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他说我的眼睛像纳木措我第一次了解索南次仁,是在2017年底的解剖课上。
那节课我们要认牦牛骨骼标本,教室里飘着福尔马林和旧木头混合的怪味。
我缩在最后一排抄笔记,忽然闻到一股陌生的气息——不是香水,是晒过太阳的皮革,
混着奶香和松枝燃烧后的清苦。那种味道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
带着高原的辽阔和某种我无法命名的孤独。"同学,你的眼睛真好看。"我抬头,
看见一张被高原紫外线雕刻过的脸。深肤色,高颧骨,睫毛厚长,
正弯着腰看我笔记本上的涂鸦——我刚才走神,画了一头长翅膀的牦牛。
那头牦牛是我童年记忆的碎片,我奶奶家曾在沂蒙山区养过牛,我总幻想它们能飞过山头,
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像纳木措的湖水,闪亮亮的!"他补充道,
表情认真得像在背解剖学术语。周围的同学哈哈大笑。他茫然地直起身,
藏袍袖口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有一道新鲜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那道疤在他黝黑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像一条蜿蜒的河流。下课我拦住他:"你手怎么了?
""驯牦牛的时候,它不听话。"他满不在乎地摆手,"我拉缰绳勒的。""牦牛?""嗯,
家里的。"他说着掏出手机。"暑假回去帮忙。你想看照片吗?我阿妈拍的,有一头白色的,
我叫它雪顿,意思是酸奶宴,因为它毛色像酸奶……"他划拉半天,
给我看一张模糊的照片:一片绿得发黑的草原上,几个黑点在移动。我眯着眼看了半天,
没看出哪头是白的。"这个?"我指着屏幕上一个白点。"那是云。"他有点不好意思,
耳朵尖微微发红,"雪顿在那边,被云挡住了。下次我回家给你拍清楚的。"他没拍。
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后来我们熟到不需要照片了。后来我才知道,
索南次仁来自那曲市聂荣县的一个纯牧业乡。那曲,西藏海拔最高的地区之一,
平均海拔4500米以上,被称为"世界屋脊的屋脊"。那里没有树,只有风。
他阿爸是村里有名的驯牛手,阿妈会配藏药,家里有两百多头牦牛,
在村里算是中等偏上的家境。他是家里第一个大学生,也是村里第三个考上本科的娃娃。
"我阿爸说,"他后来告诉我,"读书是为了让牛羊长得更好,不是为了离开草原。
""那你为什么来林芝?"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雪山说:"因为我想知道,
草原外面的人,眼睛是不是真的不一样。"第二章:他说我们要同舟共枪大一上学期,
我们只是点头之交。
他成语乱用的事在班里出了名:解剖课上他说"这个肝脏的颜色像猪肝",
全班沉默三秒后爆笑。他茫然地挠头:"不是吗?本来就是猪的肝脏啊。"我笑得肚子疼,
决定帮他补习成语。这个决定改变了我此后四年的轨迹。每周三下午,
我们在图书馆角落见面,我带《成语词典》,他带酥油茶。酥油茶装在保温杯里,油腻腻的,
我喝不惯,但不好意思拒绝。第一次喝的时候,我差点吐出来,
那种咸腥的味道像是从未刷洗过的奶桶里直接倒出来的。"你们山东人,"他有一天突然问,
"是不是都想考出去?""什么意思?""我们班三个山东的,两个说要考研去北京,
你说要去青岛。"他掰着手指数,手指关节粗大,指缝里有洗不净的墨渍,"青岛很远吗?
