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谢无妄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念经。魔修已退,此处是太华山。
我死死抓着被角,指节泛白。我……我不记得了……01. 猎物是佛痛。
像是有人把我的骨头拆碎了,又粗暴地拼回去。鼻腔里全是苦涩的药味,
混着太华山特有的冷冽雪气。这味道我很熟,上辈子我被太华山的剑阵捅个对穿时,
闻到的也是这个味儿。我睁开眼。入目是素白的床幔,素白的墙,
连窗棂上透进来的光都白得让人恶心。醒了?一道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我转动眼珠,床边三步远,站着个男人。白衣胜雪,剑眉入鬓,那双眼瞳黑得像两口枯井,
看谁都像在看死人。谢无妄。太华山掌门,正道魁首,号称半步飞升的剑尊。
也是当初一剑劈碎我合欢宗山门的罪魁祸首,我恨呀。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身子猛地一缩,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抖得像筛糠。这不是演戏。这是身体本能的恐惧。
哪怕我是合欢宗圣女,哪怕我睡遍了魔道三千豪杰,
面对谢无妄这种不论风月只论杀戮的怪物,谁都会怕。但他不知道我是谁。现在的我,
是阮念。一个被魔修屠村、侥幸活下来的孤女,天生废灵根,干净得像张白纸。别怕。
谢无妄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念经。魔修已退,此处是太华山。
我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眼眶瞬间红了。这也是本能,我们合欢宗的女人,
眼泪是随时能调用的武器,比剑好用。我死死抓着被角,指节泛白。
我……我不记得了……声音嘶哑,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谢无妄没动,他的视线像把刀,
把我的皮肉一点剖开。我知道他在探查我的神魂。但他查不出什么。为了这次从良,
我自废了那一身足以魅惑众生的媚骨,碎了金丹,甚至给自己下了忘尘咒,
封印了九成九的记忆和魔气。现在的我,就是一个废物。
一个漂亮的、脆弱的、急需强者庇护的废物。失魂症。谢无妄下了诊断,转过身,
既然忘了,那便忘了。太华山不养闲人,伤好之后,去外门领个杂役的牌子。
这就想打发我?我费尽心机死遁,换了张皮囊爬上太华山,可不是为了来扫地的。
仙尊……我突然掀开被子,滚下床。双腿软得像面条,我重摔在地上,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谢无妄脚步一顿。我没有抬头,
只是把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长发铺散开,露出那段我精心保养过的、苍白且脆弱的后颈。
求仙尊……别赶我走。我哭得无声无息,只有肩膀在剧烈耸动。
我没家了……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血……我怕……一只冰凉的手指,
点在了我的后颈上。激得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是他的剑气。他在试探,
只要我有一丝魔气外泄,那根手指就会瞬间洞穿我的喉咙。我屏住呼吸,任由眼泪砸在地上,
晕开一小片水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这就是正道第一人吗?这就是所有魔修闻风丧胆的谢无妄吗?真想看他跌下神坛的样子。
真想看这身白衣染上红尘,看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燃起欲念的火。合欢宗的最高境界,
不是靠媚术勾引男人上床。而是把高高在上的神,拽进泥潭里,让他心甘情愿地为你发疯。
那根手指移开了。外门弟子阮念,赐号『忘尘』。谢无妄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
这就是你的家了。脚步声远去。门被风带上。我依旧跪伏在地上,
直到确认他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内。我直起腰。膝盖很疼,估计青了一大块。
我抬手抹掉脸上的泪,嘴角那抹楚楚可怜的弧度还没散去,眼神却已经冷了下来。
我伸出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谢无妄。以前我是妖女,你是剑尊,我们要么打架,
要么杀人。太无趣了。现在,我们来玩点新鲜的。我爬回床上,
从怀里摸出一串断了线的木佛珠。这是我在屠村现场捡的,原本属于那个真正的阮念。
现在,它是我的道具。我一颗颗数着珠子。第一步,留下来,成功。第二步,
我要成为他唯一的破绽。门外传来脚步声。很急,很轻,带着一股子还没散去的脂粉气。
就是里面这个?一个尖锐的女声响起,听说谢师祖亲自把她抱回来的?我倒要看看,
是什么样的狐媚子。门被粗暴地推开。一个穿着太华山内门弟子服饰的少女闯了进来,
手里提着鞭子,柳眉倒竖。我看着她。太好了。这就送上门来的助攻,不用白不用。
我立刻缩回被子里,露出一双惊恐的小鹿眼,声音细若蚊蝇:仙……仙姑?
