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抄家我永远记得那个清晨。天还没亮透,林府上下还在沉睡。我难得起了个早,
想去后园摘几枝新开的梅花,给父亲插瓶。刚披上外衣就听见前院传来震天动地的砸门声。
“开门!奉旨办案!”那声音像一把钝刀,生生割开了黎明前的寂静,我愣在原地,
手里的外衣滑落在地。紧接着是母亲的尖叫声,丫鬟们的哭喊,还有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少爷!快跑!”林嬷嬷冲进来,脸色惨白,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官兵来了!
他们说……说老爷谋反!”谋反?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得我头晕目眩。父亲一生清廉,
日夜为国事操劳,怎么会谋反?我还来不及思考,房门就被一脚踹开,
十几个带刀官兵涌进来,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的武官,他扫了我一眼,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林大人的公子?带走!”“等等!”我挣开抓住我的人,“我父亲呢?我要见我父亲!
”“见?”那武官嗤笑一声,“你爹现在在大牢里跪着呢,谋反大罪,诛九族!你们林家,
要完了。”诛九族。这三个字像冰水一样兜头浇下,我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被押出房门时,我看见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丫鬟仆人们被官兵驱赶着抱头蹲在地上,
母亲披头散发地抱着才十二岁的妹妹,妹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哥哥!哥哥救我!
”她朝我伸出手,那小手在空中无助地抓着,我想冲过去,却被身后的官兵狠狠踹了一脚,
膝盖弯屈,整个人跪倒地上。“少他妈乱动!”我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青石板,
眼睁睁看着妹妹被一个官兵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塞进一辆马车里。“妹妹!”我嘶声大喊,
喉咙像被撕裂了一样疼。那辆马车辚辚驶远,妹妹的哭声越来越小,
直到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她。父亲被押走了,
母亲被关进了另一个院子,林府上下三百多口人,一夜之间四分五裂。而我,
作为谋反逆臣的嫡长子,被判流放三千里,发配岭南。岭南,那是传说中的蛮荒之地,
瘴气弥漫,毒虫遍地,去那里的人,十个有九个回不来。抄家的第三天,我被押出了林府。
站在大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朱红色的大门上,交叉贴着两张白色的封条。“快走!
”押送的差役推了我一把。我踉跄了一步,脖子上套着的木枷硌得肩膀生疼,我想起小时候,
每次出门父亲都会站在这里送我,叮嘱我早去早回。这一次,再没有人送我了。
押送队伍里有二十多个犯人,都是这次被牵连的钦犯,有林府的下人,有父亲的旧部,
还有一些我根本不认识的人。我们被绳子串成一串,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往城外走。
路过朱雀大街时,我听见路边有人在窃窃私语。“那就是林家的少爷?啧,真可怜,
听说才十九岁。”“可怜什么?他爹谋反,这是罪有应得!”“就是就是,流放都是轻的,
该杀头!”我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那些话却像刀子一样扎在心上,我没有抬头,
也没有辩解。辩解什么呢?父亲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个世道,
从来不听人辩解。出了城门,押送的差役们明显松懈了些,
为首的差役头目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别人叫他赵头,他骑在马上,
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我们这些犯人,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总会多停留一会儿。
“那个姓林的小子,细皮嫩肉的,看他能走几天?”他哈哈笑着,对身边的人说。“我看啊,
不出三天就得趴下。”“趴下才好呢,省粮食!”他们笑得很开心。我咬着牙,继续走。
脚上的布鞋早就磨破了,脚底起了血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我不能停,也不敢停。
停下来,就是死。我不想死。父亲临被押走前,隔着人群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愧疚,不舍,还有……希望。他要我活下去。我一定,一定要活下去。
第二章 押解之路流放的路比我想象中的更长,更苦。每天天不亮就出发,走到天黑才歇脚,
吃的是一天两顿的馊粥,睡的是草堆泥地,脚上的血泡破了又好,好了又破,
最后结成厚厚的茧。同行的犯人们,开始有人倒下。第一个倒下的是林府的账房老先生,
姓周,他六十多岁了,走不动了,跪在地上求赵头给他一口水喝,赵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只是挥了挥手。两个差役把周先生拖到路边,一刀下去,血溅了三尺。我们所有人都看见了。
但没有人敢出声。从那以后,队伍里就安静了许多,再没有人敢抱怨,求饶,
每个人都低着头,拼命往前走。我学会了喝浑浊的河水,学会了在草堆里睡觉,
学会了忍着疼不发出声音,我还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人,不能惹。比如赵头,
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每次路过我身边,都会故意撞我一下,