""不远,从临沂坐高铁两个小时。""那为什么不回家?临沂不好吗?"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爸妈也问过,我的回答永远是"青岛机会多""青岛有海""青岛发达"。
但面对索南,我突然说不出口。他的眼睛太干净了,
干净到让我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显得虚伪。"就是想换个地方。"我含糊地说。他点点头,
没再追问。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认真的侧脸上,他反复练习"亡羊补牢"的发音,
舌头总是绕不过那个"亡"字。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藏语口音,"n"和"l"不分,
"前鼻音"和"后鼻音"搅成一团。"王羊补牢。""亡,第二声,wáng。
""王羊补牢。""算了,你先说清楚'羊'吧。"他大笑,笑声在图书馆里引起一片侧目。
他赶紧捂住嘴,眼睛弯成月牙,肩膀一抖一抖的。那一刻我想,如果每周三都能这样,
也不错。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了考上这所大学,复读了一年。第二年,
他阿爸说:"再考不上就回来放牛。"他把自己关在县城的出租屋里,每天只睡6个小时,
终于考上了。"我阿妈卖了五头牦牛给我凑学费,"他说,"一头牦牛值一万块,
五头就是五万块钱。我阿爸心疼得三天没说话。""那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哈哈哈,
你忘啦?因为我们上学不需要学费啊!后面就算变成我的大学生活费了。"他说,
"而且真的值得啊,我现在知道'亡羊补牢'是什么意思了。虽然丢了羊,但把牢补好,
就不算晚。我复读了一年,牢补好了。"我看着他,突然意识到,
我们虽然坐在同一个教室里,但背负着完全不同的重量。我的高考失利是少考了几十分,
去了第二志愿;他的高考失利是五头牦牛,是阿爸三天的沉默,
是整个家族对"读书有用"的怀疑。第三章:他说藏族人不说谎我们在大一下学期确定关系。
起因是我在实验楼后面被野猫抓伤了手。那是一只瘦骨嶙峋的小狸花,我常喂它,
那天它不知受了什么惊吓,回头给了我一爪子。血珠立刻从手背上冒出来,我疼得吸气,
还没反应过来,一个人影冲过来,抓起我的手就往水龙头下冲。"冲十五分钟。"是索南。
他眉头紧锁,表情严肃得像在处理一场重大疫情。水很凉,冲得我手指发麻,但他抓得很紧,
掌心滚烫,像是一块烧红的炭。冲完水,他从怀里掏出一坨黑乎乎的东西往我伤口上抹。
那东西装在一个小羊皮囊里,散发着浓郁的草药味和酥油味。"这是什么?""酥油加藏药,
我阿妈配的,不会留疤。"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被牦牛顶伤、被狗咬了,都用这个。
""谢谢,但这不符合无菌操作规范。""哦。"他收回手,有点失落,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羊皮囊,"那你用你的办法。"我看着他手心里那坨黑乎乎的东西,
突然有点心软。那里面混着三七、红花,还有他说不清名字的草药,
是他阿妈在海拔五千多米的山上采的,晒干,研磨,用酥油调和。那是他离家时,
阿妈塞在他行李箱最底层的牵挂。"算了,都抹上了,就当对照实验吧。"他眼睛又亮起来,
像纳木措的湖水在月光下闪烁。那天晚上,我在实验楼找到了他。他蹲在楼梯间里,
正在用藏语打电话,声音又急又快,带着我从未听过的焦虑。看见我,他立刻挂了电话,
站起来时撞到了消防栓,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林知微,"他捂着头龇着牙,
"我喜欢你。我们藏族人不说谎,我说的是真的。""你们藏族人不说谎?""不说。
"他眼睛在楼道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像两颗燃烧的星辰,"但我会说错话。
比如'你的眼睛像纳木措',其实不像,纳木措是蓝色的,你的眼睛是……""琥珀色?
""对!琥珀色!"他激动地比划着,"像我家羊群里最老的那只山羊的眼睛!
""这算是夸我吗?"他急得脸更黑了,手舞足蹈地解释那只老山羊有多聪明,
能自己找到回家的路,能在暴风雪里带着羊群找到避风的地方,能分辨出哪片草场的草最嫩。
他说那只山羊快十五岁了,相当于人类的八九十岁,是羊群里的智者。我笑得肚子疼,
笑完发现,我已经喜欢上这个会把女生眼睛比作老山羊的笨蛋了。那是2018年4月。
桃花开的正盛,林芝的春天像一场盛大的幻觉。距离我们分手,还有两年零三个月。
第四章:他说好姑娘要回好地方大二暑假,他回家半个月,回来后人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
像是从地狱里走了一遭。我问他怎么了,他只说"牧区忙"。
直到我在他手机里看到了一张照片:他跪在一个崭新的二层藏式小楼前,
一个穿藏袍的老人背对着镜头,手里转着经筒。老人的背影佝偻而倔强,
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我阿爸。"他说,"他不同意。""不同意什么?
