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在桌底下踩了我一脚。很用力。我刚张嘴,她就踩了。好像她一直在等我张嘴,
等着把那个“不”字踩回去。大姨笑着,把茶杯推到我面前。“念念,大姨不跟你绕弯子。
婷婷和小马看上一套房,三室一厅,位置好,就是首付差一点。”她顿了一下。“八十万。
下礼拜就要付定金了。”我妈的脚又压上来了。1.八十万。我看了一眼对面的表姐赵婷,
她正低着头搅勺子里的汤,没抬眼。大姨周桂芳倒是坐得很端正,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笑,
像在跟我商量一件小事。“你也知道,婷婷和小马处了三年了,也该有个自己的窝了。
”我没接话。大姨看了我妈一眼。我妈立刻说:“你大姨说得对,婷婷年纪不小了。
”“你一个人在银行上班,工资也不低,
这些年也没什么大开销——”大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八十万,
对你来说应该不是特别大的数。”她说“不是特别大的数”的时候语气很轻。八十万。
我在银行工作六年。我知道八十万是什么概念。是我不吃不喝三年的全部收入。“大姨,
”我说,“这个——”“念念,”我妈打断我,笑着转向大姨,“你别急,让孩子想想。
”她又踩了我一下。这一脚比刚才更重。意思是:别说。大姨没管我妈,
继续看着我:“你小时候,你爸妈去广东打工,是谁把你带到六岁的?”来了。
每次都是这句话。“你吃我家的饭,穿婷婷的旧衣服,我一把屎一把尿——”“姐,
”我妈笑着拦了一下,“念念都记着呢。”“我知道她记着。”大姨看着我,
“我就是想让她知道,大姨从来没跟她开过口。这是第一次。”不是第一次。但我没说出来。
桌上安静了几秒。表姐这时候抬头了,眼圈红红的:“念念,我也不想开口的。
我跟小马商量了好久,实在是凑不够……你放心,我们一定还。”她说“一定还”的时候,
我听到自己脑子里有个声音在笑。因为这三个字我听了八年。一次都没兑现过。“八十万,
”我说,“我——”“你要是实在拿不出来,六十万也行。”大姨说。
好像降了二十万是天大的让步。“我不是拿不拿得出来的问题——”“那就是能拿出来。
”大姨把茶杯放下。“姐,你别催她,”我妈在旁边打圆场,“念念从小就懂事,
不会不帮的。”三个人看着我。大姨是期待。表姐是可怜。我妈是警告。我张了张嘴,
最终说了一句:“我回去想想。”大姨的笑又回来了:“也行。但别想太久,
定金下礼拜就要交。”吃完饭,大姨和表姐走了。门关上的一秒钟,我妈就转过身来。
“你想什么呢?你大姨张嘴了,你能不帮?”“妈,八十万——”“她当年怎么对你的?
你吃她家的、穿她家的、睡她家的床,你六岁之前是她带大的!你忘了?”我没忘。
但我也没忘另一件事。我打开手机,翻到备忘录。置顶的那条笔记,
标题是一个日期:2017年3月14日。那是我第一次被借钱的日子。到现在,
这个备忘录有六十三条记录。我关上手机。“想想。”我妈说。我把手机攥在手里,
指节有点发白。不是在想要不要给。是在想,这一次,到底要不要算了。
2.二零一七年三月十四号。那天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我发第一个月工资的第四天。
实习期工资三千八,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三千四。银行卡里连同上学时攒的压岁钱,
一共六千二。表姐赵婷打电话过来。“念念,姐跟你说个事。”她说她想开网店卖童装,
货源都找好了,就差三万块启动资金。“姐这次是认真的,不是闹着玩。等挣了钱,
第一个月就还你。”三万。我银行卡里只有六千二。但我没说出来。我开通了花呗,
又找了一个网贷平台,凑了三万,转给了她。那个月剩下的日子,我吃了二十天食堂。
花呗分了十二期。每个月还两千五。加上房租一千二。三千四的工资,剩下的钱刚够坐地铁。
表姐的网店三个月就关了。她说:“童装不好做,赔了。”钱的事一个字没提。我妈知道后,
在电话里说:“你大姨家条件也不好,就别提了。一家人。”一家人。
这三个字我后来又听了无数次。第二次是二零一八年。大姨说她腰椎间盘突出要做手术,
让我帮两万。“你大姨疼得下不了床了。”我妈在电话里说。我转了两万。手术做完,
大姨恢复得挺快。一个月后我在表姐朋友圈看到她们一家去桂林旅游的照片。九张图,
