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帝国历157年,冬。陈溯醒来的时候,通讯器正在响。不是警报。
不是他听过的任何一种频率——在帝国远征军服役七年,
他认得所有的警报声:敌袭的、跃迁异常的、维生系统故障的。但这个不一样。断断续续的,
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扇门。他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是谁,在哪里。迫降。
战舰。引力异常。记忆像碎片一样浮上来。驾驶舱的警报灯红得刺眼,刺得人睁不开眼。
剧烈的震荡把所有人都甩向一边,他抓住座椅扶手,指节攥得发白。
舰长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断断续续的,
被电流声切割得支离破碎:“……引力异常……全员……逃生舱……”然后是剧烈的推背感,
视野里最后一点星光扭曲成漩涡,再然后是黑暗,漫长的黑暗,冷到骨头里的黑暗。
逃生舱弹出的前一秒,他看见了老邱。老邱坐在三排开外的座位上,
抱着那个海豹玩偶——他从不让任何人碰的那个,旧得毛都秃了,
两只黑扣子眼睛也掉了一只,但他一直带着,每次跃迁休眠都抱着。那次他正低着头,
不知道在跟海豹说什么。嘴唇在动,但陈溯听不见。后来陈溯想,
老邱大概说的是“这次回去我一定要去看真的”。他不知道老邱有没有逃出来。
通讯器还在响。那个声音从卡在仪表盘缝隙里的通讯器里传出来,沙沙的,混着电流的杂音,
像隔着很远的距离,像隔着什么别的东西——时间,或者空间,
或者别的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他伸手去够。左臂一用力,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但他够到了。通讯器拿在手里,冰凉的,金属外壳上有一道裂缝,
指示灯一闪一闪。
那个声音就是从裂缝里钻出来的——沙沙沙……沙沙沙……然后是——“有人吗?
”陈溯愣住了。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像怕这通电话的另一端,
其实没有人。他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等了三十七年,
等的是一个声音——那个他从小就知道、但从未听过的声音。他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但他知道,当他听到的那一刻,他会认出来。这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来自一个陌生的女人,来自他不知道的地方。他没有挂断。“有人吗?”那声音又问了一遍。
还是那么轻,但这一次,陈溯听出了一点点别的——一点点期待,一点点害怕,
一点点“如果这次也没有人,我就再也不问了”的那种东西。他张了张嘴。“有。
”只有一个字。嗓子是哑的,像砂纸磨过,不知道多久没喝水了。对面沉默了一下。
然后那个声音轻轻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什么东西,像他很小的时候,
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偶尔会发出的那种声音。“你好,”她说,“我叫彭霁安。雨停的霁,
平安的安。你呢?”陈溯看着裂缝里的指示灯,看着逃生舱外面那片灰白色的荒原,
看着自己凝着血痂的左臂。“陈溯,”他说,“溯洄的溯。”对面又沉默了。这次有点久。
久到他以为通讯断了。然后她说:“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我猜,你是一个要走很远路的人。
”陈溯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荒原上没有路,没有标志物,没有生命迹象,
只有一望无际的灰白色,分不清是沙砾还是冻土。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不知道这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但他想,她说得对。他大概真的是一个要走很远路的人。
通讯断了。指示灯暗下去,那沙沙的声音也没了。逃生舱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像坟墓。
陈溯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通讯器放在膝盖上,开始检查自己还能动多少地方。