""不同意我娶汉族姑娘。"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让我心口发紧的东西,
那是某种我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疲惫,"他说,好姑娘要回好地方。山东是好地方,
青岛有海,有高楼,有暖气。那曲只有风,会把人的骨头吹裂。""那你呢?你怎么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最后他说:"我说,
那曲的风也能把谎话吹成真的。但我没说谎,我是真的喜欢你。"那天晚上,
我们在学校后花园走了很久。林芝的夏天很凉爽,远处是青山,近处是绿叶,风一吹,
哗啦啦响。那是来自印度洋的暖湿气流,带着草木的清香,和那曲的风完全不同。
"你阿爸还说什么了?"我问。"他说,"索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汉族姑娘心野,迟早要回大城市,到时候你人财两空,连哭的地方都没有。""你信了?
""我不信,"他停下脚步,看着我,目光灼灼,"但我信你会回好地方。青岛是好地方,
谁都想去。那曲……"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曲只有风。"我想反驳,
想说我可以不去青岛,想说我可以留在西藏。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那我们可以先谈着?
不结婚,就谈恋爱。"他笑了,左边有个酒窝,那是我第一次发现他有酒窝。
"你们汉族人真奇怪,谈恋爱不就是为了结婚吗?""不一定啊,"我嘴硬,
"谈恋爱就是谈恋爱,想那么多干嘛。"我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的以为我们可以"先谈着"。
我以为时间能解决一切,以为爱情能战胜一切,以为"以后"是一个可以无限延展的概念。
我不知道,在那曲的语境里,"以后"是很具体的东西——是下一个转场,
是冬天的草料储备,是牦牛的发情期,是阿爸越来越弯的腰。
第五章:他说你是我的掌上明猪我们偷偷谈了两年。那两年像是从现实里偷来的。
他在校外租了个小房子,我周末过去,他煮酥油茶给我喝,
我教他用普通话读veterinary的文献。他的汉语进步神速,但成语还是乱用,
而且愈演愈烈,像是在故意逗我笑。"我们要同舟共枪。""同舟共济。""哦。
"他认真记下,然后指着我说,"你是我的掌上明猪。""掌上明珠。""猪?""对,猪。
"他大笑,笑声震得窗户上的经幡挂饰哗哗响。那间十余平米的小屋里,
到处都是文化碰撞的痕迹:我的《小动物外科学》和他的《藏医典》并排放在床头,
他的转经筒挂件挂在我的帆布包上,我的口红和他的藏刀挤在同一个抽屉里。
墙上贴着两张地图:一张是中国行政区划图,
我用红笔标出了临沂到青岛的路线;一张是西藏地形图,他用蓝笔标出了那曲到林芝的路线。
两条线,相隔三千多公里,在地图上看起来那么近,近得仿佛可以重叠。大三寒假,
他说:"跟我回那曲吧。""见你阿爸?""嗯。"他握着我的手,
掌心有常年握缰绳留下的茧,"我想让他看看,我喜欢的姑娘有多好。"我犹豫了三天。
那三天里,我查了那曲的天气,零下二十度;查了那曲的海拔,
4500米;查了高原反应的应对措施。我给我妈打电话,她说:"别去,太远了,不安全。
"我给室友说,她们说:"去吧,见家长是好事。"最后我去了。不是因为勇敢,
是因为我看见他在整理行李时,把一本《汉语成语大词典》塞进了背包。那本词典的扉页上,
亡羊补牢——丢了羊补笼子""同舟共济——一起坐船过河""掌上明珠——手里的宝贝"。
路线漫长而曲折:先从林芝坐大巴到拉萨,在拉萨住了一晚,第二天再坐大巴去那曲,
到了那曲又坐乡镇班车,最后搭村里人的皮卡,颠簸了七个小时才到。每走一步,
海拔就升高一点,空气就稀薄一点,我的心跳就加快一点。他在我身边,一直握着我的手,
给我讲草原上的故事,讲他小时候如何骑着牦牛去上学,
讲他阿妈如何在他发烧时用藏药和经文一起治疗。他阿妈给我端来酸奶,笑容客气而疏远。
她不会说汉语,只是不停地给我添茶,然后看着索南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笑容里有慈爱,有担忧,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悲悯。后来她拉着我的手,
用藏语说了一大串话,索南翻译:"阿妈说,你的手太凉了,要多穿点。
"但阿爸始终没出现。"阿爸在远牧场,"索南说,"过两天回来。"第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