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过来的时候,嘴里全是血腥味。眼前是一面土墙,糊着旧报纸,
报纸上的日期——1975年3月17日。我叫宋禾,二十四岁,
十分钟前还在出租屋里加班改方案。现在我躺在一张硬板床上,穿着碎花棉袄,
脑子里多了一堆不属于我的记忆。原主也叫宋禾。三天前嫁进了军区家属院,
丈夫是驻地团长程砚洲。政治联姻,两家老人做的主。原主不愿意,新婚夜哭了一宿,
第二天就开始绝食,今天中午一头栽倒在灶台前。然后我来了。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身形挺拔,军装笔直,
脸上的表情像是北方三月的天——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看了我一眼。“醒了?”声音也冷。
他把一个搪瓷缸子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就走。缸子里是红糖水,还冒着热气。门关上了。
屋里又只剩我一个人。我端起缸子喝了一口——甜的。烫得舌尖发麻,但胃里一下子暖起来。
我从原主的记忆里翻了翻,找到了关于程砚洲的部分。少言寡语,治军严厉,
全团上下没人敢跟他嬉皮笑脸。结婚三天,他跟原主说过的话总共不超过十句。
但每句都是:“吃饭了。”“早点睡。”“有事找隔壁嫂子。”不好不坏,公事公办。
原主的父亲是隔壁省军区的后勤处长,跟程砚洲的老首长是战友。
这桩婚事是两家老人牵的线,原主从头到尾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父亲来信说“嫁过去好好过日子”,原主看完信哭了一夜。但那是原主的事了。
我把缸子放下,心想:行吧,既来之则安之。总比加班猝死强。
1、家属院的日子比我想象的平淡。程砚洲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
回来之后洗漱、吃饭、看文件,跟我说话从不超过三句。第一句:“今天怎么样?
”第二句根据我的回答变化,但万变不离其宗——“嗯。”第三句固定:“早点睡。
”然后他就在外间支起的行军床上躺下,灯一关,整个屋子安安静静。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门帘,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日子虽然清淡,但我不闷。
家属院是个小社会。隔壁是副团长赵海峰的媳妇刘翠,三十出头,嗓门大、心眼热,
第一天就拎着半篮子鸡蛋来看我。“小宋啊,你身体好点没?你家那口子来找我,
让我帮着照看你,他那个人嘴笨,你别往心里去。”“他来找你的?”我愣了一下。
“可不是嘛,”刘翠压低声音,“大晚上的,敲我家门,站在门口跟根木头桩子似的,
就说了句'麻烦嫂子多关照',把我家老赵都吓一跳。你不知道,全团谁见他不绕着走?
他居然主动上门求人,我家老赵说这辈子头回见。”我没说话,
低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个搪瓷缸子。红糖水早喝完了,缸底还有没化开的红糖渣。第四天,
我觉得不能继续躺着了。我去灶房做饭。原主是城里姑娘,灶台几乎没怎么碰过。
但我不一样——大学四年、工作两年,厨艺是被现实逼出来的。七零年代的灶台虽然简陋,
但原理相通。我蒸了一锅杂粮馒头,炒了个土豆丝,又用部队发的一小块猪肉炖了白菜。
程砚洲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饭菜摆好了。他在门口站了两秒。
眼神从我的脸上扫到桌上的菜,又扫回来。“你做的?”“嗯。”他坐下,拿起筷子,
夹了一口土豆丝。嚼了几下,没说话。我有点紧张:“不好吃?”“还行。
”他又夹了一筷子。然后是第三筷子、第四筷子。一盘土豆丝,他吃了大半盘。
我注意到他握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很轻微的动作,不仔细看发现不了。那天晚上,
他的第三句话变了。不是“早点睡”,而是——“明天……还做吗?”声音闷闷的,
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没忍住笑了:“做。”他“嗯”了一声,门帘放下,里外安静。
但我总觉得,那个“嗯”的尾音往上翘了一点。2、家属院的人很快发现了变化。准确地说,
是发现程砚洲变了。刘翠跟我说的时候,表情非常夸张。
“你知道今天早操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吗?”“什么?”“你家程团长,点名的时候,
居然——”她深吸一口气。“居然跟战士们说了句'天冷了,出操注意保暖'。
”我没听懂哪里不对。刘翠瞪大眼睛:“他以前点名就两个字——解散!多一个字都没有!