左臂的伤口比他以为的更深。他用右手摸了一下,能摸到翻开的皮肉,
能摸到里面黏糊糊的东西,但幸好没伤到骨头。飞行服的应急包还在,
里面有止血喷雾和绷带。他喷了止血剂,疼得眼前发黑,牙齿咬得咯咯响,但他没出声。
然后他把绷带缠上去,缠得很紧,紧到整条手臂都麻了,紧到分不清是疼还是麻。
然后他检查逃生舱。这是帝国远征军标准的单兵逃生舱,球形,直径大约两米半,
一个人待在里面勉强能转身。外壳有明显的撞击痕迹,好几块金属板都变形了,
但没有完全解体。维生系统的指示灯亮着绿色的光,氧含量正常,温度正常,
能源剩余百分之三十七。物资柜半开着。
里面有一包压缩口粮、三瓶水、一套备用氧气、一把信号枪、一张破损的星图。
陈溯把星图展开。那是帝国边境星域的局部图,
标注了这片区域所有的星球、空间站、军事哨站。他在上面找到自己的位置:一个红点,
旁边印着一行小字——B-17,废弃前哨站,边境星域。B-17。
他对这个名字有一点印象。七年前在军事学院上课的时候,
教官讲过这片区域的历史:帝国早期曾经在这里建立过一批前哨站,后来因为引力异常频发,
陆续废弃了。B-17是其中之一,已经废弃了大概……一百多年?教官当时说的时候,
用的是那种“这些地方和我们没关系”的语气,学生也没人认真听。他用手指量了一下距离。
B-17到最近的帝国驻军基地,十七光年。陈溯把星图折好,放进胸口的内袋里。
那里还有一样东西:一张照片,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都起了毛边。照片上没有人,
只有一扇门。木头的,漆成深棕色,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上面的字早就看不清了。
那是他七岁那年,被塞进逃生舱之前,回头看的那一眼——父母站在家门口,没有挥手,
只是看着他。他后来想,他们大概知道那是最后一面。因为那之后没多久,那颗星球就没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回头看什么。后来他就不回头了。在军事学院,同期的学员都有家人来探望,
他没有。在远征军,每次出发前同袍都会给家里写信,他不写。老邱问过他:你家里人呢?
他说:没了。老邱又问:一个都没了?他说:嗯。不是冷漠。是他早就学会了,回头没有用,
想念没有用,等也没有用。直到刚才。那个声音还在耳朵里。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我叫彭霁安。雨停的霁,平安的安。”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彭霁安。
窗外的天色暗了一点,或者亮了一点,他分不清。这颗星球没有太阳,
或者说有但被云层遮住了,光线一直是那种暧昧的灰白色,看不出时间。没有昼夜交替,
没有参照物,时间在这里是静止的。陈溯把通讯器放在手边,开始干活。等是没用的。
他知道。他先检查逃生舱的外部。舱门卡住了,踹了三脚才踹开。外面的空气很冷,
冷得他打了个哆嗦,冷得肺里都疼。氧含量检测仪显示正常,但冷是真的冷,
大概零下二十度左右,好在没有风。如果有风,这种温度能把人冻成冰棍。
他站在逃生舱边上,看着周围。废弃前哨站。确实废弃了。不远处的三座营房,
全是金属板搭的那种简易建筑,锈得不成样子。帝国早期喜欢用这种建筑,便宜,好搭,
但不耐用。一百多年的风雨,足够让它们变成一堆废铁。最近的一座营房塌了一半,
屋顶斜着陷下去,像一个人跪倒在地。中间的那座看起来保存得最好,外墙还立着,
只是锈得发红。最远的那座只剩下几根柱子,上面的金属板全没了,
不知道是被风吹走了还是被人拆走了。再远一点是一座通讯塔,很高,细长的金属杆子,
上面挂着的天线早就断了,垂下来,像一根折断的骨头。塔基周围散落着一些零件,
锈成一团一团的,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鸟,什么都没有。
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见,地面太硬了,踩上去没有回音。
陈溯先去了最近的那座——塌了一半的那座。门早就没了,他直接走进去。里面原来是宿舍,
横七竖八地摆着十几张床,都是那种最简单的行军床,金属框架,上面铺着一层网。
床上的被褥早就烂了,只剩下一堆灰黑色的絮状物,像什么死掉的东西褪下来的皮。
墙上有几张贴图,褪得几乎看不清了。他凑近了看,勉强能认出是一艘战舰的轮廓,
旁边有字,但糊成一团,只能认出最后一个字是“号”。可能是某艘战舰的宣传画,
可能是某个士兵贴上去的。角落里有一个铁皮柜,锈得打不开。他踹了一脚,柜门开了。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只死了不知道多久的虫子,干得只剩壳,一碰就碎成粉末。