少女冷笑一声,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亮的鞭花。叫谁仙姑呢?叫师姐!她上下打量我,
眼里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长得倒是一副祸水样,听着,以后离谢师祖远点,否则……
否则怎样?我心里在笑,脸上却更怕了,眼泪说来就来。
师姐别打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想回家……哭什么哭!我还没动手呢!
少女被我的反应激怒了,扬起鞭子就要抽下来。我没躲。这一鞭子若是抽实了,
我就能顺理成章地伤势加重,赖在谢无妄的静心殿不走。
还能顺便给他种下一颗太华山弟子恃强凌弱的种子。鞭风凌厉。我闭上眼,
等待疼痛降临。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一声清脆的撞击声。我睁开眼。
一把连鞘的长剑横在半空,挡住了那条鞭子。持剑的人不是谢无妄,
而是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弟子,眉清目秀,一脸正气。柳师妹,你做什么!少年怒喝道,
掌门刚救回来的凡人,你也敢动粗?被称为柳师妹的少女脸色一变,收回鞭子,
哼了一声:顾清风,少多管闲事!我不过是吓唬吓唬她,看把你急的。顾清风没理她,
转身看向我,眼里的怒气瞬间化作了怜惜。姑娘,你没事吧?我摇摇头,
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更凶了。多谢仙君救命……顾清风手忙脚乱地想安慰我,
又碍于男女大防不敢碰我,急得脸都红了。别哭别哭,没事了。在下顾清风,
是掌门座下三弟子。以后若是有人欺负你,尽管找我。我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真的吗?那双水洗过一样的眼睛,直直地撞进少年毫无防备的心里。
我听到了他心跳漏了一拍的声音。真……真的。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垂下眼帘,
掩去眼底的嘲弄。谢无妄那种老怪物不好搞,这种初出茅庐的小正太,还不是手到擒来?
不过,我的目标不是他。他是我的跳板。顾师兄……我软软地叫了一声,
我想见谢仙尊,我想谢谢他……顾清风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师祖他……喜静,
平日里除了练剑就是闭关,恐怕……哪怕只是远远磕个头也好。我咬着下唇,
手指绞着衣角,我这条命是他救的,若是不谢恩,我……我不安心。
多么知恩图报的好姑娘啊。顾清风显然被感动了。好,等你伤好了,我带你去洗剑池,
师祖每日清晨都会在那里练剑。我破涕为笑。谢谢顾师兄。这一笑,如雨后初霁,
梨花带雨。顾清风看得呆了呆,红着脸退了出去。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我靠在床头,
手指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脉搏。那里跳动着全新的生命力。谢无妄。洗剑池。每日清晨。
我闭上眼,开始在脑海中预演明天的剧本。既然是从良,那就要做得彻底。我要做的,
不是魅惑君王的妖姬。而是那朵开在悬崖峭壁上,唯独为他一人绽放的高岭之花。不对。
现在我是小白花。小白花有小白花的活法。窗外下起了雪。我翻身下床,走到窗边,
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我没关窗。我就这样站着,
任由寒气侵蚀这具还没痊愈的身体。明天。我要发着高烧,倒在去洗剑池的路上。最好,
是倒在谢无妄的必经之路上。苦肉计虽然老套。但对付这些自诩慈悲的正道人士,永远有效。
02. 苦肉是饵雪下了一整夜。太华山的清晨,冷得能冻裂石头。我烧得迷迷糊糊,
感觉喉咙里像吞了把刀片。这具凡人的身体真是没用,稍微吹点风就废了。但我很满意,
越脆弱,越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天刚蒙蒙亮。我挣扎着爬起来,没穿那件厚实的棉衣,
只套了一件单薄的素白长衫。为了逼真,我连鞋袜都没穿好,脚踝露在外面,被冻得发青。
推开门,积雪没过了脚面。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我打了个哆嗦,
牙齿咯咯作响。但我没停。按照顾清风说的路线,从外门弟子舍到洗剑池,有一条近路。
是一条铺满碎石的山道。平时没人走,因为太陡,太滑。这正是我需要的。
我一步一滑地往上爬。碎石割破了脚底,血渗出来,又迅速被冻结在雪地上。
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红梅。我算着时间。谢无妄练剑极其准时,辰时三刻必收剑回宫。
这条路,是他回静心殿的必经之路。爬到半山腰时,我真的快撑不住了。视野开始模糊,
肺部像个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这次玩大了?万一谢无妄今天不走这条路呢?
