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三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我站在宣政殿的汉白玉台阶上,
看着那个人被押解着从殿内走出。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疼得人想落泪,
可我睁大眼睛,一眨不眨。他穿着太子礼服,玄色的袍子上沾了灰,玉冠歪斜,
几缕发丝散落下来,狼狈得不成样子。两侧的御林军刀出鞘,明晃晃的刀刃映着雪光,
他却走得稳稳当当,一步一步,像是踏在自家后花园的石子路上。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头磕在金砖上,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没人敢抬头。没人敢看他。只有我站着。
他从我身边经过时,脚步顿了顿。我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脸上,像一道看不见的刀锋。
但我没躲,也没低头。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盖住,但我听见了。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点意味不明的嘲弄。“九妹妹。”他说,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木头,“你是来看孤笑话的?”我没回答。御林军推了他一把,
他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继续往前走。走出十步开外,他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后脊梁发凉。不是凶狠,不是仇恨,而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审视。
像是在掂量一件东西的分量,又像是在记住一个应该记住的人。“带走!
”监押的将军厉声喝道。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后。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合拢,
发出沉闷的轰响,震得我脚底发麻。跪在地上的大臣们这才敢动弹,窸窸窣窣地爬起来,
揉着膝盖,互相搀扶着往外走。有人从我身边经过,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我,
又飞快地移开视线。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帝国九公主,生母早逝,不受宠,今年十四,
素来是个闷葫芦,见人低着头绕着走,从不多说一句话。可今天,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她偏偏站着。还直视被废太子的眼睛。奇怪。太奇怪了。“殿下,”身后的宫女小声提醒,
“该回宫了。”我没动。我看着那道宫门,看着门缝里透出的一线灰白的天光。三年前,
我刚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变成这个叫李无忧的公主时,听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太子李昭被废。
那时候我躺在一张拔步床上,绣着金线的帐子顶晃得人眼晕,满屋子药味熏得人想吐。
一个面生的老嬷嬷凑过来,浑浊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我,
嘴里念叨着什么“九公主醒了”“谢天谢地”。我听不懂她说什么。不是听不懂中文,
是听不懂她说的话——那些字词每一个我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后来我才知道,
那是古语,不是现代汉语。我穿进了一个不存在的朝代。穿成了一个不受宠的公主。
穿进了太子被废的前三天。那时候我还抱着侥幸心理,想着穿都穿了,总要挣扎一下。
公主怎么了?不受宠怎么了?好歹是皇女,嫁个好人家,安稳过完这辈子,也不算太亏。
可三天后,当我在宣政殿外看见那个被押解的男人时,所有的侥幸都碎成了齑粉。
我认出了他。不是因为他的脸——三年前我还没见过他,事实上,
直到他经过我身边的那一刻,我才第一次看清他的长相。我认出了他,是因为他的名字。
李昭。三年前,我刚穿来的时候,贴身宫女紫鸢一边给我梳头,一边小声念叨着宫里的八卦。
什么张贵妃又跟皇后吵起来了,什么五皇子骑马摔断了腿,什么太子殿下被陛下训斥了,
在御书房外跪了三个时辰。我听着这些名字从她嘴里蹦出来,像听见一串串爆竹在耳边炸响。
李昭。这个名字让我愣了三秒。因为在我的世界里,这个名字属于另一个人。我的高中同学。
一个沉默寡言、永远坐在最后一排、上课睡觉、下课消失的男生。我们同学三年,
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唯一的一次交集,是有一次他在走廊上被人围堵,我恰好路过,
替他解了个围。就那么一次。后来他转学了,据说是因为打架。再后来,我考上大学,毕业,
工作,按部就班地活着,直到某天加完夜班回家的路上,被一辆失控的卡车撞飞。再睁开眼,
就成了帝国九公主。而我的太子哥哥,那个即将被废、被押送出宫、生死不知的男人,
长着一张和我那位高中同学一模一样的脸。我当时以为自己疯了。可三年后的今天,
当他从我身边经过,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我时,我终于确定了一件事。不是我疯了。是他。
他也穿过来了。“殿下。”紫鸢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雪下大了,回去吧。”我点点头,
拢了拢斗篷,转身往回走。脚下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印,一个一个,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他在笑什么?