第二座营房是仓库。门还关着,锈死了。他费了好大劲才撬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声音,
像什么动物临死前的惨叫。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咳了好几声。里面堆着一些箱子,
大部分都朽烂了,一碰就碎。他翻了几个,里面的东西早就没法用了——发霉的衣物,
锈蚀的工具,几本泡过水又干了的书,字迹全都糊了。但在最里面,他找到了两箱好东西。
帝国早期的军用口粮,密封包装还在,金属箱子上印着生产日期:帝国历47年。
一百一十年前。他撕开一袋闻了闻——有点怪味,像陈年的油哈喇味,但没有发霉,
没有变质。比他自己的那包强。他自己的那包是帝国历156年产的,但保质期只有三年,
早就过期了。这种老古董反而更扛放。他把两箱口粮拖出来,打算等会儿搬回逃生舱。
第三座营房最小,是一间单独的值班室。里面有一套维生系统,早就停了。
控制面板上的灯全黑着,按钮按下去没有任何反应。墙上挂着一本值班日志,
积了厚厚一层灰,灰得都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陈溯把日志拿下来,吹掉封面上的灰。
封面上印着几个字:B-17前哨站值班日志,帝国历23年—帝国历31年。他翻开。
前面几页的字迹还算清楚,是工整的印刷体,记录着每天的气温、通讯情况、物资消耗。
那时候这个前哨站还在正常运转,有十二名驻军,每三个月轮换一次。往后翻,
字迹开始变了。换了好几个人,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字写得像小孩画的。
但内容都差不多:气温,通讯,物资。直到帝国历29年的某一天,字迹突然变得很乱。
“通讯中断。原因不明。”接下来几页,同样的内容反复出现:“通讯中断。
”“通讯仍未恢复。”“尝试修复,失败。”“引力异常频发,设备受损。”然后是一行字,
笔迹和前面都不一样,像是另一个人写的,而且写得很用力,纸都被划破了:“申请撤离。
第七次。”往后翻了几页:“第八次申请。没有回复。”“第九次。没有回复。”“第十次。
没有。”再往后,字迹越来越潦草,有时候只有几个字,有时候一页就写一行。“等待。
”“还在等。”“为什么没人来。”最后几页,字迹已经几乎看不清了,
像是一个人在极度疲惫或者极度绝望的时候写的,歪歪扭扭,
勉强能认出几个词:“没有人来。”“没有人。”“没有。”再往后是空白。陈溯合上日志,
放回原处。他站在那间小小的值班室里,看着墙上那套早就停了的维生系统,
看着落满灰的控制面板,看着那本记录了八年等待的日志。八年。十二个人。每天等,
每周等,每月等,等到最后一个人都不等了。他们等到了吗?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口粮箱。
一百一十年前的口粮,还在。人早就没了。陈溯把口粮箱搬回逃生舱,
又把那两箱老口粮也搬进去,在角落里码好。然后他拆了几块从营房里找到的金属板,
把舱门被踹坏的地方堵上。堵得很严实,风进不来,冷也进不来。做完这些,
他看了看通讯器。指示灯暗着。他坐下来,等。这一次等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那个声音再也不会来了。久到他开始怀疑之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久到他把自己那包压缩口粮又吃了两口,喝了一口水,裹着从营房里找到的烂被褥,
靠着舱壁,闭上眼睛,准备接受“那个声音只是一次意外”这个事实。通讯器响了。
还是那个沙沙的声音。还是那个轻轻的问句。“有人吗?”陈溯拿起通讯器。“有。
”他说得比第一次快了一点。也许太快了。但他控制不住。那边又笑了。
这次笑得更轻松一点,好像她也在等,好像她也在怕他不会再来。“我还以为是自己做梦,
”她说,“我对着这个东西说了很多年,从来没有回答。你是第一个。”陈溯沉默了一下。
“你说了多少年?”“很久了。记不清。可能有……两三年?有时候天天说,
有时候隔几天说一次。反正也没有人听,说不说都一样。”“那你为什么还说?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万一呢,”她说,“万一有人在听呢。”陈溯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灰白色的荒原,看着那根折断的通讯塔,看着那些锈蚀的营房。
他想起了那本日志,想起了最后那几行字:没有人来。没有人。没有。“我在听,”他说。
那边又笑了。这次没出声,但他听得出来。“陈溯,”她叫他的名字,轻轻的,
像在确认什么,“你那里是什么样子?”陈溯想了想。“灰的。什么都没有。有几座破房子,
一座歪掉的塔。很冷。”“听起来很不好。”“嗯。”“那你为什么会去那里?
