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7月,豫南乡下的暑气裹着麦秸秆的焦香,闷得人喘不过气。
林晚星是被一阵尖利的嗓门喊醒的。“晚星这孩子就是脸皮薄,你看这亲事,
男娃家是邻村的,家底厚,3000块彩礼一分不少,嫁过去就是当少奶奶,
不用下地不用干活,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就是,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到头来还不是要嫁人?能换3000块彩礼,给家宝盖婚房娶媳妇,
这才是你当姐姐该做的事。”熟悉的话,熟悉的场景,熟悉的人。林晚星猛地睁开眼,
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浑身发抖。她不是死了吗?
在2008年冬天的省城出租屋里,38岁的她咳得撕心裂肺,
肺痨加上常年劳累落下的一身病,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临死前,
她那个赌鬼前夫张建军踹开房门,不是来看她,是翻她最后一点积蓄,翻到了一张泛黄的纸,
骂骂咧咧地说:“真他妈晦气,原来你当年还考上大学了?要不是我妈把通知书藏起来,
你能嫁给我?真是便宜你了。”那张1988年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红底黑字,
印着她的名字,是她一辈子求而不得的梦。她一辈子都在后悔。18岁这年,她被爸妈逼着,
被媒人哄着,被张建军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骗着,答应了这门亲事,放弃了高考,
用3000块彩礼给弟弟换了婚房。婚后的日子,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地狱。
婆婆王桂香磋磨她,天不亮就喊她起来干活,家里的活全压在她身上,
鸡蛋要留给丈夫和小叔子,她连口稀粥都喝不饱。张建军婚前装出来的老实全是假的,
好赌成性,输了钱就回家打她,喝醉了也打她。她跑回娘家,
爸妈却劝她“夫妻哪有不吵架的?忍忍就过去了”,转头就把她送回张家,
生怕张家要回彩礼,耽误了宝贝儿子的婚事。她一辈子困在灶台和田地里,掏空了自己,
养着婆家,扶着娘家,最后落得一身病,孤零零死在出租屋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闭眼的那一刻,她只有一个念头:要是能重来一次,她绝对不会再走这条死路,她要高考,
要上大学,要护着唯一疼她的奶奶,要让那些害了她的人,付出代价。“晚星?发什么呆呢?
你妈都跟你说了,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后天就让张家送彩礼过来,等你高考完,就办酒席。
”父亲林建国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林晚星缓缓抬起头,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土坯墙的堂屋,掉漆的木桌上摆着瓜子和水果糖,对面坐着的,是笑得一脸褶子的媒人张婶,
满脸刻薄相的王桂香,还有低着头、眼神时不时瞟她的张建军。旁边坐着她的爸妈,
还有一脸事不关己、等着拿彩礼盖房的弟弟林家宝。墙上的挂历,
清清楚楚印着:1988年7月4日,距离高考,还有3天。
老天爷真的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让她回到了噩梦开始的这一天。王桂香见她终于有反应,
立刻摆出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拍着大腿说:“晚星啊,你放心,
嫁过来我们家绝对不会亏待你。建军就我这一个儿子,以后家里的东西全是你们的,
你不用下地,就在家看看孩子,做做饭,享清福就行。”前世,她就是被这番话骗了。
林晚星突然笑了,笑得在场的人都一愣。前世的林晚星,懦弱、内向,
别人说一句都要脸红半天,从来不敢大声说话,更别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笑了。“享清福?
”林晚星放下手里的水杯,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张阿姨,你说的享清福,
是天不亮就起来给全家十几口人做饭洗衣,下地干活,鸡蛋全留给你儿子,
我连口米汤都喝不上?还是你儿子赌钱输了,回家把我往死里打,我跑回娘家,
你就堵在我家门口骂我不守妇道?”一句话,整个堂屋瞬间安静了。王桂香的脸一下子白了,
猛地站起来:“你这丫头胡说八道什么!我们家建军不是那种人!”“不是那种人?