万一他直接御剑飞回去呢?那我就只能冻死在这儿了。堵伯嘛,哪有不冒风险的。
就在我眼前阵阵发黑,即将昏迷的时候,一阵清冽的剑鸣声划破了风雪。来了。我咬破舌尖,
强行提着一口气,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几步。前方转角处,一抹白影出现。谢无妄。
他没御剑,真的如我所料,他在步行悟道。时机完美。我脚下一软,不是假装,是真的脱力。
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朝着满是积雪和碎石的斜坡滚了下去。啊——!
短促的惊呼被风雪吞没。身体撞在石头上,剧痛传来。但我没去管,
我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白色的身影。他停下了。但他没动。他就那么冷眼看着我滚落,
像是在看一块落下的石头。该死。这男人的心是石头做的吗?我滚到他脚边三尺处,
终于停了下来。额头撞破了,鲜血顺着眼角流下来,糊住了视线。我趴在雪地里,
手指抠进冻土,艰难地想要爬起来。仙……仙尊……我没抬头,
只是伸出一只沾满血污和泥土的手,抓向他洁白无尘的靴子。
在距离那云纹靴面还有一寸的时候,我的手无力地垂落。彻底晕过去之前。
我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那是冰雪消融的声音吗?……再醒来时,又是那个熟悉的房间。
只不过这次,屋里的温度暖和得像春天。角落里甚至生了个炭盆。我动了动手指,
发现手上缠满了绷带。不仅是手,额头、膝盖、脚底,全都被处理过了。
用的药膏是上好的玉肌散,千金难求,涂上去凉丝丝的,一点都不疼。醒了?
还是那个声音。我猛地转头,动作太大,扯动了脖子上的伤口,疼得我嘶了一声。
谢无妄坐在窗边,正在擦剑。那把名为断念的神剑,在他手中泛着寒光。
为何去洗剑池?他头也不抬,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我缩了缩脖子,
声音干涩:我想……谢谢仙尊。谢我?谢无妄停下动作,抬眼看我。
谢我救你一命,所以你就差点把自己再送去见阎王?这话听着像是嘲讽,
但我听出了一丝别的味道。他在生气。哪怕只有一点点,
但他确实在为我不惜命的行为感到不悦。这就够了。我不怕他生气,就怕他没反应。
我没有别的……我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被面上。
我只有这条命是仙尊给的……我想给仙尊磕个头,我想……我想看看恩人长什么样……
那天你没看清?没……那天太疼了,我只记得仙尊是白的……像雪一样……
谢无妄沉默了。他站起身,把剑收回鞘中。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随着他的靠近而逼近。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阮念。在……你的命既是我救的,
便不许随意糟践。他伸出手,似乎想碰我的头,但在半空中又收了回去。从今日起,
你不用去外门了。我心跳加速。难道这就成了?直接进内门?静心殿缺个洒扫的。
谢无妄淡淡道,你去吧。洒扫丫头?我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是狂喜。
我挣扎着要在床上磕头:多谢仙尊!多谢仙尊!阮念一定好好干,把地扫得干干净净,
绝不让仙尊染上一粒尘埃!不必磕了。谢无妄转身往外走。把伤养好,还有,
以后别穿那么少到处乱跑,太华山不收冻死鬼。门关上了。我倒回枕头上,
把脸埋进柔软的枕芯里。忍不住笑出声来。洒扫丫头好啊。近水楼台先得月。只要在他身边,
我就有一万种方法让他习惯我的存在。不过,这还不够。光有怜悯是不够的。
我要让他看到我的价值,或者……我的特别。接下来的几天,我乖得像只猫。
伤好得差不多了,我就立刻去静心殿上岗。静心殿很大,空荡荡的,除了书架就是剑架。
谢无妄是个苦行僧式的剑修,没有任何生活情趣。这里没有花,没有画,
连茶具都是最简单的白瓷。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擦拭那些一尘不染的桌椅,
扫去那些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谢无妄大部分时间都在打坐,或者看书。他当我是空气。
我也当自己是空气。我不说话,不弄出声响。我只是在他茶杯空了的时候,
默默添上温度刚好的水。在他看书皱眉的时候,悄悄把窗户关小一点。在他修炼结束的时候,
递上一块温热的布巾。润物细无声。这是茶艺的第二层境界。不要试图去惊艳他,
要去渗透他。让他觉得,你的存在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影子一样贴合。直到那天。
太华山下雨了。一场秋雨一场寒。谢无妄还在打坐,我站在廊下,看着外面的雨幕发呆。
我在想,该怎么进行下一步。平淡的日子过久了,人是会麻木的。我需要一个冲突点。
正想着,一个不速之客来了。师祖可在?那个熟悉的声音。柳师姐,柳如烟。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即使在雨天也鲜艳夺目。看到我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
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你怎么在这儿?我立刻低下头,恭敬地行礼:回师姐,
奴婢在此侍奉仙尊。奴婢?柳如烟冷笑一声,大步走上台阶,故意撞了我肩膀一下。
一个凡人,也配在静心殿侍奉?你是给谁灌了迷魂汤?我踉跄了一下,没敢出声。
谢无妄在里面,我不确定他是入定了还是醒着。滚开!柳如烟一把推开我,就要往里闯。
我有要事禀报师祖!师姐……我壮着胆子拦在门口,虽然浑身都在发抖,
但寸步不让。仙尊在入定,吩咐过任何人不得打扰……啪!