或者用鞭子柄戳我的肩膀。“林公子,累不累啊?”他阴阳怪气地问。我不说话。“哟,
还挺傲。”他冷笑,“我看你能傲几天。”另一个差役叫李大山,年纪不大,面相憨厚,
他从不欺负我们,有时趁着别人不注意,还会偷偷递半个馒头给我。“快吃,别让人看见。
”他压低声音说,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忍。我接过馒头,低声道谢。他叹口气,摇摇头走开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帮我,但这个小小的善意,让我在无边的黑暗中看见了一点微光。
我们走了半个月,到了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
但好歹有个破庙可以歇脚。那天夜里下起了大雨,破庙四处漏风,冷得像冰窖,
我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连日来的劳累和饥饿让我发起了高烧,脑袋昏昏沉沉,
眼前一阵阵发黑。“哟,林公子这是怎么了?”赵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艰难地抬起头,
看见他站在我面前,身后还跟着两个差役,都是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发烧了?
”赵头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啧,真烫啊,这可怎么办?我们还得赶路呢。
”“赵头,要不……”李大山刚开口,就被赵头瞪了一眼,讪讪地闭上了嘴。赵头看着我,
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古怪,他突然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长得还真不错,
来,让爷疼疼你。”说着就把他那油腻的大嘴往我脸上凑。手也开始不老实起来,
扯开身上的衣服就往里伸。“啧啧啧,这权贵家的公子就是不一样,皮肤细腻的,真带劲。
”我动力挣开他的手,却浑身泛力,只推开了一点,他又急哄哄的凑了上来。“放开他。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像一盆冷水泼下来。赵头的手僵住了。我使劲把他推开,
把他扯开的衣服往怀里搂了搂,整理好后循声望去,看见破庙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他很高,
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雨水顺着披风的边缘滴落,庙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
勾勒出刀削般的轮廓,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
冷厉而锋利。他身后站着几个带刀的侍卫,其中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目光如电,
扫过庙里所有人。赵头看见那人,脸色瞬间变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脸上堆出谄媚的笑。“萧……萧总督!您怎么在这儿?卑职……”那人没有看他,
目光越过他,落在我身上。只是一瞬。但我永远记得那个眼神,不冷不热,
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好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移开视线,
对身后的侍卫说了句什么,那个精瘦的侍卫点点头,大步走过来。“这个犯人,
我们大人征用了,一路上负责伺候笔墨。”伺候笔墨?我愣住了。赵头也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对上那侍卫的眼神,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是是是,
萧总督看得起他,是他的福气。”赵头点头哈腰地说,一边往后退。我被人扶起来,
架着往外走,经过那个男人身边时,我停下脚步,抬头看他。他也低头看我。近距离看,
我才发现他的眼睛很深,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左眉尾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给他冷峻的面容添了几分凌厉。“谢谢。”我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他没有回答,
只是抬手丢给我一个水囊。我下意识接住,水囊是温热的,里面装的应该是热水。
等我再抬头,他已经转身走进了雨幕里。侍卫推了我一把:“走吧,别愣着。
”我抱着那个水囊,跟着他走进雨中,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但怀里的水囊却暖得像一团火。第三章 夜雨破庙我被带到了镇上一间客栈。
侍卫把我安置在二楼的一个房间里,又让人送来热水和干净的衣服,临走前,他看了我一眼。
“好好休息。明天还要赶路。”门关上了。我站在原地,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热水,
和那叠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一时有些恍惚。这是……给我的?从抄家那天起,
我就再没有穿过干净的衣服,再没有喝过热水,现在突然有了,反而觉得不真实。
我慢慢走到桌边,伸手摸了摸那衣服,料子不算名贵,但柔软干燥,是普通人家穿的细布。
热水倒进盆里,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解开破烂的囚服,开始擦拭身体,水温不烫不凉,
