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门板被踹开的时候，程岩正蹲在灶台前往里塞柴火。冷风灌进来，烟往屋里倒灌。
他咳嗽两声，拿袖子捂住口鼻，抬头看见三条人影堵在门口。领头那个穿着黑棉袄，
腰间扎着根麻绳，手里攥着一卷发黄的纸。他踩着门槛进来，皮靴上的雪化成水，
在泥地上印出几个黑脚印。“程岩，你哥欠的账今天到期。”程岩站起来，
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灰。他往屋里扫了一眼，嫂嫂凡曦正从里屋门帘后面露出半张脸，
又缩回去了。“我哥死了。”“死了账也在。”黑棉袄把那张纸拍在灶台上，
手指点着上面的红手印，“白纸黑字，二十块大洋。今天要么给钱，要么搬东西。
”程岩看着那张纸，没伸手碰。他转头看窗外，雪还在下，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子压断了，
横在地上。“宽限三天。”黑棉袄笑了，扭头看身后两人。那两人也笑了，露出黄牙。
“三天？”黑棉袄凑近一步，程岩闻见他嘴里的大蒜味，“你拿什么还？拿你嫂子还？
”里屋门帘动了一下。程岩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黑棉袄的眼睛，没说话。黑棉袄等了等，
往后退一步，朝地上啐了口唾沫。“行，三天。三天后我来拿钱。拿不出来，这屋子归我。
”他转身往外走，皮靴踩过门槛，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另外两人跟着出去，
门板在风里晃荡，咯吱咯吱响。程岩走过去把门关上。门栓断了，他找了根木棍顶在门后。
里屋门帘掀开，凡曦走出来。她穿着件灰布袄，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攥着块帕子。
“真能还上？”程岩蹲下继续往灶台里塞柴火。火苗舔着锅底，锅里是半锅野菜糊糊，
咕嘟咕嘟冒泡。“山里能打猎。”凡曦站在他身后，没吭声。过了会儿，她转身回里屋，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布包。她把布包放在灶台上，打开，里面是几块银元和一个银镯子。
“就这些。”程岩看了一眼，继续搅锅里的糊糊。他把糊糊盛进两个碗里，
端一碗放在灶台上，自己端一碗蹲在门口喝。糊糊烫嘴，他吹着气，一小口一小口咽。
第二天天没亮，程岩背着绳子出了门。雪停了，风还刮着，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他把袄领子往上拢了拢，往山里走。进山的路没人走过，雪没到小腿肚子。他踩着雪，
每走一步都听见咯吱咯吱响。路边有野兔的脚印，一串一串的，钻进灌木丛里。
他跟着脚印走了一段，脚印拐进一片枯草丛。他蹲下看，草丛里有动静，
灰扑扑一团缩在里头。程岩慢慢解下绳子，挽了个套。他把绳套支在草丛前面，
退后几步等着。风刮着枯草，草秆子互相碰，发出沙沙声。那团灰影动了动，
露出两只长耳朵。兔子探出脑袋，鼻子抽动两下，往绳套那边蹦了一步。程岩屏住呼吸。
兔子又蹦一步，前腿伸进绳套里。程岩猛地一拽。绳子收紧，兔子蹦起来，后腿蹬地，
挣了两下没挣开。程岩跑过去按住，拧断脖子，兔子软了。他把兔子塞进背篓，继续往里走。
中午的时候，他已经打了三只兔子。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雪上晃眼睛。
程岩坐在一块石头上歇脚，从怀里掏出块干饼子啃。饼子冻得硬邦邦，咬一口掉渣，
他拿手接着渣，塞嘴里。山里静得很，偶尔有鸟叫，叫两声又不叫了。程岩站起来继续走。
他记得翻过前面那道山梁，有个猎人搭的窝棚，那地方背风，能过夜。走到山梁顶上，
他往下看，窝棚还在。窝棚边上站着个人。程岩停住脚，眯着眼看。那人瘦瘦小小，
穿得单薄，蹲在窝棚门口缩成一团。他走过去，踩着雪咯吱咯吱响。那人听见动静，
猛地抬头。是个女的，脸冻得发白，嘴唇发紫，眼睛倒是挺大，盯着他看。“你谁？
”程岩问。那女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往旁边挪了挪，露出窝棚门。门开着，
里头地上还躺着个人。程岩弯腰往里看，躺着那个也是女的，头发散着，脸上有伤，
青一块紫一块。她睁着眼，眼珠子转了一下，又闭上了。程岩直起腰，看着蹲着的那个。
“怎么回事？”蹲着的那个嘴唇哆嗦半天，
挤出几个字：“抢东西的……把我姐打了……”程岩没说话。他从背篓里拿出只兔子，