”林晚星挑眉,眼神冷得像冰,“上个月,他在镇上的赌坊输了800块,被人扣住,
是你卖了家里的两头牛才把他赎回来的,对吧?前年,他跟邻村的刘姑娘处对象,
把人打回娘家,最后赔了人家200块钱才了事,这事整个乡都知道,你当我瞎?”这些事,
前世她嫁过去之后才知道,可那时候已经晚了。张建军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猛地抬头瞪着她,眼神里满是惊慌和恼羞成怒。林母李秀莲急了,伸手拉她:“晚星你疯了!
胡说什么呢!赶紧给你张阿姨道歉!”“我道歉?”林晚星甩开她的手,目光扫过爸妈,
“妈,爸,你们就为了3000块彩礼,要把我推进火坑里?我是你们的女儿,
不是给林家宝换婚房的工具!”“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林建国气得拍了桌子,
“我们养你这么大,你不该为家里做点贡献?家宝是你弟弟,他娶不上媳妇,你脸上有光?
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嫁个好人家才是正经事!”“正经事?”林晚星笑了,
前世临死前的绝望和这一世重生的狠劲混在一起,让她无所畏惧,“我考大学,上省城,
有自己的工作,赚自己的钱,这才是正经事。嫁去张家,被磋磨一辈子,最后落得一身病,
那不是正经事,那是找死。”她往前一步,目光直直地盯着王桂香和张建军,
一字一句地说:“这门亲事,我不答应。你们想娶媳妇,找别人去,别来沾我。
以后你们张家的事,跟我林晚星一点关系都没有,再敢来我家提亲,我就去乡政府,
把张建军赌钱打人的事全捅出去,看他以后还能不能娶到媳妇。”王桂香气得浑身发抖,
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你……你这个不知好歹的死丫头!我看以后谁敢娶你!
”“我嫁不嫁,不用你操心。”林晚星伸手,直接掀了桌上的瓜子盘,瓜子糖果撒了一地,
“现在,滚出我家。”这一下,彻底把所有人都震住了。谁也没想到,
以前那个懦弱得像只兔子的林晚星,今天居然这么刚,这么疯。
王桂香和张建军哪里受过这种气,骂骂咧咧地被媒人拉走了,走之前还放狠话,
说林晚星早晚有后悔的一天。林建国气得脸都青了,扬手就要打她,
手腕却被突然冲出来的人攥住了。“建国,你敢动我孙女一下试试!”林奶奶拄着拐杖,
站在堂屋门口,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眼神却亮得很,死死地盯着林建国。前世,
奶奶是唯一疼她的人。她被婆家打了,奶奶偷偷给她塞鸡蛋,塞钱,
让她藏起来防身;她被爸妈逼着回张家,奶奶拦在门口,
跟爸妈吵得面红耳赤;后来奶奶摔断了腿,瘫痪在床,她想回去照顾,却被婆家拦着,
最后奶奶走的时候,她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这是她一辈子最大的遗憾。看到奶奶的那一刻,
林晚星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再也撑不住刚才的狠劲,扑过去抱住奶奶,哭得浑身发抖。
“奶……”奶奶拍着她的背,声音软了下来,
却依旧对着林建国和李秀莲硬气:“我孙女想考大学,就让她考!女孩子怎么了?
