爽文·逆袭·现实向1我表妹林栖栖蹲在客厅茶几旁边剥橘子的时候，
我小姨的手机响了。那头是我妈，声音大得从听筒里漏出来，满客厅都能听见：“姐，
你听说了吗！大学！咱们市的大学！发招聘公告了！”橘子皮断在表妹手里，
汁水溅了她一裤腿。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擦，继续剥。小姨愣了三秒，手机差点掉地上，
声音都劈了：“啥？”“大学！招老师！要马哲专业的！研究生学历！你赶紧让栖栖报名！
赶紧的！”后面的话我表妹没听着了。她把剥好的橘子塞嘴里，站起来，
趿拉着拖鞋回了自己房间，门关得不轻不重。小姨举着手机站在原地，眼泪唰就下来了。
我坐在沙发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冒出来一句话：这他妈就是命啊。
2但这话我要是敢说出口，我妈第一个抽我。因为就在三个月前，
全家人还围坐在老家的饭桌上，开林栖栖的批斗大会。那是大年初三。
我表妹研究生毕业的第七个月，蹲在家里的第六个月。我姨夫在厨房炒菜，锅铲碰得哐哐响，
油烟从门缝里往外钻。我小姨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张纸，那张纸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边角都起毛了。“你看看，”她把纸往茶几上一拍，“这是人家周阿姨儿子发的朋友圈。
人家也是今年毕业，学的还是什么……什么材料？反正我听不懂。人家现在在省城，
一个月一万二，五险一金，公积金都交两千多。”林栖栖窝在沙发角落里，
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头都没抬：“周阿姨儿子，去年过年还问我借过花呗还信用卡呢。
”“你！”小姨脸涨红了，“你怎么说话的？人家那是暂时困难！现在不是好了吗？你呢？
你连个教师资格证都没有，你考什么老师？”林栖栖终于抬起头来。她看了我小姨一眼，
又低下去，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了一下。“我不是跟你们说了吗，我在投简历。
”“投简历投简历，投了大半年了，投到哪儿去了？”小姨的声音尖起来，“你那个同学，
学历史的，人家现在在中学当老师，一个月五六千。你呢？你非要考什么研，
非要考什么马哲，马哲是什么东西？能当饭吃吗？”我妈在旁边帮腔：“就是，
当初让你考师范，你非要折腾什么网店。好好的历史专业，毕业了考个编多好，
你非要去考研。考就考吧，考个正经专业也行啊，马哲……这专业出来能干嘛？
”林栖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放，站起来。“我出去走走。”“走什么走？
话还没说完呢——”门关上了。我小姨愣在那里，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我妈赶紧过去拍她的背：“姐你别急，孩子还小，不懂事，再等等，
再等等……”“等什么等？”我小姨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都二十五了，再等就三十了。
人家二十五岁都结婚生孩子了，她呢？连个工作都没有。你说她那个研究生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我姨夫从厨房探出头来，锅铲上还挂着水：“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少说两句。
”“我说两句怎么了？我还不能说了？我辛辛苦苦把她养大，供她上学，供她考研，
她就这么报答我？”我姨夫没说话，缩回厨房去了。锅铲又哐哐响起来。我坐在饭桌旁边，
看着桌上摆的那盘还没切完的卤牛肉，心想：这年过的。3林栖栖比我小两岁。
从小就是那种让人操心的孩子。别人家孩子背书，她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
别人家孩子做作业，她趴在桌上画小人。老师说她聪明，就是不往正道上用。高考那年，
她考了个不上不下的分数。我妈和我小姨商量了三天三夜，最后拍板：报师范，历史专业，
毕业了当老师，稳定。林栖栖去了。去了之后，确实挺稳定——稳定地折腾。大一折腾社团，
大二折腾兼职，大三直接折腾起网店来了。卖什么？卖汉服。进的货堆了半个宿舍，
她妈去看她，差点没被那堆衣服绊一跤。“你就不能干点正经事？”小姨气得直跺脚。
林栖栖蹲在地上整理衣服，头也不抬：“这就是正经事啊。我一个月挣两千多呢。
”“挣两千多有什么用？你那个教师资格证考了吗？”“还没。”“什么时候考？
”“再说吧。”小姨差点没背过气去。后来网店确实做得还行，据说一个月能挣三四千了。
林栖栖也不问家里要生活费了，小姨稍微松了口气，但还是念叨：这能当正经工作吗？
能稳定吗？能交社保吗？林栖栖不吭声，继续折腾她的。大四那年，
人家都在忙着考编考公考教师资格证，她倒好，不声不响报了研究生考试。等成绩出来那天，
她给小姨打电话：“妈，我考上研究生了。”小姨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懵：“什么研究生？
”“马克思主义哲学专业。”电话那头沉默了十秒钟。“你说什么专业？
”“马克思主义哲学。”“那是什么东西？”林栖栖解释了半天，小姨也没听明白。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女儿又要上三年学，而且这个专业听起来比历史还难找工作。
“你是不是傻？”小姨那天在电话里吼得我隔着两栋楼都听见了，“历史好歹还能当老师，