扔在她脚边。“烧堆火，烤着吃。”他去捡柴火。第二章火升起来，窝棚里暖和了点。
那个妹妹拿着兔子不知道怎么下手，程岩接过来，用刀剥皮开膛，穿在树枝上架火烤。
兔子肉滋滋响，油滴进火里，火苗蹿高一点。那个姐姐靠着窝棚壁坐着，眼睛盯着火，
不说话。“叫什么？”程岩问妹妹。“苏梦梦。我姐叫许芊芊。”程岩看她一眼。两个姓，
他没问。兔子烤好了，程岩撕下一条腿递给苏梦梦，又撕一条递给许芊芊。许芊芊接过去，
手抖得厉害，差点掉了。她咬一口，嚼着嚼着，眼泪下来了，滴在兔肉上。程岩转开头，
看着火。吃完兔子，天黑了。程岩把剩下的两只兔子挂在窝棚外面树上，自己靠在窝棚门口，
背对着风。“明天下山。”他说。许芊芊开口了，声音哑：“下山也没地方去。
”程岩没回头：“我家有个嫂子，多个姐多个妹，多个吃饭的嘴。”许芊芊不吭声了。
第二天一早，程岩背着两只兔子，带着两人下山。雪又下起来，不大，细盐一样往下撒。
苏梦梦扶着许芊芊，走得慢，程岩走一段等一段。到家的时候凡曦正在院子里扫雪。
她看见程岩身后跟着两个人，扫帚停了停。程岩从她身边走过去，推开门，
把兔子放在灶台上。“路上捡的，住几天。”凡曦跟进屋，看着许芊芊脸上的伤，没说话。
她转身去灶台边，往锅里添水，加了两把米。米下锅，她问：“吃了没？”苏梦梦摇头。
凡曦又加一把米。晚上五个人挤在屋里。凡曦把里屋的炕让给许芊芊和苏梦梦，
自己和程岩在外屋打地铺。地上铺层干草，干草上铺层褥子，躺上去能闻见草腥味。
第三天一早，门被踹响了。程岩从地铺上爬起来，把顶门的棍子拿开，拉开门。
黑棉袄站在门外，身后还是那两人，手里多了根木棍。“三天到了，钱呢？”程岩让开身，
指了指灶台上的两只兔子。黑棉袄探头看了一眼，笑了。“两只兔子值二十块大洋？
”“山里还有。”黑棉袄跨进门来，在屋里转了一圈。他掀开里屋门帘，往里看了一眼，
看见炕上坐着两个女的。“哟，多了两口人。”他放下门帘，转身看着程岩，“这样，
你进山打猎，这俩女的跟我走，账一笔勾销。”凡曦站到程岩身边。程岩看着她，
又看看黑棉袄。“再宽限三天。”黑棉袄摇头：“今天要么给钱，要么给人。
”许芊芊从里屋出来，脸上伤还没消，站在门帘边上。她看着黑棉袄，手攥着门帘边，
攥得指节发白。黑棉袄打量她一眼，啧了一声：“这个有点意思。”程岩往旁边挪一步，
挡住他视线。“三天。”他说，“三天后拿钱来，拿不出来，这屋子你烧了。
”黑棉袄盯着他看了半天，往后退一步。“行。三天。”他走到门口，回头指着许芊芊，
“到时候这个归我。”他走了。程岩把门关上，顶好棍子。他蹲在灶台边往里塞柴火，
塞了半天，火没烧起来。凡曦走过来，把他推开，自己蹲下，吹了两口气，火苗蹿起来。
“山里能打多少？”她问。“运气好，一天三只。”“三天九只，不够。”程岩看着火，
没吭声。许芊芊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我认得那人。”她说，“他叫刘三，
给他收账的是镇上王老爷。”程岩抬头看她。
许芊芊脸上没什么表情：“王老爷是我爹以前的主顾。我爹欠他钱，还不上，
把我姐妹俩抵过去。我们跑出来的。”程岩站起来。“你爹呢？”“死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程岩走到门口，拉开门，看着外面。
雪停了，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进山。”他说。第三章这次程岩往深山里走。
他背着绳子，腰里别着刀，兜里揣着几块干粮。苏梦梦非要跟着来，说能帮忙。程岩没拦她。
两人走了一上午，翻过两道山梁，雪越来越深，没过膝盖。苏梦梦跟在后面，跌跌撞撞，
摔了七八跤，不吭声，爬起来继续走。下午的时候，他们看见一头野猪的脚印。脚印新鲜，
雪塌下去还没冻硬。程岩蹲下看，脚印往山沟里去了。他站起来，
对苏梦梦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顺着脚印走。走了半个时辰，听见前面有动静。程岩趴下，
趴在雪里，一点一点往前挪。苏梦梦学着他，趴下，慢慢挪。山沟底下，一头野猪在拱雪。
它黑乎乎一坨，背上鬃毛立着，嘴里哼哼唧唧，拱开雪啃草根。程岩目测了一下，
这猪少说两百斤。他解下绳子，在手里挽了个套。绳子不够粗，套不住野猪。
他把绳子收起来，拔出刀。刀是砍柴的，不长，开刃开得挺好。他趴在雪里等。
野猪慢慢往这边拱，越拱越近。二十步。十五步。十步。野猪停下来，抬起头，鼻子抽动。
程岩屏住呼吸。苏梦梦趴在他后面，一动不动。野猪低下头继续拱。五步。程岩猛地跳起来，