”陈溯沉默了一下。“船坏了。迫降。”“船?你是开船的?”“士兵。远征军。
”那边“哦”了一声。然后她问:“远征军是什么?”陈溯愣了一下。远征军是什么?
帝国远征军,帝国最大的武装力量,所有帝国公民都知道。她怎么会不知道?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说:“就是当兵的。在很远的地方打仗。”“哦,”她又说,“那你打仗吗?
”“偶尔。”“疼吗?”陈溯低头看了看左臂上的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一点,
但没再往外渗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能活动,只是有点僵硬。“还好。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说:“我叫彭霁安。雨停的霁,平安的安。我有一间小店,
在L-09,卖东西给路过的人。我每天对着这个东西说话,有时候说给自己听,
有时候说给……不知道谁听。今天说给你听。”陈溯听着。通讯断了。他握着通讯器,
坐了很久。他不知道L-09在哪里。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她说的“说了很多年”是多少年。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在听。
窗外灰白色的天光看不出时间。也许过了几个小时,也许过了一天,也许过了三天。
没有区别。他把通讯器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想起小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
有一次他问母亲:为什么要等?等的东西又不会来。母亲说:那你就不等了吗?他想了想,
说:不等了。母亲没有说话。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后来他才知道,母亲一直在等。
等父亲回来。等日子好起来。等她明明知道不会来的东西。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懂了。
有时候等不是为了结果。有时候等,只是因为那个人值得等。他不知道彭霁安值不值得。
他才听她说过两次话,加起来不到二十分钟。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愿意等。帝国历157年,
冬。陈溯在B-17星球上,等一个声音。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但他有的是时间。
二、陈溯在B-17上已经待了三天。三天内,通讯器响了四次。每次都是沙沙的电流声,
每次他都拿起来听,每次都没有声音。他把通讯器放回手边,继续啃那包冷硬的干粮。
嚼得很慢,一口一口,像B-17的土地一样没有表情。第四天,事情变了。
---通讯器又响了。他拿起来,凑到耳边。沙沙沙,沙沙沙。然后——一个声音。
不是她的。“……陈溯……是你吗……”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像隔着好几层墙。陈溯愣住了。“老邱?”他问。那边没回答。只有电流的尖啸,
刺得他耳膜发疼。然后安静了。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响。老邱还活着。他知道那是老邱。
但信号太弱了。根本听不清。他把通讯器放下,走出逃生舱。外面还是那片灰白色的荒原。
远处,那座折断的通讯塔立着,锈迹斑斑,天线垂下来,像一根断掉的骨头。
如果能把它修好,也许信号就能传出去。也许就能联系上老邱。也许就能知道舰队怎么样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回去拿工具包。---通讯器又响了。“有人吗?”是她的声音。“有。
”他说。“你今天干什么了?”他沉默了一下。“修塔。”“塔?那座倒掉的?”“嗯。
”“修它干什么?”“发信号。”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发信号……是叫人来救你吗?”“是。”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过了很久,
她轻轻说:“那你修吧。”通讯断了。他把通讯器放进口袋,开始爬塔。
---铁塔锈得厉害,每一步都要试探。手抓的地方,铁锈扑簌簌往下掉。
左臂的伤口还没好利索,一用力就疼,但他咬着牙往上爬。爬到一半,他停下来喘气。
往下看,逃生舱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往上看,塔顶的设备舱还很远。他继续爬。