马哲能干什么？能干什么？”林栖栖的声音很平静：“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想读。
”“你想读你想读，你想读有什么用？你以后喝西北风去？”“那就喝西北风吧。
”电话挂了。小姨那天哭了一下午。我妈陪着她，骂了一下午的林栖栖不懂事。
但林栖栖还是去读了。4研究生三年，林栖栖还是那个德性。上课，写论文，
然后——又折腾起别的事来了。这次是去高中辅导班当老师。
起因是她一个本科同学在辅导机构上班，临时缺人，找她去代几节课。林栖栖去了。
去了之后，学生反馈居然不错。“林老师讲得有意思。”那些高三小孩说，
“比我们学校老师讲得清楚。”林栖栖自己也觉得有意思。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就开始周末去代课。教什么？教历史，也教政治。她本科学历史，研究生读马哲，
这两科正好都能教。辅导班老师这活儿，看着简单，干起来不容易。学生水平参差不齐，
有想冲985的，也有连及格都困难的。家长的要求五花八门，有的要提分，有的要保底，
有的还要心理疏导——高三孩子压力大，动不动就崩。林栖栖也不知道怎么的，
居然干下来了。第一年，她只是周末去。第二年，变成周末加寒暑假。第三年，
机构开始给她排小班课、一对一，课时费也涨了。但她从来没跟家里说过这事儿。
有一次我碰见她，随口问了一句：“你研究生不是挺忙的吗？怎么还有空去代课？
”她看了我一眼，说：“闲着也是闲着，挣点零花钱。”“挣多少？”“够花。”我没再问。
后来我才知道，她研究生三年，没问家里要过一分钱。学费是助学贷款，
生活费就是代课挣的。每个月还能给我小姨转两千，说是“孝敬您的”。我小姨收了钱，
但念叨得更厉害了：“你说你，有这功夫代课，不如把教师资格证考了。考了证，
毕业了去学校当老师，多稳定。”林栖栖说：“我不是在当老师吗？”“那能一样吗？
那是辅导班！没有编制的！说倒闭就倒闭的！”林栖栖不说话了。5研究生毕业那年，
林栖栖二十五岁。她那个辅导班因为政策原因，黄了。她开始投简历。投了三个月，
面试了七八家，要么是专业不对口，要么是人家嫌她没证。有一家民办高校要她去面试，
去了之后发现是招辅导员，一个月四千五，要住校，要查寝，
要处理学生打架谈恋爱半夜翻墙。林栖栖想了想，没去。就这样，她开始在家里蹲着了。
我小姨那几个月，头发白了一圈。她每天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看招聘信息。
看到什么合适的就转发给林栖栖，林栖栖回一个“看了，不合适”，她就唉声叹气一整天。
我妈也急，三天两头打电话来问：“怎么样了？有消息没？”“没有。”“这孩子，
怎么就这么不着急呢？”“谁知道她怎么想的。”两个人叹着气，挂了电话。
林栖栖倒是不急。她每天七点半起床，给我小姨做早饭。然后回房间，开电脑，
不知道在干什么。中午出来吃饭，下午有时候出去，有时候不出。晚上陪她妈看电视，
十一点睡觉。作息规律得像个退休老人。我小姨有一次忍不住了，
推开她房门想看她在干什么。林栖栖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是一个文档。
标题写着：《关于当前青年就业问题的几点思考》。小姨愣住了。“你在写什么？
”林栖栖回头看了她一眼：“论文。”“什么论文？”“投着玩的。一个学术期刊，
不要版面费。”小姨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
她问：“你……你写这个有什么用？”林栖栖想了想，说：“不知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小姨把门关上了。那天晚上，她给我妈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哭了：“你说这孩子，
是不是脑子有问题？都这个时候了，还写什么论文？找工作要紧还是写论文要紧？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姐，你也别太急了。孩子有孩子的想法。
”“什么想法？她有什么想法？她就是想蹲在家里，不想上班！
”“那也不能……”“我不管了，我不管了，她爱怎么着怎么着吧。”电话挂了。
但第二天早上，她还是七点半起床，给林栖栖做早饭。6转折发生在那年秋天。
九月底的一个下午，我妈给我打电话，声音抖得厉害：“你看见那个招聘公告没有？
”“什么公告？”“大学！XX大学！招老师！”我当时正在外面办事，听完也愣住了。
大学招老师？我赶紧打开手机，找到公告。确实。XX大学，招聘专任教师两名。
专业要求：马克思主义哲学、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思想政治教育等相关专业。
学历要求：硕士研究生及以上。其他要求：有教学经验者优先。
我盯着那个“有教学经验者优先”看了半天。教学经验。林栖栖在辅导班站了两年讲台。
教的就是政治。这是萝卜坑吧？这绝对是萝卜坑吧？但就算是萝卜坑，也得有萝卜才行啊。
那个坑，不就是为了林栖栖挖的吗？我给我妈打电话：“妈，你赶紧让栖栖报名！
”“报了报了，你小姨已经帮她报了！”“审核过了吗？”“过了！明天就笔试！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半天没动。九月的风吹过来，已经有点凉了。
我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忽然想起林栖栖蹲在客厅剥橘子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