一记耳光狠狠地甩在我脸上。火辣辣的疼。我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了血丝。
你也配拦我?柳如烟指着我的鼻子骂道,别以为师祖留你在这一天两天,
你就真是根葱了!我爹是执法长老,我想弄死你,比碾死只蚂蚁还容易!我捂着脸,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我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还没醒吗?
这一巴掌我都替你心疼。让开!柳如烟再次扬起手。这次我没躲,也没拦。
我只是闭上眼,在这电光石火间,做了一个决定。我猛地扑上去,抱住了柳如烟的腿。
师姐若是生气,就打死奴婢吧!但求师姐别惊扰了仙尊!我喊得很大声,凄厉又决绝。
你疯了?!柳如烟被我吓了一跳,拼命想甩开我。松手!脏死了!
她一脚踹在我心口。这一脚用了灵力。我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殿门上。噗——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洁白的衣襟。殿门,在这一刻,开了。
一股恐怖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回廊。雨水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谢无妄站在门口。
依旧是一袭白衣,依旧是面无表情。但他周围的空气,冷得让人发抖。
他低头看了看倒在脚边吐血的我,又看了看站在雨中不知所措的柳如烟。
谁让你在这动手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在柳如烟耳边炸响。
柳如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师……师祖……是这贱婢拦我……她是你同门。
谢无妄淡淡道。她……她是凡人……凡人便不是人?谢无妄抬起手,隔空一点。
柳如烟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直接摔进了雨地里。去执法堂领罚,一百鞭。
柳如烟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又怨毒地看了我一眼,哭着跑了。我躺在地上,
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位了。真疼啊。这苦肉计的代价有点大。但我赢了。谢无妄蹲下身。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为我蹲下。为何不躲?他看着我嘴角的血迹,眉头微皱。
我费力地扯出一个笑容,血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显得格外凄惨。
奴婢……答应过仙尊……要把地扫干净……不让人打扰……傻子。谢无妄伸出手,
这一次,没有犹豫。他把我抱了起来。那个怀抱很冷,硬邦邦的。当我把脸贴在他胸口,
听到了那一颗万年冰封的心脏,跳动的声音。哪怕只有一下。也是为了我。
03. 也是执念那一脚让我躺了半个月。谢无妄没再让我做洒扫的活,
反而扔给我几本基础心法。若是想活得久一点,就自己修炼。他说这话时,
看都没看我一眼,但我却在他桌案上发现了一瓶专治内伤的回春丹。我拿着心法,
心里冷笑。让我从头修炼?我合欢宗的功法讲究的是采补双修,这正道的吐纳之法,
慢得像乌龟爬。但我还是装模作样地练了起来。每天晚上,我就坐在他对面,盘着腿,
皱着眉,和那些晦涩的经文较劲。有时候我会偷偷看他。灯火摇曳,他的侧脸如玉雕般完美。
我就想,这张脸染上情欲会是什么样?他这种人,一旦动情,怕是比洪水猛兽还要可怕。
这天深夜。我正在假装打坐,其实是在用神识偷偷梳理经脉。忽然,谢无妄的呼吸乱了。
很细微的变化。但我听出来了。他的气息变得急促,原本平稳的心跳也开始加速。那一瞬间,
殿内的温度骤降,剑气失控般四溢。走火入魔?不,不对。是心魔。到了他这个境界,
唯一的敌人就是自己。我睁开眼,看见谢无妄紧闭双眼,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手中的断念剑在震颤,发出嗡嗡的鸣响。他周围的灵气暴动,像刀刃一样切割着空气。
我要是现在出手,有一半的几率能杀了他。但我也会死。而且,杀了他就没意思了。我咬牙,
顶着那锋利的灵气压迫,一步步朝他爬过去。皮肤被割开细小的口子,血珠渗出来。我不管。
我爬到他身边,跪坐下来。仙尊……我轻轻唤他。没反应。他的眉头锁死,
像是陷入了某种极度痛苦的梦魇。嘴唇在动,我凑近了听。杀……杀……
他在重复这一个字。杀谁?杀尽天下魔修?还是杀了他自己?看来这位光风霁月的剑尊,
手里的人命也不少啊。也是,太华山脚下的尸骨,哪一具不是他剑下亡魂?