刚刚好。当热水流过身上那些淤青和伤口时,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又觉得无比舒畅。
洗漱完,换上干净的衣服,我坐在床边,终于有了一点活过来的感觉。这时我才注意到,
那个水囊还在我手里。我低头看着它,想起雨夜里那个男人冷峻的面容,
和那个没有情绪的眼神。他为什么要帮我?我们素不相识,我是流放的囚犯,
他是高高在上的总督,他没有任何理由管我的死活。可他还是管了。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我警惕地抬起头,看见门被推开,那个精瘦的侍卫端着托盘走进来。“吃点东西。
”他把托盘放在桌上,是一碗热粥和两个馒头。“……多谢。”我说。他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我叫住他,“请问,你家大人……为什么要帮我?”侍卫沉默了一会儿,
说:“大人做事,不需要理由。”说完他就走了。我坐在桌边,看着那碗热粥,
粥是白米熬的,稠稠的,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热粥顺着喉咙滑下去,
烫得我眼眶发热。不只是因为烫。也是因为太久没有喝过这样的热粥了。第二天一早,
队伍继续出发。但这一次,我不再和那些犯人拴在一起,而是被安排走在队伍前面,
靠近萧翊和他的侍卫们。赵头看见我时,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带着一丝讥讽和不屑,
却又不得已的在脸上扯出一个假笑。“林公子,昨晚休息得好吗?”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讪讪地退到一边,再不敢像以前那样靠近我。队伍走了一上午,中午歇脚时,
我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揉着酸痛的脚踝。“你懂岭南?”一个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我抬起头,看见萧翊站在我面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我愣了一下,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懂一些。”我说,“书上看过。”他低头看着我,似乎在等下文。我定了定神,
说:“岭南多瘴气,是因为山林湿热,腐叶堆积,若能避开晨昏雾气,多食生姜蒜韭,
可防瘴疠,当地土人种植一种叫做‘葛’的作物,根茎可食,藤蔓可织布,
若能推广……”我越说越小声,因为我发现他一直盯着我看,
眼神里看不出是感兴趣还是不感兴趣。“……我是不是说太多了?”我问。他没有回答,
只是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跟上。”我连忙站起来,跟上去。
从那以后,他偶尔会问我一些问题,有时是关于岭南的风物,有时是关于朝廷的典制,
有时只是随口一问,我答了他就听,听完就走从不多说一个字。但我知道,
他开始注意到我了。有一天晚上,我们在一个破庙里歇脚,
这一次不是上次那种四处漏风的破庙,而是一座还算完整的山神庙。我坐在角落里,
借着月光看书,那是我从路上捡到的一本残破的《岭南风物志》,不知是谁丢下的。
“看得懂?”萧翊的声音又突然出现。我抬起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我旁边,
离我不到三尺远。“嗯。”我说,“有些字看不清,但能猜个大概。”他沉默了一会儿,
说:“你读过很多书。”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家父……以前请先生教过我。”我说,
提到父亲,我的声音就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他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庙外的月光。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浅浅的眉尾疤痕照得格外清晰,
我突然发现,他也不是那么冷,至少现在,看起来有些……寂寥。“大人,
”我鬼使神差地开口,“您去过岭南吗?”他转过头看我。“去过。”他说,
“十三岁第一次去,跟着军队。”“十三岁?”我有些惊讶。他没有再说话。但那一瞬间,
我突然明白了那个眼神里的东西,那是见过太多生死之后,才会有的沉默。我们就这样坐着,
谁也没有再说话。庙外,月光如水。庙内,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人,也许不只是冷。
第四章 杀机我以为跟着萧翊就能安全。但我想错了。那天傍晚,队伍在一个山谷里扎营,
萧翊带着几个侍卫去附近查看地形,留下我和其他人在营地。我坐在篝火旁,
借着火光继续看那本破书,同行的差役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喝酒聊天,赵头也在其中,
他时不时往我这边看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怨毒,但碍于萧翊,不敢过来。
李大山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递给我。“林公子,喝点水吧。”我接过来,道了谢。
他蹲在我旁边,压低声音说:“林公子,这几天……你要小心。”我抬起头看他。
他眼神闪烁,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最后他还是凑近了些,
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见赵头跟人说话,说……说有人不想让你活着到岭南。”我心里一紧。
“什么人?”李大山摇摇头:“他没说,但好像是从都城来的,赵头收了人家的钱,
要在路上……”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我握紧了手里的碗,指尖发白。
都城来的人。是那个构陷我父亲的人吗?他害得我家破人亡还不够,还要斩草除根?
