没放全屏，就搁在手机小窗里，
边角蹲着那女孩。她保持半起身的姿势，脚边那只绣花鞋还在，鞋头绣一朵红梅。
我盯着看了很久。红梅。我怎么会知道那是红梅？外婆那件樟木箱里的袄子，
衣角也绣着红梅。针脚细密，花瓣五出，边缘用金线勾过一道。我小时候问过：“外婆，
这是谁的衣服？”她没答，轻轻把箱子合上。锁扣咔嗒一响，那声音我记了二十年。
我实在睡不着，翻身起来又打开电脑。这次不生成视频了。我输入外婆教我的那首童谣。
我们那地方老辈人都会，小孩夏天乘凉，外婆一边摇蒲扇一边哼。调子简单，
词也简单：“槐树槐，槐树底下搭戏台 ，人家闺女都来了，我家闺女还没来，
说着说着就来了，骑着驴，打着伞 ，光着两只小脚板……”后面还有几句，我记不全了。
外婆说那是她外婆教她的，传了多少代没人知道。我打字，把前几句输进去，
指令是：把这首童谣唱出来，童声，方言。生成只用了五秒。音频文件出现在列表里，
我点开。先是电流沙沙响，像老收音机调频。一个童声响起。女童，七八岁年纪，声音清亮。
唱的是我们县土话，“月嬷嬷”那个“嬷”字咬得很轻，拖长音。我头皮麻了一下。太像了。
腔调、拖尾、甚至换气时那一下极轻的吞咽。和外婆唱的一模一样。
可她五岁随家人逃荒到我们县，口音是那一带的。AI怎么可能连这种地方音调都还原？
我往音频文件底下看。系统标签：训练来源：民间歌谣采集，1957年，广乡县。广乡县。
那是我外婆娘家。心脏开始跳得很重。我把标签截图，放大。
录音采集时间：1957年8月。演唱者：佚名，女童，约7-8岁。我算了一下。
1957年，外婆刚嫁到我们县第二年。她娘家在广乡县，八岁？她生于1949年，
1957年正好八岁。我盯着屏幕，“佚名”两个字越来越大。那个被采集童谣的八岁女童，
是不是就是外婆？可AI为什么会拿她小时候的声音当训练素材？这段录音哪来的？
我翻到第二页标签，看到一行小字：采集地点：广乡县东西镇，陈家祠堂旁水井边。水井。
我脑子嗡地一下。陈家祠堂。那是外婆的娘家。她姓陈。我关掉电脑。关到一半，手停住了。
音频播放器还在后台，进度条走到末尾，停了几秒。我以为结束了，正要关。忽然又出声。
还是那个童声，那个调子。但词不一样了。“槐树槐，井台高 ，姐姐梳头我绾绡 ，
红袄晾在竹竿上 ，等风等雨等花朝，花朝不来船不摇 ，
姐姐下井捞月瞧”最后一句拖得很长：月亮——碎成——银鱼飘——唱完，
音频里传来很轻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掉进了井里。我愣在那，脊背像被冰水浇过。
因为外婆从没教过我后面这几句。那是谁唱的？第三章：姐姐我打电话给我妈。
没说AI的事，就问外婆家老照片。“妈，外婆小时候有没有照片？跟人合影那种。
”妈在电话那头择菜，能听见豆角掰断的脆响：“你外婆小时候？哪有那条件。
唯一一张黑白照还是结婚那年拍的，二寸，现在在你舅那。”“那外婆有没有兄弟姐妹？
”掰豆角的声音停了。隔了几秒：“问这干啥？”“没什么，就随便聊聊。”妈没说话。
空气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有个姐姐。”我握紧手机。“八岁那年淹死的。
”“是……井里吗？”电话那头忽然非常安静。妈的声音变了，低下来，
带着我从没听过的小心：“你听谁说的？”我没回答。“这事我从没跟你讲过。
”妈的呼吸变重了，“你外婆不让提。几十年了，族里也没人提。”“妈，那她叫什么名字？
”又一阵沉默。“不知道。你外婆只叫她‘红’。”“红色的红？”“红衣裳的红。
”我闭上眼。AI视频里那件红袄子，井边蹲着的、缺一只绣花鞋的女孩。红。
“外婆有没有留过一件小孩的红袄子？”我问，“压箱底那件。”妈没说话。但我知道答案。
“你外婆每年六月初六拿出来晒。”妈声音很轻，“不让我们碰。晒完叠好，又锁回去。
”“六月初六是什么日子？”“不知道。她说是……洗晒节。”我没戳破。
六月初六在我们那地方，还有一个叫法。鬼门开。挂电话前，妈忽然说：“小阳，别查了。
你外婆走都走了，有些事。”她顿住。“有些事怎么了？”“……没事。你少瞎琢磨，
好好上班。”她挂了。我攥着手机站在窗边，外面太阳很大，正午晒得柏油路面泛光。
可我手心冰凉。红。她叫红。八岁那年，穿着红袄子，掉进外婆娘家祠堂边那口井。
然后外婆锁了樟木箱，每年六月初六把她的衣服拿出来晒。晒了七十年。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回到外婆家，夏天的傍晚，槐花落了一地。外婆坐在堂屋门槛上择豆角，
一截一截掰断，扔进竹篮。我走过去，想喊她。可张嘴发不出声。外婆没抬头，
对着空气说话：“红啊，你鞋找到了吗？”我顺着她视线看过去。院子东南角，
井边蹲着个女孩。红袄子，羊角辫，脚上只有一只绣花鞋。她没回答。慢慢转过头，
脸还是空的。可我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妹妹，帮姐姐找鞋呀？
”我惊醒。窗外天还是黑的。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喘不过气。我摸手机，
下意识又打开那个AI。输入一行字：“生成一段视频：八岁女童，穿红袄子，羊角辫，
站在老宅井边。视角为井内向上仰拍。”点击生成。三十秒。画面亮起来。圆形构图，
边缘黑，中间有光。这是井底往上看的角度。水面晃动着，映出天空被井口切割成一个小圆。
有槐树叶子落下来，飘在水面打转。井口探进一个脑袋。羊角辫垂下来，很长，
几乎垂到水面。她低头往下看。距离远，看不清脸。可我清清楚楚看见。她伸出手。
朝井底的我。手心摊开，躺着一只绣花鞋，鞋头红梅，金线勾边。进度条走完，画面停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