女孩子就不能读书了?这门亲事,我不同意,谁也别想逼她!你们要是再敢拿她换彩礼,
我就死在你们面前!”奶奶在村里辈分高,说话有分量,林建国和李秀莲再不满,
也不敢当着奶奶的面说什么,只能憋着气,狠狠瞪了林晚星一眼,转身进了里屋。
堂屋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奶奶拉着她的手,摸了摸她的头,叹了口气:“傻丫头,受委屈了。
想考大学就考,奶支持你。女孩子要有自己的出路,不能一辈子困在这田地里,天塌下来,
奶给你扛着。”林晚星抱着奶奶,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前世的38年,
她活得像个提线木偶,为了别人活了一辈子,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这一世,她回来了。
她要高考,要上大学,要赚很多很多的钱,要护着奶奶,要让奶奶长命百岁,
要远离所有的烂人烂事,要为自己活一次。提亲的事闹了这么一出,
林晚星在村里彻底出了名。有人说她不知好歹,放着3000块彩礼的亲事不答应,
非要读什么书,女孩子读书就是浪费钱;有人说她疯了,敢跟爸妈对着干,
还把张家骂走了;也有少数人偷偷佩服她,说她有勇气,敢说别人不敢说的话。
林晚星根本不在乎这些闲言碎语。前世她就是太在乎别人的眼光,太在乎爸妈的看法,
才一步步委屈自己,掉进了地狱。这一世,别人的嘴,爱怎么说怎么说,她的路,她自己走。
可林建国和李秀莲没打算放过她。既然明着逼婚不行,就暗地里给她使绊子。
不给她时间复习,天不亮就喊她起来下地割麦子,中午顶着大太阳让她去挑水,
晚上家里的活全让她干,连煤油灯都不让她点,说浪费煤油。林家宝也被爸妈惯得,
天天跟在她身后阴阳怪气:“姐,你就别折腾了,赶紧答应张家的亲事,给我换彩礼盖房,
不然爸妈天天骂我。”林晚星看着眼前这个12岁的弟弟,心里五味杂陈。前世,
林家宝被爸妈惯得好吃懒做,长大了跟着张建军一起赌钱,欠了一屁股外债,最后跑了,
再也没回来,爸妈老了没人养,还是她拖着病体照顾。他不是天生的坏,
是被重男轻女的爸妈惯坏了。这一世,她不仅要自己走出去,也要把这个弟弟,
从歪路上拉回来。面对爸妈的刁难,林晚星直接摆烂。早上喊她下地,她装肚子疼,
躺在床上哼哼,说自己高考前压力太大,身体垮了,要是考不上,全怪他们逼她干活。
中午让她挑水,她挑了半桶就摔在地上,说自己没吃饭,没力气,万一摔断了腿,
更没法高考了。晚上不让她点煤油灯,她直接抱着书去了奶奶屋里,奶奶屋里的煤油灯,
亮到半夜都没人敢说什么。林建国和李秀莲气得跳脚,却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总不能真的把她打一顿,万一真的耽误了高考,村里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们。
光摆烂不行,她得经济独立。前世她在张家待了十几年,别的没学会,
做饭的手艺练得炉火纯青,尤其是奶奶传下来的秘制卤方,前世她靠着这个卤方,
在省城的菜市场摆摊,勉强能糊口。1988年,正是个体户萌芽的时候,
镇上的集市越来越热闹,只要有手艺,肯吃苦,就能赚到钱。她跟奶奶软磨硬泡,
要来了卤方,又偷偷把自己攒了好几年的压岁钱拿出来,一共5块钱,趁着赶集的日子,
去镇上的供销社买了八角、桂皮、花椒这些香料,又买了20个鸡蛋,10斤鸡爪。晚上,
等爸妈和弟弟都睡了,她偷偷在奶奶的小偏房里,支起小灶台,按照卤方,一点点熬卤汤。
锅里的卤汤咕嘟咕嘟地冒泡,八角、桂皮、香叶的香气混着酱油的咸香,一点点飘出来,
裹着热气,扑在脸上。林晚星拿着蒲扇,轻轻扇着火,看着锅里翻滚的鸡爪和鸡蛋,
眼睛亮得像星星。前世这个时候,她正在张家的灶台前,给一大家子人煮猪食,
被婆婆骂着偷懒。而现在,这锅卤汤,是她给自己铺的路,是她摆脱这一切的底气。
凌晨四点,天刚蒙蒙亮,卤味终于做好了。卤得软烂脱骨的鸡爪,吸满了卤汁的鸡蛋,
香气扑鼻,隔着老远都能闻到。林晚星把卤味装进竹篮里,上面盖了干净的纱布,
跟奶奶打了声招呼,就骑着家里那辆旧自行车,往镇上的中学赶。今天是高考前最后一天,
学生们都去学校看考场,人最多。果然,她刚到中学门口,就被人围住了。“这是什么啊?