扑过去，一刀捅进野猪脖子侧面。野猪嚎叫一声，甩头，把他甩出去两米远。程岩摔在雪里，
滚了两圈，爬起来。野猪冲过来，獠牙朝他肚子顶。程岩往旁边一闪，抓住野猪一只耳朵，
另一只手握着刀，往它脖子上又捅一刀。野猪挣得更凶，把他带倒在地，压在他身上。
程岩感觉肋骨要被压断了。他攥着刀不放，在野猪脖子上搅了一下。血喷出来，热乎乎的，
喷在他脸上、脖子上、衣服上。野猪抽搐几下，不动了。苏梦梦跑过来，
拽着野猪一条腿想把它推开。推不动。程岩在底下喘气，喘了半天，说：“先歇会儿。
”两人歇了半个时辰，才把野猪从程岩身上翻下来。程岩爬起来，浑身是血，血冻在脸上，
硬邦邦的。“怎么弄回去？”苏梦梦问。程岩看着野猪，看看天。天快黑了。“剥皮，割肉。
”他动手，苏梦梦在旁边打下手。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他们把肉割成一条一条，
用绳子捆好，每人背一捆。剩下骨头和皮扔在原地。往回走的路走了一夜。苏梦梦走不动了，
程岩拽着她走。天亮的时候，他们看见山脚下的屋子，屋顶冒着烟。凡曦在院子里张望，
看见他们，跑过来。她接过肉，扶住苏梦梦，三个人一起进屋。许芊芊烧了热水，端给程岩。
程岩接过来，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喝了水，程岩靠着墙坐在地上。凡曦数了数肉，
大概有七八十斤。“够吗？”程岩闭着眼，点点头。下午他睡了一觉，醒来天又黑了。
凡曦坐在灶台边，守着火。锅里炖着肉，香味满屋都是。程岩爬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外面月亮挺亮，照在雪上，跟白天似的。刘三又来了。这回他一个人来的，站在院子里，
没往前走。他看见程岩出来，咧嘴笑了。“听说你打了一头野猪？”程岩站在门口，没说话。
刘三往前走两步：“王老爷说了，你那二十块大洋不要了，换个条件。”程岩等着。
“王老爷看上你嫂子了。把她送过去，账一笔勾销，再给你二十块大洋。”程岩扭头看屋里。
凡曦站在灶台边，手里端着碗，碗里的肉汤冒着热气。她看着程岩，没动。程岩转回头，
看着刘三。“你回去跟王老爷说，我明天送钱去。”刘三愣了一下。“你有钱？”“野猪肉。
二十块大洋的野猪肉。”刘三盯着他看了半天，转身走了。程岩关上门，回到灶台边。
凡曦把碗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头疼。“你真要送？”程岩点点头。
凡曦没再问。第二天一早，程岩背着肉下山。他走了一个时辰，到了镇上。
王老爷的宅子在镇子东头，青砖大瓦房，门口站着两个带棍子的。程岩走过去，说送肉的。
其中一个带他进去。王老爷坐在堂屋正中间，手里捧着个暖炉。他五十来岁，白白胖胖，
眼皮子耷拉着，看人只抬一半眼皮。“你就是程岩？”程岩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王老爷上下打量他，眼光落在他背上的肉上。“二十块大洋的肉？”程岩解下肉，放在地上。
王老爷摆摆手，旁边过来一个人，翻着看了看，冲王老爷点点头。王老爷笑了。“行，
账清了。”他顿了顿，“不过你嫂子的事，再考虑考虑。我不白要，给你三十块大洋，
再加两亩地。”程岩弯腰把肉重新背起来，转身往外走。“站住。”程岩没停。
他走出宅子大门，走出镇子，走回山里。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凡曦在院子里劈柴。
她看见程岩，把斧子放下。程岩走到她跟前，把肉放在地上。“没送出去。”凡曦看着肉，
看着程岩的脸。“怎么了？”程岩蹲下，把肉重新捆了捆。“明天换个地方卖。
”第四章肉卖了二十一块大洋。买主是镇上杀猪的张屠户，看了肉，闻了闻，
又切一小块烤了尝，最后掏出钱来。程岩拿着钱回去，把刘三的账还了。刘三数了数，
揣进兜里，说：“王老爷让我带句话，你嫂子的事，他记着呢。”程岩没搭理他，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绕了个弯，去镇上铁匠铺打了几根箭。铁匠问他打这么多箭干啥，
他说进山打猎。铁匠多看了他两眼，没再问。日子一天天过去，雪化了，草绿了，
程岩进山的次数少了。他在屋子后面开了块地，种上苞谷和菜。
许芊芊和苏梦梦帮着翻土、浇水、拔草。凡曦养了几只鸡，每天撒把米，
鸡在院子里咕咕叫着刨食。秋天的时候，苞谷收了，晒在院子里，黄澄澄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