大姨笑得很灿烂。还钱的事,没有人提。同年,表姐又借了两万。她说网店虽然关了,
但还有一笔尾款要付。我说好。过年回家,我包了三百块红包给大姨。大姨打开看了一眼,
笑了一下,没说话。表姐什么都没包。“婷婷刚亏了钱嘛,”我妈替她解释,“别计较。
”那年我还了一年花呗。每个月发工资那天,我打开银行APP,看着到账的数字,
再看看要还的数字。到手四千一,还完花呗和房租,剩八百。
20000”“2018.2.8 过年红包 3000”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未还。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记。也许是觉得,总有一天会还的。记着,才知道还了多少。
也许从一开始就知道不会还了。记着,是给自己一个交代。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
打开备忘录。五条记录。总计:七万三千块。我把手机放在胸口,关了灯。隔壁在吵架。
楼下有人在唱歌。我没哭。闹钟定在六点半,明天还要上班。3.后面的事情就像复制粘贴。
二零一九年,表姐说要跟人合伙开奶茶店,借了六万。“这次不一样,”她说,
“有个朋友投了十万,我只要出六万就行。地段特别好,在学校旁边。
”我问了一句:“之前的钱——”“念念,”表姐的声音低下去了,“姐知道欠你的。
等奶茶店挣钱了,一起还你。”我妈那天又打电话来了。“你就帮帮你姐。
她也是没办法才找你。你大姨家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姨夫那个人——”大姨家的标准话术:穷。不容易。没办法。但同年大姨家装修了房子。
三室一厅,全屋贴砖,还打了一整面墙的柜子。我没问钱哪来的。我知道不该问。
问了就是“计较”。又同年,过年。亲戚聚会,吃饭的时候大姨姐夫赵建成喝了酒,
拍着我的肩膀说:“念念在银行上班,出息了,以后多照顾照顾家里人啊。”满桌人笑。
我也笑。我妈笑得最大声。只有我知道那个月我吃了半个月泡面。二零二零年,奶茶店关了。
表姐又借了两万周转。同年大姨夫住院,阑尾炎,我出了三万。我提了一嘴还钱的事。
是在电话里跟表姐说的,声音很小。“姐,之前那些钱——”“念念,你说这个就见外了。
”“不是见外,我想算一下——”“一家人说什么算不算的。”这句话像一堵墙。我撞上去,
又弹回来。后来我跟我妈说了。我说表姐借了很多钱一直没还。
我妈说:“你大姨家条件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还的起的时候自然会还。你提这个,
你大姨脸上挂不住。”“那我脸上——”“你一个人,又没什么开销。帮就帮了,别算了。
”二零二一年。表姐买了一辆大众朗逸。首付四万,跟我借的。那天晚上我打开她的朋友圈,
她发了九张新车的照片,配文是“人生第一辆车,新的开始”。我看了很久。
她买车的首付是我借的。但她发朋友圈的时候不会说“这车的首付是我表妹出的”。
里加了一条:“2021.9.18 表姐买车首付 40000未还”那天是我生日。
没有人记得。大姨倒是打了电话来。不是祝我生日快乐——她问我能不能帮忙出点装修的钱,
她家卫生间漏水要重新做防水。三万。“就这一次,真的最后一次了。”我妈说的。
我转了钱。然后我关上手机,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一块芝士蛋糕。十二块钱。自己吃的。
4.二零二二年、二零二三年、二零二四年。钱还在借。理由还在变。车贷还不上一万五。
给表姐相亲准备一万。大姨又生病一万五。表姐说要装修婚房三万。马凯公司周转六万。
每一次都是“就这一回”。每一次都是“一定还”。每一次我妈都在电话里说:“帮帮吧。
”每一次我张嘴想说不,都有一只脚踩上来。有时候是我妈的电话,有时候是大姨的眼泪,
有时候是表姐发来的长语音,六十秒,全是哭腔。我不是没拒绝过。二零二三年那次,
马凯公司要周转,表姐一开口就是八万。我说我手上没那么多。表姐说:“那五万呢?
”我说我得想想。当天晚上,我妈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电话:“你大姨一辈子要强,
让她女婿开口借钱,她多没面子。”第二个电话:“你不帮,婷婷以后怎么嫁?