我家老赵当场以为自己听错了,扭头看了他三遍!”我笑了笑,没接话。其实我知道为什么。
昨天晚上,我着凉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睡到半夜踢了被子,冻醒了一次。
早上起来打了几个喷嚏。程砚洲正在洗脸,听见喷嚏声,动作停了一下。他没回头,
但说了句:“柜子第二层有部队发的感冒药。”“不用,没那么严重。”他没再说话。
但出门的时候,他把自己的军大衣搭在了门口的椅背上。那件大衣比我的棉袄厚三倍。
我开始留意他的习惯。不是故意的,是同住一个屋檐下,很多细节想不注意都难。
比如他每天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洗手不是换衣服,而是先看一眼灶台。如果灶台上有饭菜,
他眼神会微微缓和。如果没有,他就自己动手——不过他做的饭真的很难吃。水煮挂面,
放盐,完事。连根葱都不切。我后来再没让他自己做过饭。再比如他看文件的时候,
会无意识地转笔。一支钢笔在指间转来转去,速度很快。但只要我走进外间,他就停下来,
正襟危坐,假装自己一直很严肃。有一次我走得太快,他来不及收,笔直接飞了出去,
“哐”地掉在地上。两个人对视一秒。他面无表情地弯腰捡起笔,清了清嗓子,
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我忍笑忍得肚子疼。还有一件事。他每晚睡觉前,
都会从门帘的缝隙往里看一眼。很快,也就一两秒。我一开始以为是错觉,后来刻意留神,
确认了——他确实每晚都看。但看完就走,从不多停留。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一个不会表达的人,把所有的在乎都藏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3、发现真相是在第十二天的夜里。准确地说,是凌晨两点。我被一个声音惊醒。很轻很轻,
像猫踩在棉花上。我没有睁眼,但身体本能地绷紧了。脚步声在床边停下来。然后,
被角被人轻轻提起来,小心翼翼地掖好,从肩膀一直到脚底,手法很慢,怕弄醒我。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脚步声退走了。门帘被轻轻拨开,又落下。
外间传来行军床的一声轻响。我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心脏跳得很快。第二天晚上,
我故意踢了被子。凌晨一点半,脚步声又来了。被角再次被掖好,比昨天更仔细。
他离开之前,有一秒钟的停顿。我听到了一个极轻的叹息,像是在确认我没有着凉。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我每天都假装踢被子,每天都在黑暗中等那个脚步声。
一次也没落空。他每次来的时间不一样,但掖被子的手法一模一样——先肩膀,再两侧,
最后把脚底塞严实。有一次我假装翻身,手碰到了他的手指。很凉。外间没有暖气,
只有一张行军床和一条薄被。他把厚棉被让给了我。自己在零下十几度的外间,盖着单被,
每天半夜还要起来几次,确认我没有踢被子。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第六天,
我决定摊牌。不是在晚上,是在白天。他吃完早饭准备出门的时候,我叫住了他。“程砚洲。
”他停下来,手搭在门把手上,没回头。“什么事?”“你昨晚几点睡的?
”他的背影僵了一下。“十一点。”“说谎。”我走过去,绕到他面前。他比我高一个头,
我得仰着脸看他。他的眼底有很明显的青黑色。“你每天晚上至少起来三次,凌晨一点一次,
三点一次,五点一次。”他没说话。“你把厚被子给了我,自己盖薄被。
外间冷得能看到哈气。”他还是没说话。“你给我掖被子的时候,手是凉的。
”他终于有了反应——往后退了半步,目光闪避。“怕你生病。”他的声音很硬,像背课文,
“生病了耽误……”“耽误什么?”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我看着他发红的耳朵尖,
突然觉得这个人可爱得要命。“程砚洲,”我说,“你是不是喜欢我?”他终于看向我。
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有一种从没见过的慌乱。“我……”“算了,”我踮起脚,
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你不用回答。”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七八秒之后,
他的脸从耳朵尖开始,一直红到了脖子根。他一声不吭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我听到院子里传来刘翠惊天动地的声音:“哎呦,程团长,
你脸怎么红了?发烧了?我给你拿药去!”没人回答。只有急促的脚步声越走越远。
我靠在门框上,笑得肚子疼。4、程砚洲开始躲我。这句话说出去没人信,
一个打过仗的团长,躲自己媳妇。但他是真的在躲。吃饭的时候不敢跟我对视,
眼神永远盯着碗。筷子夹菜的方向也变了——原来他坐在我对面,爱夹靠我这边的菜。
现在他只夹自己面前的那盘。我把土豆丝往他那边推了推。他的筷子顿了一下,默默推回来。
我又推过去。他又推回来。第三次,我把盘子直接放到他碗旁边:“你不是爱吃这个吗?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不挑食。”“那你前天晚上偷偷热剩的土豆丝吃是怎么回事?
