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腊月二十八的早晨,我被一阵轻微的震动惊醒。不是闹钟,
是陈屿在帮我调整座椅的角度。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东西。我睁开眼,
看见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华北平原,枯黄的田野上覆盖着一层薄雪,
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醒了?"他侧过头,声音里带着笑意,
"还有两个小时到你老家,要不要再睡会儿?"我摇摇头,坐直了身体。
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不是那种刺鼻的皮革味,
而是陈屿特意让人处理的、类似阳光晒过的棉被的味道。他知道我对气味敏感,
知道我以前——不,我不想再想以前。"紧张?"他腾出右手,覆上我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陈屿是建筑师,四十二岁,丧偶五年,
有一个在国外读大学的女儿。我们在一个行业论坛上认识,
他听我讲了二十分钟的绿色建筑理念,会后递给我一张名片,说:"刘小姐,
你的观点很有意思,但我想说的是——你值得被更好地倾听。"那时我刚离婚一个月,
净身出户,身上只有两万块钱和一只装满证书的行李箱。"有点。"我老实承认,
"我妈不知道我离婚了,更不知道我再婚了。我只告诉她我带男朋友回家过年。
""那一会儿见到咱妈,我是不是该表现得更好一点?"他故意把"咱妈"两个字咬得很重,
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我忍不住笑了。这是陈屿的本事,
他总能用恰到好处的幽默化解我的焦虑。不是那种刻意的逗趣,
而是觉得生活很有意思的那种轻松。"陈屿,"我看着窗外,突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被爱是这种感觉。"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屿把车缓缓停在应急车道上,解开安全带,倾身过来抱住了我。他的怀抱很宽,
有淡淡的雪松香气,让我想起了小时候老家的山林。"暖曦,"他在我耳边说,
"该说谢谢的是我。我活了四十二年,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可以这样活着——不是互相消耗,
而是互相照亮。"我闭上眼睛,有温热的液体滑过脸颊。这不是悲伤的眼泪,
是某种迟来的、酸涩的释然。我想起去年春节,也是在这条高速上,我一个人开车,
副驾上堆满了给前夫一家买的年货。李梓萌在电话里吼:"刘暖曦你磨磨蹭蹭的干什么?
全家等你一个人做饭!"那年我三十六岁,是某知名地产公司的设计总监,年薪六十万。
但在那个家里,我只是一个不要钱的保姆。"走吧,"我抹了抹眼睛,"我妈该等急了。
"陈屿重新发动车子,音响里流出爵士乐,
是 Billie Holiday 的《Autumn in New York》。
我望着窗外,雪下大了,天地间一片苍茫。手机在包里震动,我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陌生号码。"喂?""刘暖曦!你这个贱人!"尖锐的女声刺破车厢的宁静,
"你把我儿子害成这样还有脸回家过年?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小宝!
"我按了免提。陈屿的眉头皱了起来,但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调低了音响的音量。
"前婆婆,"我平静地说,"首先,我前夫——也就是您儿子——出轨在先,转移财产在后,
这是法院认定的事实。其次,小宝的抚养权在你们手里,是你们死活不让我见孩子,
不是我不要孩子。最后,"我顿了顿,"我现在过得很好,请您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
""你过得好?你那个野男人给你多少钱?你是不是早就——"我挂断了电话,拉黑,关机。
动作一气呵成,像演练过千百遍。事实上,我确实演练过。离婚后的那个月,
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
梦见前婆婆的咒骂、李梓萌的拳头、还有小宝哭着喊"妈妈不要我了"。
我会在凌晨三点惊醒,浑身冷汗,然后坐在窗前等到天亮。
是陈屿把我从那个深渊里拉出来的。不是用甜言蜜语,而是用行动。他带我去看了心理医生,
陪我做了十二次认知行为治疗;他在我加班的晚上带着保温桶来公司,
里面是他亲手炖的汤;他从不说"你应该放下",而是说"我陪你一起扛着"。"没事吧?