他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九妹妹,你是来看孤笑话的?”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认出我了。可他是怎么认出我的?三年前他离开时,我才十四岁,还没长开。
而今天他见到的我,十七岁,身形样貌都变了,和从前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除非……除非他也记得我。记得那个在走廊上替他解围的女生。我的脚步顿了顿。
风把雪粒子吹进衣领,冰得人一激灵。我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忽然觉得这三年的平静日子,可能要到头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我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小心翼翼地活着。不受宠的公主也有不受宠的好处——没人盯着,
没人管着,可以躲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观察这个世界。我看着朝堂上的人来来去去,
看着后宫里的人勾心斗角,看着新太子李琮日渐得宠,看着父皇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没人注意到我。就像没人注意到墙角的一株草。我学会了这个时代的语言,学会了写字,
学会了行礼,学会了说那些言不由衷的话。我像一个演员,戴着九公主的面具,
把真正的自己藏得严严实实。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起从前。
想起那个世界的霓虹灯,想起手机电脑,想起热干面和奶茶。想起那个沉默的高中同学,
他叫什么来着?李昭。对,李昭。我们同班三年,我只记得他的名字和长相,其他一概不知。
他家住哪里?父母是谁?为什么总是独来独往?为什么会被那群人围堵?我不知道。
我只记得那一天。晚自习后,走廊尽头,七八个人围着他,推推搡搡,嘴里不干不净。
他靠在墙上,表情淡漠,既不还手也不说话,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我背着书包路过,
停下脚步。“干什么呢?”那群人回头看我,为首的是隔壁班的混混,姓什么我忘了,
只记得他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滚开,别多管闲事。”我没滚。我掏出手机,
按下三个数字:“110是吧?我在学校三楼走廊,有人聚众斗殴——”话没说完,
那群人一哄而散。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他。他站直身子,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到现在——不是感激,不是惊讶,而是像在看一个多管闲事的陌生人。“谢谢。
”他说,语气敷衍得像在完成某个规定动作。然后他走了。没回头。我也没在意。高中三年,
这种事太多了,谁记得谁?后来他转学了,我偶尔听人提起,说是打架被开除了。
我没往心里去,那时候忙着高考,哪有闲心管别人的事?直到今天。
直到他在宣政殿外回头看我。那一瞬间,走廊尽头的那一幕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他那时的眼神,和此刻的眼神,一模一样。审视。疏离。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殿下,
”紫鸢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到了。”我抬起头,看见“清宁阁”三个字悬在门楣上。
这是我的寝宫,不大,也不小,够住。院子角落里种着一棵梅树,这会儿正开着花,
红艳艳的,衬着白雪,格外扎眼。我走进院子,在梅树下站了一会儿。紫鸢没打扰我,
悄悄退到一旁。风吹过,几片花瓣落在肩头。我伸手拈起一片,放在掌心。三年了。
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今天出现在这里的,是那个沉默寡言的高中生,
还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太子?如果是他,他恨我吗?当年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唯独我站着看他被押出宫门。那一刻他心里在想什么?是“她果然认出了我”,
还是“她也穿越了”,还是……别的什么?如果是这个时代的原主,
他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想不明白。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三年后的今天,他回来了。
以叛军的身份。“紫鸢,”我开口问,“今天是什么日子?”“腊月二十三。”紫鸢答道,
“殿下,您忘了?过几日就是除夕了。”除夕。我点点头,没再说话。手指收紧,
那瓣梅花在掌心揉碎,殷红的汁液渗进指缝,像血。叛军攻城那天,我正坐在窗前绣花。
不是我想绣,是这具身体养成的习惯。原主爱绣花,绣得一手好活计,据说贵妃娘娘都夸过。
我穿来之后没改这个习惯,一来是为了不引人注意,二来绣花的时候可以放空脑子,
想想事情。窗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紫鸢急得团团转,一会儿跑出去看,
一会儿跑回来说“殿下快躲躲”。我没动,一针一线地绣着那朵未完成的梅花。“殿下!