”他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说是控诉也不为过——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冲他笑了笑。他低下头,一口气扒了半碗饭,站起来就走。碗里的土豆丝,一根不剩。
刘翠来找我的时候,带了一个消息和一筐红薯。消息是大的。“师部下了通知,月底考核,
各团要选人参加后勤保障比赛。你们家老程说了,家属院也要派人。”“什么比赛?
”“做饭、缝补、急救包扎,三项。每个连队的家属都得参加,最后算总分。”她看着我,
欲言又止。“怎么了?”“小宋啊,我跟你说实话。家属院那帮人……对你有点意见。
”我放下手里的活:“什么意见?”“就是……觉得你是城里姑娘,啥也不会,
给咱们团拖后腿。”她赶紧补了一句:“我可不是这么想的啊!你做的菜那么好吃,
上次你给我送的腌萝卜,我家老赵一个人吃了半坛子。”我笑了笑:“没事,比就比。
”“你行吗?”“试试呗。”刘翠走了之后,我坐在灶台前想了一会儿。做饭我没问题。
缝补……原主的记忆里有,虽然不算精通,但好歹会用针线。急救包扎——这个是真不会。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程砚洲提了这件事。他正在喝汤,听完之后,放下碗。
“不想参加可以不参加。”“为什么?”“你身体刚好。”“我好了有半个月了。
”他沉默了几秒。“急救包扎,你会吗?”“不会。”他又沉默了。
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我教你。”“你?”“部队训练科目。”他说这话的时候,
语气跟下达作战命令一样平静。但搁在我们俩现在的关系里,
这就等于——他主动提出要跟我独处。对于一个早上被我亲了一口就落荒而逃的人来说,
这是巨大的进步。“好啊。”我答得飞快,怕他反悔。他“嗯”了一声。然后低头扒饭,
再也没有抬头看我。但我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抿嘴,是克制着,没让自己笑出来。
5、教急救包扎这件事,比我想象的复杂。不是技术复杂,是气氛复杂。
程砚洲把三角巾、绷带、夹板都拿了回来,在外间的桌上摆好,
然后用他下达命令的语气说:“坐。”我坐了。他开始讲解。
止血带的位置、绷带的缠绕方向、三角巾的折叠方法——他讲得条理清晰,
一看就是带过兵的人。问题出在实操环节。“伸手。”他说。我把手伸出去。
他握住我的手腕,开始示范包扎。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有茧。包扎的动作很熟练,
但碰到我手腕的时候,他的手指明显僵了一下。“这里,绕两圈,收紧。”他的声音平稳,
但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低头看着他给我包扎的手。纱布一圈一圈绕上来,松紧恰到好处。
他的指尖和我的皮肤之间,隔着薄薄的纱布。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我能听到他的呼吸。
比平时重一些。“记住了吗?”他问。我没回答。他抬头看我。四目相对。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手指本能地松开了我的手腕。“再来一次。”他站起来,退后一步,
“你自己操作,我看。”语气又变回了那个铁面团长。但他退后那一步,步子乱了半拍。
练了三天,我基本掌握了。程砚洲是个好教官,严格、耐心、一丝不苟。
但也是个笨拙的丈夫,每次肢体接触都紧张得像新兵上靶场。第三天的时候,我假装没绑好,
让他帮我重新来。他弯下腰,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肥皂味和淡淡的烟草味。
“你是不是故意的?”他突然问。声音低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我笑了:“是又怎样?
”他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一言不发地把绷带绑完,站起身,走出了房间。那天晚上,
他掖被子的时候,手在我肩膀上多停留了两秒。我没有睁眼,但嘴角翘了起来。比赛前一天,
出了一件事。家属院有个叫钱桂兰的女人来找我。她男人是三营的营长,
在家属院里说话有些分量。钱桂兰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笑得亲热。“宋禾妹子,明天比赛,
咱们可得给团里争口气啊。”“一定尽力。”“哎呦,你这么年轻又好看,肯定没问题。
”她顿了顿,“对了,我听说你之前身体不好,一直在家里躺着?”我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是有几天没出门,现在好了。”“那就好那就好。”她拍了拍我的手,
“有些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什么城里来的小姐,不干活光享福,你可别往心里去。
”她嘴上说别往心里去,每一个字都在往我心里戳。我笑了笑:“嫂子放心,明天见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