"陈屿问。"没事,"我扯出一个笑容,"老把戏了。
他们肯定是想过年拿孩子要挟我回去当免费劳动力,发现我不接招,就急了。
""你确定……不想见小宝?"我沉默了很久。车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想的,"我轻声说,"想得骨头疼。但是陈屿,你知道吗?
我上周去幼儿园偷偷看过他。他穿着我去年给他买的那件蓝色羽绒服,牵着保姆的手,
眼睛里没有光。"我的手开始发抖:"我冲过去又能怎样?把他抢过来?
然后让李梓萌告我骚扰,永远剥夺我的探视权?还是回去那个火坑,
让他看着妈妈是怎么被爸爸和奶奶折磨死的?"陈屿把车停在服务区,紧紧抱住了我。
我在他怀里发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暖曦,"他说,"你不是坏妈妈。
你是一个在绝境中保护自己的孩子、同时也保护自己的母亲。这很难,但这需要极大的勇气。
"我哭出声来。这是离婚后我第一次为小宝痛哭,不是那种压抑的抽泣,
而是撕心裂肺的嚎啕。服务区里人来人往,有人侧目,但陈屿只是把我抱得更紧,像一座山。
等我哭够了,他从保温杯里倒出热可可,递到我手里:"喝点甜的,补充能量。
一会儿还要见丈母娘呢。"我破涕为笑:"你怎么什么都有?""因为我是哆啦A梦啊,
"他一本正经地说,"专门来守护刘暖曦的。"车子重新上路,雪渐渐小了。我望着窗外,
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是这样满怀期待地回家过年。那时候我刚大学毕业,在老家的小城里,
我是父母的骄傲,是"别人家的孩子"。后来我遇到了李梓萌。他是我的客户,
某次项目对接时,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在会议室里侃侃而谈。他说喜欢我设计的方案,
更喜欢我方案背后的人。他追了我三个月,每天送花,每周写情书,
在我加班的夜里带着宵夜等在公司楼下。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爱情。
我以为他的大男子主义是"男人味",以为他的控制欲是"在乎",
以为他让我辞职回家是"我养你"的浪漫。直到婚后第三年,我生下小宝,
才发现自己跳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2.我妈站在小区门口等我们。
她穿着那件我去年给她买的红色羽绒服,头发白了大半,在寒风里伸长了脖子张望。
看见我下车,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她看见了我身后的陈屿。"妈,
"我走过去抱住她,"这是陈屿,我……""男朋友,"陈屿接过话头,微微躬身,
"阿姨好,我是暖曦的朋友,来给您拜个早年。"我妈狐疑地打量着他,又看看我,
欲言又止。陈屿不等她发问,已经从后备箱里往外搬东西:两箱车厘子,一盒燕窝,
一套护肤品,还有给我爸的两瓶茅台。"你这孩子,"我妈嘴上嗔怪,眼睛却弯了,
"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应该的,"陈屿笑着说,"暖曦说阿姨皮肤好,
我想着护肤品您肯定用得上。还有这车厘子,是暖曦特意挑的,说您爱吃甜的。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她知道我不对劲——往年我回家过年,都是一个人,
带着大包小包给李梓萌父母的礼物,还有小宝的玩具。
我从未给自己父母买过这么贵重的东西,因为李梓萌说:"你嫁到我们家,就是李家的人,
别老想着贴补娘家。""先进屋吧,"我妈最终什么都没问,"外头冷。
"我爸在屋里看电视,见我们进来,关了声音站起来。他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些,
背也有些驼了。看见我,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回来了?""爸,"我介绍陈屿,
"这是……""我知道,"我爸突然说,"你李阿姨昨天打电话来了。"我心头一紧。
李阿姨是李梓萌的妈,我的前婆婆。她怎么会打电话给我爸?"她说什么?
