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找到的那天,姜家正在举办宴会。司机把车停在老宅铁门外的阴影里,
我透过车窗看进去,灯火通明得像一簇烧着的云。别墅门前的草坪上摆满了白色的香槟塔,
穿着礼服的人们来来往往,女人的裙摆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到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克制的打量。我“嗯”了一声,没有动。
他在等我下车。姜家的人也在等我下车——今天的宴会,名义上是姜老夫人的寿宴,实际上,
是姜家为迎接“真千金”回归设的局。我不知道他们怎么跟宾客解释的。大概会说,
多年前在医院抱错了孩子,如今终于找回亲生的女儿,双喜临门,所以借着寿宴公开。
多体面。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是姜家派人送来的,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料子很软,
剪裁很合身,没有标签,大概是定制的。还配了一双细带的凉鞋,我从来没穿过这么高的跟。
车门被打开的时候,我以为是司机等得不耐烦了。抬起头,
却看见一个穿着西装套裙的女人站在外面,三十出头的样子,头发盘得很紧,
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是意晚小姐吗?我是姜先生的助理,姓周。先生让我来接您。
”我扶着车门下来,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周助理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滑到脚上,
又移开,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看见了。她在比较。和里面的那个比。“请跟我来。
”她说。我跟着她穿过铁门,走过那条铺着鹅卵石的甬道。草坪上的喧闹声越来越近,
有人在笑,有人在碰杯,乐队在演奏一首我不知名字的曲子。周助理没有带我走正门。
她绕到侧边,从一扇小门进去,穿过一条安静的走廊,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老夫人和先生太太都在里面。”她敲了敲门,然后推开,侧身让开,“您自己进去吧。
”我走进去。房间很大,装修得很讲究,墙上挂着字画,博古架上摆着瓷器。
靠窗的沙发上坐着几个人,见我进来,所有的目光同时落在我身上。
坐在正中间的老太太穿着暗红色的寿纹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着,戴着翡翠耳坠。
她看着我,眼神平静,像在看一件需要评估的物品。“来了。”她说。
坐在她左手边的中年夫妇应该是姜家父母。男人穿着深色的中山装,面色严肃,没有起身。
女人保养得很好,穿着墨绿色的旗袍,眼眶有些红,像是刚哭过。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又停住,双手绞在一起,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我没有开口。
漫长的几秒钟过去,老太太的声音打破沉默:“长得倒是像我们姜家的人。”她顿了顿,
“只是这性子,瞧着有些闷。”姜母终于找到话头,连忙说:“妈,孩子刚回来,怕生。
慢慢就好了。”又转向我,声音放柔,“意晚,我是妈妈。这是爸爸,这是奶奶。
你……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姐姐呢?”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姜母的脸色变了变,看向老太太。老太太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你姐姐,”姜父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在里面陪客人。
今天客人多,她帮着招呼。等会儿宴会结束了,你们再见。”姐姐。我在心里重复这个词。
姜家真正的“女儿”,在这里生活了二十二年的那一个。她叫姜意浓,比我小两个月,
却是这家的掌上明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名校毕业,知书达理。
姜家夫妇把她捧在手心里养大,老太太最疼的就是她。而我,在千里之外的小县城,
跟着一个酒鬼父亲长大。他高兴的时候叫我“赔钱货”,不高兴的时候叫我“小杂种”。
我的母亲在我三岁那年就走了,走的时候没回头看我一眼。姜家的人找到我的时候,
那个男人已经死了半年。我在县城的小饭馆端盘子,住在月租一百八的出租屋里,
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窗户关不严,冬天漏风。姜家的侦探查了三个月,
确认我就是当年被抱错的“真千金”。“当年医院出了差错,”姜父在电话里说,
声音隔着几千公里,听起来很遥远,“是我们对不住你。回来吧,姜家会补偿你的。
”我答应了。不是因为想要什么补偿。是因为那个冬天太冷了,出租屋里没有暖气,
我感冒了半个多月,发烧的时候躺在床上,想,要是死了,大概要臭了才会被人发现。
我还没死。那就换个地方活。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走神。“奶奶,爸妈,
你们怎么躲在这儿——咦?”一个穿着浅粉色礼服的女孩走进来,脸上带着笑,看见我,
脚步顿了一下。姜意浓。她比我矮一点,皮肤很白,五官精致,卷发披在肩上,
发尾别着一枚珍珠发卡。她站在那里,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人。
“这是……”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眨了眨眼,然后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是妹妹回来了吗?”姜母连忙站起来:“意浓,这是意晚。你们……你们以后就是姐妹了。
”姜意浓笑着走过来,在我面前停下,伸出手:“你好,意晚。我是姐姐。欢迎回家。
”她笑得很甜,眼睛里没有一丝阴霾。我看着她伸出来的那只手,指甲修得很整齐,
涂着淡淡的珠光色。我伸出手,和她握了一下。她的手很软,很暖。
我的手指上还有冬天冻出来的冻疮印子,粗糙得像砂纸。姜意浓像是什么都没感觉到,
收回手,转身对老太太撒娇:“奶奶,外面的客人都在问您呢。您快出去吧,
等会儿该有人说您躲清闲了。”老太太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透着慈爱:“好好好,这就去。