小马公司垮了婷婷怎么办?”第三个电话:“你要是不帮,过年你别回来了,
我没脸见你大姨。”我转了六万。不是五万。表姐后来又补了一句“凑个整数吧”。
那天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打开备忘录。从第一条翻到最后一条。一条一条翻。
翻了二十分钟。总数我没有精确算过。我一直不太想算。大概知道三十多万了,
但没有认真加过。那天晚上我打开计算器。一笔一笔加。加到最后一笔。
四十一万七千三百块。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在备忘录最底下加了一行:“截至2024年1月,累计出借:417300。
已还:0。”零。八年。四十一万七千三。零。我把手机反扣在枕头上。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我看了两年了,一直没修。房东说:“你又不是不能住。”也是。
我又不是不能住。——现在是二零二五年。我二十八了。
备忘录里的数字更新到了四十七万三千六百块。而大姨又来了。八十万。“你回去想想。
”那天晚上大姨走的时候说。我想了。想了三天。第四天,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
我不借。”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你说什么?”“八十万,我不借。”“刘念,
你——”“之前的钱,一分都没还过。四十七万了。我不借了。
”“你——你怎么还算这种账?你大姨是你亲大姨!”“她是我亲大姨,
所以借了四十七万不用还。”“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妈,我说了不借。
你跟大姨说吧。”我挂了电话。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八年的“好”字堵在嗓子眼里,
第一次换了一个字出来。——消息没让我等太久。第二天下午,大姨直接来了我租的房子。
身后跟着表姐,还有二姨周桂莲。三个人站在门口。大姨脸是沉的,表姐眼眶是红的,
二姨是来“调解”的。“念念,你大姨跟我说了,”二姨一进门就叹气,“你也是,
八十万是多了点,但你大姨不是白要你的钱,人家是借——”“借了不还,叫什么借。
”我说。二姨愣了一下。大姨的脸色更沉了。“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大姨把包往桌上一放,
“你意思是我赖你的钱?”“大姨,我没说赖。我说没还。”“一家人,
有什么还不还的——”“四十七万了,大姨。”大姨眼睛眯了一下:“哪有那么多?
”“您不记得,我记得。”“你——”大姨转向二姨,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你看看,
你看看她现在什么态度!我当年把她带大,吃我的住我的,我说过一个字吗?现在翻脸了!
”二姨赶紧拉她:“姐,你别激动——”“我怎么不激动?我把她从尿布带到上幼儿园!
她妈那时候在广东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是谁天天给她洗衣服做饭的?是谁送她上幼儿园的?
”表姐在旁边抹眼泪:“念念,你知道我们家的情况,我也不想开口——”“念念,
”二姨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大姨这人你也了解,嘴硬心软,她不是故意不还,
真的是条件不允许。你就帮帮婷婷,以后有条件了肯定还你——”“二姨,”我看着她,
“帮帮婷婷。这句话我听了八年了。”“那你说怎么办?不帮了?人家以后结婚没房子住?
”“那是她的事。”客厅里安静了两秒。大姨忽然站起来:“行。刘念。你翅膀硬了。
不帮就不帮。”她抓起包,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记住。
你小时候我怎么对你的,你今天怎么对我的。”表姐跟在后面,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念念,你会后悔的。”门关上了。二姨看着我,
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太倔了。”然后也走了。我站在客厅里。手机响了。我妈。“刘念,
你大姨哭着给我打的电话。你到底说了什么?你怎么能那样跟你大姨说话?你是她带大的!
你——”我按了静音。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震动了很久。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一直震。
然后它不震了。又震了。又不震了。我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完那杯水,
我做了一件事——打开微博,搜了三个字。“马凯。”不是随便搜的。半年前,
表姐有一次喝多了跟我抱怨马凯“压力大”,我当时没在意。
但后来有一次无意中看到马凯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份合同,文字是“背水一战”。
那条朋友圈两分钟后被删了。我截了图。当时没细想。现在,我想仔细想想。
5.被全家拉黑的日子比我想的安静。我妈不再打电话了。不是不想,
是我主动设置了“来电提醒”——铃声关了,只留震动。每天六七个未接。有时候是我妈,
有时候是二姨,有一次是大姨夫赵建成的号码。我一个都没接。亲戚群里我被@了几次。
二姨发了一条长消息:“念念也不小了,做事不能太绝,大姨年纪大了,你让她伤心了。
”小舅发了一个表情包,写着“家和万事兴”。我妈发了一句:“我替念念跟大家道个歉,
孩子不懂事。”我退了群。公司食堂的午饭变得很安静。以前有时候会和同事聊天,
现在我习惯了一个人端着盘子找角落坐。晚上回到出租屋,开门,灯是暗的。一个人吃饭。
一个人看手机。一个人睡觉。说不难受是假的。但比起以前每个月看着钱被借走的那种难受,
这种难受好像更干净一点。至少亏的是安静。不是钱。——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件正事。
我在中国执行信息公开网上输入了一个名字——马凯。城市选了我们这儿。
搜索结果出来的时候,我看了三遍。被执行人:马凯,男,1992年生。
执行标的:340万元。案号:2025X执XXX号。立案日期:今年一月。
我盯着那个“340万”看了很久。然后又查了他的公司——“恒远建材有限公司”。
天眼查上,这家公司有四条被执行人信息,三条限制消费令,两条失信记录。最早的一条,
是去年八月。去年八月。也就是说,半年前马凯的公司就已经出事了。
而表姐找我借的那六万“公司周转”——就是在去年年初。我重新打开备忘录,
那条记录:“2024.3.7 表姐说马凯公司需要周转 60000未还”这六万,
进了一个已经在崩塌的公司。那——八十万呢?什么“婚房首付”?
一个被法院列为被执行人、公司欠债三百四十万的人——他买得了房吗?就算买了,
这房子能保住吗?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开天眼查,找到恒远建材的涉诉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