"我尽量让声音平稳。"说你在外面有人了,不要孩子不要家。"我爸的声音很平静,
但我看见他的手在抖,"暖曦,这是真的吗?"我看向陈屿。他冲我点点头,
那意思是:说吧,我在这儿。"爸,妈,"我深吸一口气,"我和李梓萌一个月前就离婚了。
他出轨,转移财产,还家暴。我净身出户,只带走了我的个人物品。陈屿是我离婚后认识的,
我们上周领了证。"屋子里安静得可怕。我妈的脸色变了又变,
最后瘫坐在沙发上:"作孽啊……你怎么不早说……""我不敢说,"我苦笑,
"我怕你们担心,更怕李梓萌知道我在哪儿。他……他威胁过我,说如果我敢告诉别人,
就让我永远见不到小宝。""那个畜生!"我爸突然爆了粗口,脸涨得通红,"我去找他!
""爸!"我拦住他,"没用的。他有关系,有手段,我们斗不过他的。
而且……"我低下头,"小宝在他手里,我不能冒险。"陈屿这时候开口了:"叔叔阿姨,
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暖曦现在需要的是支持,不是冲动。我已经联系了最好的律师,
正在收集证据争取抚养权。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暖曦先稳住自己。"他顿了顿,
继续说:"我知道你们对我有疑虑。我确实比暖曦大六岁,结过婚,有个女儿。
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我会用余生对暖曦好。她受过太多苦了,她值得被温柔以待。
"我妈看着陈屿,又看看我,突然哭了:"暖曦,你瘦了……"我抱住她,
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她拍着我的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那天晚上,
我们四个人吃了一顿安静的年夜饭。陈屿下厨,做了六道菜,每一道都是我爱吃的。
我妈本来要帮忙,被他拦住了:"阿姨,您歇着,让我表现表现。"他系着我妈的花围裙,
在厨房里忙活的样子有些滑稽,但动作很熟练。我靠在厨房门口看他,
想起以前在李家的年夜饭——我一个人要做十八道菜,李梓萌和他爸在客厅喝酒看电视,
婆婆在旁边挑刺:"这个咸了,那个淡了,暖曦你怎么连顿饭都做不好?""想什么呢?
"陈屿回头看我,嘴角沾着一点酱汁。"想你真好看,"我笑着说,"想我运气真好。
"他走过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去陪爸妈看电视,汤好了我叫你。"年夜饭吃到一半,
门铃响了。我妈去开门,随即惊呼:"你们怎么来了?"我站起身,看见李梓萌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羽绒服,头发油腻,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他身后站着他的父母——我的前公公前婆婆,还有……小宝。小宝穿着那件蓝色羽绒服,
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变形金刚。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随即又黯淡了下去——他看见了坐在我旁边的陈屿。"刘暖曦!"李梓萌冲进来,
指着我的鼻子,"你他妈还有脸在这儿吃年夜饭?"陈屿站了起来。他比李梓萌高半个头,
身形也更挺拔。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梓萌,
那种压迫感让李梓萌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你是谁?"李梓萌的声音有些发虚,
"这是我老婆,我们家的事,你少管!""前妻,"我平静地说,"李梓萌,
我们已经离婚了。这位是我丈夫,陈屿。""丈夫?!"李梓萌的声音尖利起来,
"我们才离婚一个月,你就再婚了?你是不是早就——""早就什么?"我打断他,
"早就找好下家了?李梓萌,是你出轨在先,是你把那个女人带回家,是你让我净身出户。
怎么,只允许你放火,不许我点灯?"前婆婆冲了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暖曦啊,
你听妈说,梓萌他知道错了,那个女人就是个狐狸精,他已经跟她断了。你跟我们回去,
好好过日子,啊?小宝天天哭着要妈妈……"我抽回手,看着躲在爷爷身后的小宝。
他正偷偷看我,大眼睛里满是泪水。"小宝,"我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柔,"来,
妈妈抱抱。"小宝犹豫了一下,刚要迈步,前婆婆一把拽住他:"不许去!你妈妈不要你了,
她跟野男人跑了!""妈!"李梓萌喝止她,但已经晚了。小宝"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挣扎着要往我这边跑。我的心像被刀绞一样疼。我想冲过去抱住他,
想告诉他妈妈没有不要他,妈妈每天都在想他。但陈屿拉住了我,在我耳边轻声说:"冷静,
这是他们的圈套。"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李梓萌,你们今天来,到底想干什么?