”紫鸢急了,“叛军都打进来了,您怎么还坐得住?”“急什么。”我说,
“他们要杀的是宫里那些有分量的人。我一个不受宠的公主,躲不躲都一样。”紫鸢愣住了。
我抬头看她:“你要是害怕,就找个地方躲起来,别管我。”她咬着嘴唇,犹豫了片刻,
终于跺跺脚跑了出去。屋子里安静下来。喊杀声更近了,近到能听见兵刃相击的脆响,
能听见惨叫声和脚步声。我放下绣绷,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理了理头发,又整了整衣裳。
然后我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梅树还在,花开得比前几天更盛。风吹过,
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像一场红色的雪。我站在树下,等。脚步声由远及近,杂乱的,
沉重的,带着金属的碰撞声。院门被一脚踹开,几个满身血污的士兵冲进来,刀上还滴着血。
看见我,他们愣了一下。“什么人?”我没回答。一个头目模样的打量我两眼,
冷笑一声:“哪宫的娘娘?长得倒是不错——”话没说完,
他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滚出去。”那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几个士兵立刻噤声,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院门口,一个人走了进来。他穿着黑色的甲胄,
上面沾满血污,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头发散乱,脸上横着一道干涸的血痕,
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幽深。李昭。三年不见,他变了。瘦了,黑了,
眉眼间的少年气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锋利而危险的东西。他手里提着一把刀,
刀尖还在往下滴血,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朵暗红色的花。他走到我面前,站定。
我们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他比我高太多,我得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卷起几瓣梅花,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刀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瓣梅花,然后抬起头,看着我。“三年前,”他说,声音比记忆里低沉,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只有你站着。”我没否认。“现在,”他往前走了一步,
缩短了那三步的距离,“你还站着。”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我被迫后退,
后背抵上梅树的树干,退无可退。他抬起手,刀尖抵住我的咽喉。
冰凉的触感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没躲,只是抬眼看他。“当年为何不跪?”他问。
刀刃贴着皮肤,稍一用力就会划破。但我发现他的眼睛没在看我——或者说,
没在看“九公主”。他在看我。看那个在走廊尽头替他解围的女生。我忽然笑了一下。
他皱眉:“笑什么?”我没回答,踮起脚,抬起手,用袖子轻轻擦掉他脸上那道干涸的血痕。
他浑身一震。刀尖微微一抖,在我喉咙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跪着,”我说,
“怎么看得清殿下受辱的模样?”他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难形容。
像是冰封的湖面突然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涌动的暗流。又像是沉睡的猛兽被惊醒,睁开眼,
露出金色的瞳孔。“那你现在看清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刀尖又往前送了一分,
刺痛传来,我知道破了皮。我没退。我抬起另一只手,反手抽出他腰间那把匕首。
他眼睛眯了眯。我没理他,低头看着那把匕首。刀身雪亮,映出我的脸。我抬起眼,
透过刀身的反光看着他的眼睛。“看清楚了。”我说,“殿下握刀的手,抖得比当年厉害。
”他愣住了。我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把匕首塞回他腰间,退后一步,离开他的刀锋范围,
抬手摸了摸脖子。指尖沾了一点血,殷红的,在阳光下格外刺眼。“流血了。”我说,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他站在原地,没动。刀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悬在半空,
刀尖上沾着我的一滴血。“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打断他:“殿下大老远带兵杀回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个?”他没说话。我转身往屋里走。
走出几步,我听见他在身后说:“李无忧。”那是这具身体的名字。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三年前,”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为什么会站在那里?”风吹过,梅花纷纷扬扬落下。
我没回答。我推开房门,走进去,关上门。夜深了。喊杀声早已平息,
整座皇城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父皇死了没有,
不知道新太子李琮逃了还是被杀了,不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这江山还姓不姓李。
我不想知道。我躺在床上,看着帐子顶,数羊。一只羊,两只羊,
三只羊……门被踹开的时候,我刚数到三百七十二只。我坐起身,
看见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闯进来。月光从敞开的门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满身是血,
甲胄残破,头发散乱,像刚从修罗场爬出来的恶鬼。李昭。他看见我坐在床上,愣了一瞬,
然后踉跄着走过来。我闻到浓烈的血腥味。他走到床边,单膝跪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塞进我手里。那东西冰凉的,沉甸甸的,上面沾满了血,有些已经干涸发黑,
有些还是新鲜的,黏腻的,带着体温。我低头看。是一枚虎符。铜铸的,虎形,巴掌大小。
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我的名字。李无忧。我愣住了。“你——”话没说完,
他整个人往前一栽,倒在我身上。沉重的,滚烫的,浑身是血的身躯压过来,差点把我压趴。
我慌忙扶住他,摸到他后背一片湿滑——那是血,很多很多的血。“李昭!”我喊他。
他没反应。我把他放倒在床上,翻身下床,点亮烛台。火光摇曳中,
我看清了他的伤势——背上三道刀伤,深可见骨,还在往外渗血。左肩一个血洞,像是箭伤。
还有数不清的划痕、淤青,遍布全身。这人是靠什么撑到现在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
如果我不救他,他会死。我咬了咬牙,开始翻箱倒柜找药。
这具身体的生母是个不得宠的妃子,活着的时候经常挨打受气,
攒了不少金疮药、止血散之类的东西,藏在箱子底。我穿来之后,这些东西一直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