“我知道了。”我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谢谢你告诉我。”李大山叹了口气,
站起身走了。那天夜里,我没有睡。我躺在草堆上,睁着眼睛看着破庙的屋顶,
手指紧紧攥着藏在袖子里的那截木棍,那是我白天偷偷捡的,很细,但足够尖。半夜,
我听见了轻微的脚步声。我闭上眼睛,让呼吸变得均匀,假装睡得很沉。脚步声越来越近,
在我身边停下。我能感觉到有人在俯身看我,那呼吸声近在咫尺。突然,
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另一只手举起了什么,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我没有犹豫。
攥紧的木棍狠狠刺向那个人的小腹。“唔!”那人闷哼一声,捂住小腹后退两步,
我趁机翻身滚开,大喊:“来人!来人!有刺客!”营地里顿时乱了起来,火把纷纷亮起,
有人大喊着冲过来。那刺客见势不妙,转身就跑,但没跑出几步,就被一道黑影拦住了去路。
是萧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此刻站在刺客面前,手里的刀已经出鞘,
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刺客红了眼,举刀扑上去。只是一瞬间。萧翊侧身,挥刀,收刀。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我几乎没看清。刺客扑倒在地,手里的刀飞出去老远,他抽搐了两下,
就不动了。萧翊低头看了一眼,把刀收回鞘中。然后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那些围过来的侍卫和差役,直直看向我。“受伤了?”我摇摇头,
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他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还紧紧攥着的木棍,
那上面还沾着血。“你刺的?”我点点头。他沉默片刻,突然伸手,把我手里的木棍抽走,
扔到一边。“下次,”他说,“可以喊我,我叫萧翊。”我愣住了。“我就在附近。
”他补充道,然后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发现手心都是汗。
第五章 萧翊的庇护第二天一早,萧翊把赵头叫去“问话”。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但赵头回来的时候,脸色惨白,腿都是软的,他路过我身边时,甚至都不敢看我,
低着头匆匆走过去了。从那以后,队伍里的气氛微妙的改变了。赵头再也不敢靠近我,
那些以前欺负过我的差役也躲得远远的,每天赶路时,萧翊的侍卫陈七,
就是那个精瘦的中年人,会走在我旁边,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有一回,
我忍不住问他:“是萧大人让你保护我的?”陈七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明白了。
那天晚上扎营后,我主动去找萧翊。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正在看手里的地图,听见脚步声,
他抬起头。“有事?”我站在他面前,认真地说:“谢谢你。
”他低下头继续看地图:“不必。”“昨天晚上的事,”我继续说,
“如果不是你及时赶回来……”“我就在附近。”他打断我,“你喊了,我就听见了。
”我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因为他的语气,那语气里没有任何邀功的意思,
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喊了,我就来。“可万一我没喊呢?”我问。他抬起头看我。
“你不会。”他说,“你看起来不是那种等死的人。”那一刻,我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他看我的眼神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审视的、疏离的目光,
而是……带着一点点认可。“过来坐。”他说。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石头很凉,
但他坐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度。“赵头的事,我会处理好。”他看着地图说,
“这几天你不要单独行动,有什么事让陈七去办。”“好。”“到了岭南,”他顿了顿,
“你有什么打算?”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先活下去,然后……再查清楚我父亲的事。
”他转过头看我。“你相信他是冤枉的?”我迎上他的目光:“我父亲是什么人,我最清楚,
他不会谋反,也不会害人。如果朝廷说他谋反,那一定是有人在害他。”他看着我良久,
才说:“信就好。”然后他站起身,收起地图。“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他走了。