爬到塔顶的时候,他已经喘不过气来。设备舱比他想象中小,门早就锈没了,里面乱七八糟,
全是掉落的零件和鸟粪——但这里居然有鸟来过?也许很多年前。他开始翻。
有一台老旧的通讯设备,帝国早期型号,比他手里那个大得多。他试着启动,居然亮了。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帝国边境通讯终端,型号CT-7,帝国历17年制。能开机。
但天线坏了——就是塔顶那根折断的金属杆。他检查了一下,发现天线不是彻底断掉,
只是连接处松了。如果能接上,也许能行。他开始干活。拆,接,焊。忙了不知道多久。
天光还是那个颜色。他停下来,掏出水袋喝了一口。通讯器响了。“有人吗?”“有。
”他说,还在喘。“修得怎么样了?”“快了。”那边安静了一下。
然后她说:“我这边也有塔。没倒。晚上会亮灯。”他没说话。“小时候我奶奶说,
那些灯是给迷路的人看的。只要看见灯,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他抬头看了看眼前那根折断的天线。“我这边没有灯。”他说。“但你有信号。”她说。
通讯断了。---他继续修。导线接上了。天线勉强立起来了。他回到设备舱,
启动通讯终端,调出帝国通用求救频率,按下发送键。屏幕显示:信号已发送。等待回应。
他开始等。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没有回应。他又发了一次。还是没有。
也许设备太老了。也许天线不够高。也许这片区域真的没人。他坐在设备舱里,
看着屏幕发呆。屏幕闪了一下。收到信号源响应。正在解析……他愣住了。
信号源识别:未知。信号强度:中等。距离:约一光秒。正在建立连接……一光秒。很近。
然后通讯器响了——不是她那个通讯器,是这台老设备自带的通话器。沙沙沙。
然后一个声音,陌生的,男人的:“……谁在那片区域?报身份。”陈溯没有回答。
那边等了一会儿,又说:“我们收到了你的求救信号。你是帝国的?”陈溯沉默。
那边又说:“不说话?那我们自己来找你。这片区域不大。”通讯断了。陈溯盯着屏幕。
屏幕上显示:信号源已关闭追踪模式,正在定位……他们在定位他。不是帝国救援队。
是叛军。或者是海盗。不管是哪边,都不会救他。他关掉通讯终端,拆掉刚接上的导线,
把天线放倒。然后快速爬下塔。---回到逃生舱,他把所有东西都收起来,
把舱门用金属板堵死,然后坐下来,大口喘气。通讯器响了。“有人吗?”她的声音。“有。
”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修好了吗?”“修好了。”“那有人来救你吗?”他沉默了一下。
“没有。”“为什么?”“不是好人。”那边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说:“那你怎么办?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躲着。”他说。“躲着就行了吗?
”“不知道。”那边又安静了。然后她轻轻说:“我陪你说话吧。”他愣了一下。“你说话,
我听着。”她说,“这样你就不害怕了。”陈溯没说话。他握着通讯器,
蜷在逃生舱的角落里,听着她的呼吸。轻轻的,一呼一吸。她没有说话。只是呼吸。
他就那样听着。窗外的灰白色天光,看不出是白天还是晚上。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说:“你那边……有什么花吗?”“没有。”“一棵都没有?”“没有。”“那可惜了。
”他沉默。“我这边有,”她说,“店门口种了几棵,红的,黄的。开花的时候,
路过的人会多看两眼。”他想起那些锈蚀的营房,折断的通讯塔,灰白色的荒原。“好看吗?
”他问。“好看。但我不知道名字。就是路边采的种子,随便种种。”他“嗯”了一声。
“你知道吗,”她说,“有一种花,叫蓝泪。我听商队的人说过。蓝色的,晚上会发光。
特别好看。”陈溯愣了一下。蓝泪。他听人说过。在军队里,有人讲过边境星域有一种花,
蓝色的,夜里会发光,叫蓝泪。“听说过。”他说。“你见过吗?”“没有。”“我也没有。
”她说,“但我想种。”他没说话。“如果找到种子的话。”她说。通讯断了。
他握着通讯器,坐了很久。蓝泪。蓝色的,晚上会发光。他把通讯器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外面,那根折断的通讯塔立着。他不知道那些叛军会不会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但有一个声音,在另一头陪他说话。她说想种一种花。蓝色的,晚上会发光。
三、陈溯在逃生舱里等了三天。三天里,他把通讯器放在手边,听她的声音。
她每天会响一两次,说一些有的没的:今天下雨了,商队还没来,店门口的花开了两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