”又看向姜母,“带意晚去楼上休息吧,今天也累了。等明天再正式介绍。”姜母点头,
走到我身边,想牵我的手,又有些犹豫。“走吧,妈带你上楼。”她用了“妈”这个字。
我听着,没什么感觉。那天晚上,我睡在二楼的客房里。房间很大,床很软,
被子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见楼下宴会结束的声音,
汽车发动的声音,人们道别的声音。后来,一切都安静下来。又过了很久,
我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脚步声在我的门口停了一下。然后,
我听见一个压得很低的声音,是姜意浓的,她在打电话:“嗯,接到了。……看着挺老实的,
没什么。……妈?妈刚才眼睛都红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心软。……放心吧,我有数。
一个外面长大的,能翻出什么花来?”脚步声渐渐远了。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原来如此。
姜家对我很好。这是真的。姜母每天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怕我不习惯,
特意请了一个会做我老家菜系的阿姨。姜父话不多,
但让人给我办了健身卡、买了新手机、塞了一张副卡,说想买什么就买,别委屈自己。
老太太见了我还是淡淡的,但每个月会让管家给我送一套首饰,说是姜家的女儿该有的体面。
但这份“好”,和给姜意浓的“好”,是不一样的。饭桌上,
姜母会下意识地把虾剥好放进姜意浓的碗里,然后才想起我,有些尴尬地也剥一只,
递过来:“意晚,你也吃。”姜意浓周末和朋友逛街回来,会撒娇一样靠在姜母肩上,
说今天买了什么、吃了什么、谁谁谁又谈了恋爱。姜母笑着听,偶尔点一下她的额头,
说你这孩子,就知道玩。我坐在对面,端着茶杯,像个客人。
姜父每个月给姜意浓的卡上打一笔钱,数目是我的三倍。给的理由是,意浓要社交,
要见朋友,花销大。你在家多休息,不用花什么钱。我知道这话没毛病。但还是会想,
如果我不是“在家多休息”,而是也有朋友要见、也有社交要去,这笔钱,
会不会也分我一份?但这种话不能说。说出来,就是不懂事,就是计较,
就是“外面长大的到底小家子气”。有一回,姜意浓的朋友来家里玩,
一群年轻男女坐在花园里喝茶,笑声飘到二楼。我从楼梯上下来,想去厨房倒杯水,
正好经过花园门口。姜意浓的一个朋友看见我,问:“那是谁啊?怎么没见过?
”姜意浓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哦,是我家一个远房亲戚,来借住一阵子的。
”我脚步没停,走过花园门口,没往那边看一眼。远房亲戚。挺好的称呼。
比“抱错的真千金”体面多了。那天晚上吃饭,姜意浓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笑得甜甜的:“妹妹,多吃点,你最近好像瘦了。”我看着碗里的菜,没说话。
姜母在旁边说:“意浓就是会照顾人。意晚,你看姐姐多疼你。”我点点头,把菜吃了。
姜意浓看着我吃下去,笑得眼睛弯弯的。我在姜家住了三个月。三个月里,
我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别让姜家丢脸”。不能大声说话,不能穿得太随便,
不能在客人面前出现得太突然,不能表现出对什么东西过分的好奇。姜母私下教过我几次,
怎么拿刀叉,怎么品红酒,怎么和人寒暄。她说,意晚啊,妈不是嫌你,
是怕你在外面被人笑话。你多学点,以后找婆家也容易。我说好,我学。姜意浓在旁边看,
有时候会插一句嘴:“妈,你别太急了,妹妹慢慢来就好。”然后转头对我笑,“没事的,
不会的我可以教你。”她的“教”,永远是在人前。人后,她从不和我多说一句话。
有一次我在走廊里遇见她,她正和姜母说话,见我来,脸上的笑淡了一瞬。然后她低下头,
对姜母小声说:“妈,我先回房间了。”擦着我肩膀过去的时候,没看我一眼。
我以为我不在乎。反正我从小就一个人,早就习惯了不被喜欢。那天姜母炖了燕窝,
让我给姜意浓送去。我端着碗上楼,走到她房门口,刚想敲门,听见里面在打电话。
“——当然烦啊,天天在家晃,看着就堵心。……我妈说她可怜?呵,她可怜什么,
她不在的时候,我们家好好的。她一回来,全家都得围着她转?凭什么啊。……我知道,
血缘上她是真的,可我才是这个家养大的女儿。她算什么东西?”我站在门口,
端着那碗燕窝,一动不动。“——而且你看她那样子,土里土气的,话都说不利索。
带出去我都嫌丢人。我妈还让我多带她出去见人,我才不。……放心吧,她撑不了多久的。
她自己都待得不自在,早晚得走。”我抬起手,敲了敲门。里面的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
门打开一条缝,姜意浓的脸露出来,看见是我,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很快,
她又笑起来:“妹妹啊,怎么了?”我把燕窝递过去:“妈让送的。”她接过去,
笑着说:“谢谢妹妹。进来坐吗?”“不了。”我转身下楼。身后,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像怕惊动谁。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我在想,如果我不是在出租屋里长大的,
如果我也是从小被姜家捧在手心里养大的,今天的我,会是另一个姜意浓吗?还是说,
我会比她更刻薄、更虚伪、更害怕失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我开始找工作。网上投简历,线下面试,瞒着姜家的人,一件一件地做。姜母问过我几次,
最近怎么总往外跑,我说去见朋友。她听了有些高兴,说好好好,多交朋友好,
回头让意浓带你多见见人。我笑笑,没说话。一个月后,我收到了一家公司的录用通知,
在另一个城市,职位不高,工资也不高,但足够我租房子、吃饭、活下去。
我准备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和姜家摊牌。但那个时机,没等到我开口。那天下午,
我接到姜母的电话,声音很急:“意晚,你快回来,意浓出事了!”我赶回姜家的时候,
别墅里乱成一团。姜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哭,姜父脸色铁青地打着电话,
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窗边,一句话也不说。“怎么了?”我问。姜意浓失联了。
她昨晚出去和朋友玩,一夜没回来,今天早上手机也关了。姜家动用了所有关系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