我坐在石头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信就好。”这三个字,让我眼眶发酸,
他是认识我父亲吗。从抄家那天起,所有人都在骂我父亲是反贼,奸臣,
连林府的有些下人都在私下议论,说老爷肯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害了她们。只有他,
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他是冤枉的”,没有说“可朝廷已经定罪了”。他只是说:信就好。
就好像,他也相信父亲是被陷害冤枉的一样。第六章 岭南风物谈从那天起,
我和萧翊之间的话渐渐就多了起来。当然,所谓的“多”,
也只是从每天说三句话变成了每天说五句话,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我却不再怕他了。
我知道他只是看起来冷。有一天,队伍路过一片山林,我指着山坡上的一种植物,
对身边的陈七说:“那是葛藤。”陈七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没吭声。
“葛的根可以吃,藤可以织布,”我继续说,“《岭南风物志》里说,
当地人把葛根晒干了磨成粉,能充饥,还能解热毒。
如果能推广种植……”“你整天看那些书,有什么用?”陈七终于忍不住问,
“你还能在这里种地不成?”我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让他说。
”我回头,看见萧翊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们后面。他看着我:“继续说。”我定了定神,
指着那片葛藤说:“岭南土地贫瘠,很多地方种不了粮食,但葛藤好活。
如果能教当地人种葛、制葛,不仅能解决温饱,还能把葛布卖到中原,换回粮食和盐铁。
”萧翊看着那片葛藤,沉默了一会儿。“懂农桑吗?”我摇摇头:“书上看过一些,
但没真的种过。”“可以学。”他说。然后他就走了。我站在原地,
琢磨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那天晚上扎营后,萧翊破天荒地主动来找我。他手里拿着一卷纸,
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地图,岭南的地形图,上面标注着山川河流、城镇村落。
“这是……”我抬起头。“岭南的地图。”他说,“你看看,哪些地方适合种你说的那个。
”我愣住了。他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你不是想活下去吗?光活着不够,你要有用。
”有用。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子里的一些东西。是啊,光活着有什么用?
我是流放的囚犯,没有身份,没有地位,什么都没有,如果只是活着,
我永远都是那个被人踩在脚下的“罪臣之子”。但如果有用呢?如果我能做别人做不到的事,
能解决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呢?“我知道了。”我说,声音有些发颤,“谢谢你。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萧大人,”我叫住他,“你为什么要帮我?”他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因为你值得。”然后他走了。我捧着那张地图,站在月光下,久久没有动。
“因为你值得。”从小到大,很多人夸过我,先生夸我聪明,父亲夸我懂事,
丫鬟们夸我好看,但好像从来没有人说过,“你值得”。不是因为我是什么人的儿子,
不是因为我有什么样的才华,仅仅是因为我本身,值得被帮助。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
正在悄悄发生变化。第七章 遇险接下来几日, 我们走进了一片连绵的山脉。
当地人叫它“断魂岭”,说这山里藏着匪寇,专劫过往行人,萧翊原本想绕道,
但绕路要多走半个月,我们的水和粮食都不够。“走山路。”他说,“加快脚程,
三天内穿过去。”那天中午,我们走到了一个峡谷。两边是陡峭的山壁,
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通道,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陈七警惕地环顾四周,手按在刀柄上。
“大人,这地方……”话音未落,一声尖锐的呼啸划破天空。紧接着,
无数石块从两边山壁上滚落下来!“有埋伏!”萧翊大喝一声,“退!快退!
”队伍瞬间大乱,差役们抱头鼠窜,犯人们哭喊着四散奔逃,巨石砸下来,有人被当场砸倒,
惨叫声此起彼伏。我被人群裹挟着往后退,突然脚下一绊,整个人扑倒在地,抬头一看,
是赵头,他正不要命地往前跑,一脚踩在我的手上。“啊!”我惨叫一声,
手背传来钻心的疼。“林公子!”李大山的喊声从远处传来。我想爬起来,但人群太乱了,
刚撑起身体就被人撞倒,一块石头擦着我的耳边砸下来,砸在地上,
溅起的碎石划破了我的脸。“林瑾瑜!”一个声音穿透混乱,直直刺进我耳里。我抬起头,
看见萧翊骑着马,逆着人群朝我冲来,他的刀已经出鞘,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把手给我!