""复婚,"李梓萌说,语气突然软了下来,"暖曦,我知道错了。你不在的这段时间,
家里乱成一团。我妈身体不好,做不了饭,我爸的袜子没人洗,小宝天天哭闹……你回来吧,
我们好好过日子。"我几乎要笑出声来。这就是他求复婚的方式?不是道歉,不是承诺,
而是"我们家缺个保姆"?"李梓萌,"我说,"你听听你在说什么。
你出轨、家暴、转移财产,现在跑来跟我说'家里乱成一团',
让我回去继续做你们的免费保姆?""什么保姆!"前婆婆尖声说,"你是我们李家的媳妇,
伺候公婆天经地义!你以为你找个野男人就能享福了?我告诉你,二婚的女人不值钱,
他也就是玩玩你——""够了!"我爸突然拍了桌子。他站起来,
挡在我面前:"你们给我出去!我女儿不欠你们的!""亲家公,"前公公终于开口了,
他一直是那种沉默的、阴狠的角色,"话不能这么说。暖曦嫁到我们家六年,
吃我们的住我们的,现在说离就离,还卷走了——""卷走了什么?"我冷笑,
"我净身出户,一分钱没拿你们的。倒是你们,转移了我婚前的存款,
还霸占了我爸妈给我买的首饰。需要我一件件列出来吗?"李梓萌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我会把这些事说出来——在他眼里,我一直是个软弱可欺、死要面子的女人。
"暖曦,"他换了一副嘴脸,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是小宝呢?
你忍心让他没有妈妈?你跟我回去,我保证以后对你好,我保证——""保证什么?
"我打断他,"保证不再打我?保证不再出轨?李梓萌,你知道我这一个月想明白什么了吗?
"我看着小宝,看着这个从我身体里掉出来的小生命,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我想明白,
孩子只是借我的身体来到这个世界,他并不属于我。我爱他,但我不能为了他,
把自己卖给一个火坑。"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小宝停止了哭泣,愣愣地看着我。
"你……你说什么?"李梓萌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不要小宝了?""我要他,"我说,
"但我更要我自己。李梓萌,我会请最好的律师,用法律手段争取抚养权。但在那之前,
我不会再受你的要挟。"我转向前婆婆,
看着她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你们不是教小宝说我是坏妈妈吗?好,
那就让他觉得我是坏妈妈吧。等他长大了,他会明白的。""你疯了,"前婆婆喃喃地说,
"你疯了……""我是疯了,"我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我被你们逼疯了六年,
现在终于清醒了。"陈屿走过来,揽住我的肩膀。他的体温透过毛衣传来,
给了我支撑下去的力量。"李先生,"他对李梓萌说,"请你们离开。这是暖曦父母的家,
你们无权在这里骚扰她。如果再不走,我会报警。"李梓萌看着陈屿,又看看我,突然笑了。
那笑容狰狞可怖:"好,好,刘暖曦,你有种。你等着,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他拽着小宝往外走,小宝哭喊着"妈妈",声音撕心裂肺。我死死咬住嘴唇,
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没有追出去。门"砰"地一声关上了。我瘫软在地上,浑身发抖。
陈屿抱住我,我妈也过来抱住我,我们三个人哭成一团。我爸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半晌,
他说:"他们走了。那个孩子……一直在回头看你。"我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失去了小宝。至少暂时失去了。但我也知道,如果我现在妥协,
我会失去更多——我会失去我自己。3.那一夜我没有睡。陈屿陪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北方的冬夜很冷,但他把羽绒服裹在我身上,从背后环抱着我,像一个人形暖炉。"后悔吗?
"他问。"不后悔,"我说,"但我疼。像是有人把我的一部分灵魂生生撕走了。
""我知道,"他把下巴搁在我头顶,"我前妻去世的时候,我也是这种感觉。
明明她还活着,还在某个地方呼吸,但你就是知道,你们之间的那根线断了。"我转过身,
看着他的眼睛:"你恨她吗?我是说……她选择离开。"陈屿的前妻是自杀的。抑郁症,
在他出差的时候吞了安眠药。他回来后,只来得及看到她留下的遗书,上面写着:"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