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1981年,小镇林晓燕出生那年,她爸在镇上开了第一家杂货铺。铺子不大,
三十来平米,卖油盐酱醋、针头线脑。门口挂着一块木招牌,上面写着“林家铺子”四个字,
是她爸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来买东西的人都认得。她是家里的老二,上面有个哥哥,
下面有个弟弟。在那个年代,一个女孩在中间,不上不下的,最容易被人忽略。
但她从小就知道怎么让人看见——考试考第一,干活比谁都快,嘴甜得能把人哄出蜜来。
“这丫头,将来一定有出息。”邻居们都说。她爸听了,嘿嘿笑,也不多说,
只是每个月多给她五毛钱零花,说是奖励。五毛钱,她能攒一个月。攒够了,
就去镇上的书店买一本小人书。《红楼梦》《西游记》《水浒传》,一本一本往家搬。
她妈说她败家,她说:“看书怎么能叫败家?”1989年,她八岁,
家里添了第一台电视机,十四寸的,黑白,只能收三个台。那天晚上,
左邻右舍都挤到他们家里来,挤了一屋子人,看《渴望》。她坐在最前面,眼睛盯着屏幕,
一眨不眨。她妈在旁边说:“你看什么看,看得懂吗?”她说:“我看得懂,
刘慧芳是个好人。”她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行,你看得懂。”那一年,
她开始明白一个道理:电视里的人,过的是另一种生活。那种生活里,女人可以上班,
可以穿裙子,可以说自己想说的话。她不知道那种生活离自己有多远,但她知道自己想要。
二、1999年,县城高考那年,她考了全县第十二名。分数出来那天,
她爸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宿的烟。第二天早上,他把她叫到跟前,说:“丫头,爸供你上大学。
”她说:“我知道。”“你哥没考上,你弟还小,就指着你了。”她说:“我知道。
”“以后毕业了,找个好工作,别回来。”她看着他爸,问:“为什么?
”她爸又点了一根烟,说:“这地方,留不住人。”她没说话。但她记住了那句话。九月,
她背着行李,坐上了去省城的汽车。四个小时的路,她一直看着窗外。
路两边的稻田正在收割,金黄的一片,一直铺到天边。有农民在田里弯腰割稻,
有小孩子在地头跑来跑去。她看着那些人,忽然有点想哭。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只是觉得,这一走,可能就回不来了。大学四年,她没闲着。上课,自习,打工,三件事,
把日子填得满满的。她在学校食堂端过盘子,在图书馆理过书,在商场发过传单,
在补习班教过课。每个月的工资,留下生活费,剩下的全部寄回家。
她妈打电话来说:“别寄了,自己留着花。”她说:“我有,花不完。”其实她花得完。
只是她不想让家里知道,她每顿饭只吃两块钱的套餐,冬天舍不得买羽绒服,冻得直哆嗦。
她不想让家里担心,更不想让家里觉得,供她上大学是错的。大四那年,银行来学校招人。
她报了名,笔试第一,面试第二,被录用了。拿到录用通知那天,
她一个人在操场上走了很久。天快黑了,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喊叫声远远地传过来。
她忽然想打电话回家,但看了看时间,已经八点多了,她爸应该睡了。她把那张纸折好,
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那天晚上,她梦见自己穿上了银行的工作服,藏蓝色的西装,白衬衫,
系一条丝巾。她站在柜台后面,微笑着对每一个客户说:“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梦里的自己,很好看。三、2004年,省城进银行的第一年,她从柜员做起。
早上七点到,晚上九点走。点钞,记账,办业务,接待客户。手磨出茧子,眼睛熬出血丝,
但她从来没喊过累。带她的师傅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员工,在银行干了一辈子。有一次,
陈师傅问她:“丫头,你这么拼,图什么?”她说:“图以后不拼。”陈师傅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说:“你这丫头,有出息。”第二年,她转岗做了客户经理。第三年,
她成了支行的业务骨干。第五年,她被调到分行,做对公业务。那些年,她谈过两次恋爱。
第一个,是大学同学,毕业后去了北京。异地恋熬了一年,散了。第二个,是银行同事,
处了半年,发现他跟别的女孩暧昧,分了。分手那天,她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照常去上班,该笑的笑,该说的说,谁也没看出来。她妈打电话来催婚,
说:“你都二十八了,再不找就晚了。”她说:“急什么,我还没三十呢。
”她妈说:“三十就晚了。”她没回话。其实她不是不想找,是没时间找。每天早出晚归,
周末还要加班,偶尔休息一天,只想躺着,哪有力气去约会?再说了,那些相亲对象,
一听说她在银行工作,第一句话就是:“工资高吧?”第二句话是:“以后房贷好办吧?
”她听着,心里凉了半截。她想找的,是一个能跟她并肩走的人。不是冲着她工作来的,
也不是冲着她在省城有套房来的。是一个晚上下班回家,能跟她说说今天发生的事的人。
是一个周末休息,能陪她去菜市场买菜的人。是一个她累了,能让她靠一会儿的人。
就这么简单。可就这么简单的人,她找了很久,没找到。四、2012年,
相亲第一次见到林远,是在一家咖啡馆。介绍人把她带到座位前,说:“这是林远,
做广告的。这是林晓燕,在银行。”然后介绍人就说有事走了,留下他们两个,面对面坐着。
她打量了他一眼。中等个子,微胖,头发有点长,穿一件格子衬衫,外面套着深蓝色的夹克。
不是她喜欢的类型,但也不讨厌。“你好。”她说。“你好。”他说。“听说你做广告?
”“嗯,文案。”“那挺有意思的。”“还行吧,就是老加班。”她笑了,
说:“我也老加班。”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说:“那咱们是同病相怜。”那场相亲,
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他们聊了工作,聊了加班,聊了省城的房价,聊了各自的爱好。
他说他喜欢看书,尤其是小说。她说她也喜欢看书,但只看专业书。他说那不行,
得看点闲书,要不然人生太没意思了。她想了想,说:“那你推荐一本?
”他说:“《平凡的世界》看过吗?”她说:“没有。”他说:“那你看完咱俩讨论。
”她笑了,说:“行。”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说:“我送你回去吧。
”她说:“不用,我坐地铁。”他说:“那我送你去地铁站。”两个人并肩走着,
谁也没说话。秋天的风有点凉,她裹紧了外套。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她说:“不用,你自己穿着。”他说:“没事,我抗冻。”她没再推辞。到了地铁站门口,
她把外套还给他,说:“谢谢。”他说:“没事。”然后站在那里,看着她刷卡进站。
她进了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朝她挥了挥手。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还行。
五、2013年,结婚谈了半年,他们决定结婚。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求婚,
就是有一天晚上,他在她家楼下等她下班。她回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路灯底下,
手里捧着一束花。“你干嘛?”她问。他有点紧张,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你……愿意嫁给我吗?”她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
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他站在地铁站门口朝她挥手的样子。
那时候她就在想,这个人,可能会在她生命里待很久。她说:“愿意。”他愣了一下,
说:“真的?”她说:“真的。”他就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婚礼办得很简单,
在酒店摆了二十桌,请了亲戚朋友。她爸来了,她妈来了,她哥她弟都来了。
她爸坐在主桌上,一直笑,笑得合不拢嘴。她妈拉着林远的手,说:“小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