”我拼命伸出手,他在马上弯腰,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用力一提。我整个人被他拽上马背,
落在他的身前。“抱紧。”我下意识抱住他的腰。下一秒,他策马转身,朝峡谷外冲去。
身后,箭矢破空而来。萧翊侧身,把我压在怀里,用自己的背对着箭来的方向,
我听见箭簇刺入皮肉的闷响,感觉到他的身体猛地一震。“萧翊!”我失声大叫。
他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把我护在怀里,策马狂奔。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终于安静下来。
马停在一个山坳里,萧翊松开缰绳,身体晃了晃,险些从马上栽下去。我连忙扶住他,
从他怀里爬下来,再伸手去接他,他落在地上,脸色苍白,背上赫然插着两支箭!“萧翊!
萧翊你醒醒!”我跪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去解他的衣服。他睁开眼看我,嘴唇动了动。
“没事。”他说,声音很轻,“死不了。”“你闭嘴!”“先别说话!”我撕开他的衣服,
看见伤口,箭射得不深,但血流了很多,我颤抖着手,不知道该先拔箭还是先止血。“拔。
”他说,额头上全是冷汗,“用力。”我深吸一口气,握住箭杆。“我数到三。”我说,
“一、二、三!”用力一拔血溅了我一脸,萧翊闷哼一声,咬紧牙关,浑身都在发抖。
另一支箭也是同样的动作,同样的闷哼,疼得萧翊嘴唇都在发抖。拔完箭,
我撕下自己的里衣,手忙脚乱地给他包扎,我的手指抖得厉害,怎么也系不好那个结。
一只手覆上来,握住了我的手腕。“慢点。”萧翊说,“慢慢来。”我抬起头,
对上他的眼睛,他那么疼,却还在看着我,安慰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深吸一口气,
放慢动作,终于系好了那个结。然后我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浑身像虚脱了一样。
“你为什么要回来?”我问他,声音沙哑,“你为什么要回来救我?”他看着我,
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答应了。”“什么时候答应的?答应谁了?”他没有回答,
只是闭上了眼睛。第八章 并肩杀敌我们在那个山坳里躲了一夜。第二天天亮,
萧翊的高烧还没退,我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伤口虽然止了血,但肯定发炎了。
“水……”他喃喃着。我看了看四周,不远处有条小溪,我把他扶到一棵大树下靠着,
脱下外衣盖在他身上。“我去取水,你等我。”他睁开眼看我,
眼神有些涣散:“别……别走远。”“我知道。”我跑到溪边,用水囊装满水,正要回去,
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人声。“……搜!他们跑不远的!”“受了伤,肯定走不动!”是山匪!
我的心猛地一紧,他们追上来了!我猫着腰跑回萧翊身边,压低声音说:“有人来了。
”萧翊的眼睛瞬间睁开,眼神锐利如刀,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我连忙扶住他。“你别乱动!”我急了,“你身体动作不能太大了!”“不动就是死。
”他说。“那我来。”他看着我,愣住了。“我来。”我重复道,“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萧翊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扶我起来。”我把他扶到一块大石头后面靠着,
他从靴子里抽出一把短刀,递给我。“会杀人吗?”我看着那把刀,刀身映出我的脸,
那张脸上有血有灰有泥泞,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会读书的贵公子。“会。”我说。他点点头,
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一个火折子。“等会儿他们过来,”他说,
“你从后面绕过去,点火烧他们的马,马惊他们就乱了,然后……”他从地上捡起几颗石子,
在地上摆出几个位置。“你躲在这里,不要动,等我叫你,你再出来。”我点点头,
记下那些位置。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深吸一口气,握紧短刀和火折子,
从石头后面猫腰钻出去,绕向山匪拴马的地方。十匹马,拴在一棵大树上,
四个山匪守在旁边,正在东张西望。我屏住呼吸,一点一点靠近。火折子打开,吹了一口气,
火苗窜起来。我把火折子扔向那堆干草,嗖的一声。轰!干草瞬间烧起来,马匹受惊,
嘶鸣着四散狂奔,那几个山匪猝不及防,被马撞得东倒西歪。“他妈的!有人偷袭!