好香啊!”“卤鸡爪?还有卤鸡蛋?怎么卖的?”林晚星笑着开口,
声音清亮:“卤鸡蛋一毛钱一个,卤鸡爪两毛钱一个,都是我自己家做的,干净卫生,
味道绝对好,大家可以先尝后买!”她拿出提前切好的小块卤蛋,递给围过来的学生。
有人尝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好吃!太香了!给我来两个鸡蛋,两个鸡爪!
”“我也要三个鸡蛋!”“给我来五个鸡爪,我带回去给我弟尝尝!”不到一个小时,
一竹篮的卤味,全卖光了。林晚星攥着手里的零钱,一毛、两毛、五毛、一块,数了三遍,
一共赚了3块2毛钱。3块2,在1988年的农村,够一家人吃好几天的了。
她心里满是踏实和欢喜,骑着自行车,迎着清晨的风,往家赶。风里带着麦香,
带着路边野花的香气,她第一次觉得,原来日子可以这么有盼头。从那天起,
她每天凌晨起来做卤味,先去学校门口卖,再去镇上的集市卖,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不到一个星期,她就赚了20多块钱,不仅够买香料和食材,还攒够了高考的报名费,
甚至还给奶奶买了一斤桃酥,给奶奶治风湿的膏药。奶奶拿着桃酥,笑得合不拢嘴,
逢人就说:“我孙女有本事,会赚钱了!”林建国和李秀莲看着她每天早出晚归,赚了钱,
也不跟家里要一分钱,态度也慢慢软了下来。至少,不再逼她下地干活,不再拦着她复习了。
林家宝也变了。以前他天天跟着爸妈阴阳怪气,现在看着姐姐每天赚回来的钱,
看着姐姐给奶奶买的桃酥,看着姐姐手里崭新的复习资料,眼里满是羡慕。有一天,
林晚星凌晨起来做卤味,一转头,看见林家宝站在门口,挠着头,不好意思地说:“姐,
我帮你烧火吧。”林晚星愣了一下,笑了:“行啊。”那天之后,林家宝每天都早早起来,
帮她烧火,帮她洗鸡爪,帮她拎篮子,再也不阴阳怪气了。有人在村里说林晚星的闲话,
他第一个冲上去,跟人吵得面红耳赤:“我姐能赚钱,能考大学,你们就是嫉妒!
”林晚星看着弟弟的变化,心里暖暖的。真好,这一世,不止她自己在变好,身边的人,
也在慢慢变好。麻烦找上门的时候,是高考前一天。林晚星卖完卤味,骑着自行车往家走,
路过村口的玉米地,突然从里面冲出来几个人,拦住了她的路。为首的,是张建军。
他喝了酒,满脸通红,眼神凶狠,盯着林晚星,咬牙切齿地说:“林晚星,
你他妈给脸不要脸是吧?老子好好的亲事,被你搅黄了,你还在外面抛头露面卖东西,
丢不丢人?我告诉你,今天你要么答应嫁给我,要么别想走!
”旁边跟着几个跟他一起赌钱的混混,哄笑着起哄:“就是,建军哥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赶紧答应了,不然哥几个对你不客气了!”林晚星攥紧了车把,心里没有一丝害怕,
只有满满的厌恶。前世,就是这个男人,毁了她一辈子。这一世,他居然还敢来拦她。
她冷冷地看着张建军:“我再说一遍,我不可能嫁给你。你再拦着我,
我就去派出所告你耍流氓,让你进去蹲几天,看你以后还怎么做人。”“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