”“抓住他!”我转身就跑,身后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我拼命跑,跑向萧翊指定的位置,
一个隐蔽的石缝。钻进石缝,我蜷缩起来,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脚步声从旁边跑过。“人呢?”“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突然,几声惨叫接连响起。
我探出头,看见萧翊从阴影中走出来,他手里的刀还在滴血,脸色白得像纸,
但眼神冷得像冰。剩下的几个山匪被他吓住了,连连后退。“你……你不是受伤了吗?
”萧翊没有回答,只是慢慢举起刀。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喊杀声,是陈七!
他带着侍卫们赶到了!山匪们见势不妙,转身就跑。萧翊站在原地,看着他们逃远,
然后他身体晃了晃,单膝跪地。“萧翊!”我从石缝里冲出来,跑到他身边。他抬起头看我,
嘴角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做得很好。”他说。然后他闭上眼睛,倒在我怀里。
第九章 山谷夜话萧翊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晚上。我们找到了一个山洞,
陈七他们在洞口守着,我和萧翊在山洞深处。他躺在我铺的干草上,
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是:“水。”我连忙把水囊递过去,他喝了几口,看着我。“你哭了?
”我愣了愣,才发现脸上有泪痕,我抬手擦掉,嘴硬道:“没有。”他看了我一会儿,
没有再问。山洞里很安静,只有洞口传来的风声和远处的虫鸣,篝火的光映在洞壁上,
一跳一跳的。“萧翊。”我突然开口。“嗯?”“你以前……受过伤吗?”他沉默了一会儿,
说:“很多。”“最重的一次呢?”他看着洞顶,缓缓说:“十三岁,第一次上战场,
被人砍了三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倒吸一口凉气。十三岁,
我十三岁的时候还在学堂里读书,他十三岁,已经在死人堆里爬了。“谁救了你?”我问。
“没人救。”他说,“我自己爬出来的。”“然后呢?”“然后继续打仗。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打了十年,从小兵到总督。”我看着他,
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十年,他从十三岁到二十三岁,这十年里,有多少次受伤?
有多少次差点死掉?在死亡的边缘徘徊。“萧翊。”我轻声说。他转过头看我。我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他一愣,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谢谢你又救了我”“以后如果你再受伤的时候,我照顾你。”“当然,
我还是希望你往后都平平安安的,永远都不会再受伤。”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篝火的光在他眼里跳跃,把那道眉尾的旧疤映得忽明忽暗,他的眼睛其实没有那么冷。
此刻看着我的眼神,像一潭深水里落进了月光。良久,他反握住我的手。“好。”他说。
我们就这样躺着,手牵着手,谁也没有再说话。洞外的月光很亮,照进来,
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我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是我被抄家以来,
睡得最安稳的一晚。第十章 蛮荒之地一个月后,我们终于到了岭南。站在流放地的入口,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终于明白为什么人人都说这里是“蛮荒”。放眼望去,
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密林,树木遮天蔽日,藤蔓纠缠交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蚊虫成群结队地在头顶盘旋,嗡嗡声像催命的咒语。“这就是岭南。”陈七站在我旁边,
面无表情地说,“欢迎来地狱。”我们被分配到一个叫“永安屯”的流放点,说是“屯”,
其实就是几间破旧的茅草屋围成一个院子,四周用木栅栏围着。
屯里的管事是个姓刘的中年人,瘦得像根竹竿,脸上永远挂着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新来的?”他打量着我,“会干什么?”我愣了一下,说:“会读书写字。
”他嗤笑一声:“读书写字?在这地方,读书写字还不如会种地,去,跟着那些人开荒去。
”开荒。就是拿着锄头,在那片密林里砍树挖土,从早干到晚,干得慢了还要挨鞭子。
第一天,我的手就磨破了。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整双手都是血痂,
晚上躺在草铺上,疼得睡不着觉。第二天,我就发起了低烧。刘管事看着我,
皱起眉头:“病了?病了也得干,不干没饭吃。”我咬着牙,继续拿起锄头。第三天,
第四天,第五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只记得每天都累得像死了一样,
倒在草铺上就睡,睡醒了得继续干。日子就这样麻木的过着。有一天,我在开荒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