眼看他就要失控暴走,灵力旋涡快要把大殿屋顶掀翻了。我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件大胆的事。
我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冰冷,湿滑。但我掌心的温度是热的。谢无妄!
我没有叫仙尊,而是直呼其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这是我仅存的一点点魅音之术,不敢多用,怕被发现。醒醒!我把额头贴上他的额头。
轰——一股狂暴的神识冲进我的脑海。我看见了一片血海。尸山血海。无数人在哀嚎,
无数残肢断臂。而在血海中央,站着一个红衣少年,满身是血,手里提着一把卷刃的剑。
那是……年轻时的谢无妄?原来,他也曾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别怕。
我忍着神魂剧痛,在他耳边低语。就像那晚他对我说的。这里是太华山,魔修已退。
这句咒语起了作用。那片血海开始消退。谢无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枯井般的眼睛猛然睁开。
那一瞬间,里面全是杀意。他的手瞬间掐住了我的脖子。力道之大,
我听到了颈骨发出的脆响。你是谁?!此时的他,像是一头被惊醒的野兽,
哪里还有半点仙风道骨。我无法呼吸,脸涨得紫红。眼泪生理性地涌出来,滴在他的手背上。
滚烫。我是……阮念……我艰难地挤出几个字。那个……扫地的……阮念……
谢无妄瞳孔一缩。眼里的杀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迷茫和错愕。他松开手。
我瘫软在地上,剧烈咳嗽,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脖子上火辣辣的疼,肯定留下了指印。
谢无妄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我。沉默良久。你看见了什么?他声音沙哑,
带着一丝危险的试探。我缩成一团,
边摇头:我……我看见仙尊很难受……我想叫醒您……但我没用……差点被仙尊杀了……
我抬起头,露出那截惨不忍睹的脖子。仙尊是不是……讨厌阮念?谢无妄闭了闭眼。
周身的戾气终于彻底散去。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抱歉。堂堂剑尊,竟然跟我道歉?
这可是个巨大的进步。没事……我吸吸鼻子,勉强笑了笑。只要仙尊没事就好,
刚才仙尊的样子……好吓人,像是……像是很伤心。伤心?谢无妄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我修无情道,何来伤心。可我看刚才那个……那个红衣的大哥哥,他在哭啊。
我小声说。谢无妄猛地看向我,眼神锐利如刀。你看到了?完了,说漏嘴了。
我心里一紧,脸上却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我……我就晃眼看了一下……是不是我看错了?
仙尊怎么会穿红衣服……谢无妄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杀人灭口。最后,
他只是转过身,背对着我。出去。仙尊……出去!这一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立刻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站在殿外的寒风里,我摸着脖子上的指印,笑了。
谢无妄,你的秘密被我抓住了。无情道?骗鬼呢。心里藏着那么大一片血海,还敢修无情道?
你早晚要疯。04. 嫉妒是毒自从那晚之后,谢无妄闭关了。谁也不见。
静心殿被结界封死,我进不去,只能每天坐在台阶上发呆。但我知道,他在里面看着我。
那道视线,时不时地落在我身上。我不急。我在等。等什么?等一场意外。
太华山最近不太平。听顾清风说,后山禁地封印的一只上古妖兽最近躁动不安,
结界有了松动的迹象。各大长老都在忙着加固封印。这种时候,最容易出乱子。这天,
我去后山采药。为了扮演好勤奋弟子的角色,我经常去采些止血草什么的。走到半路,
我感觉不对劲。太安静了。连鸟叫声都没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臭味。那是妖兽的味道。
而且是高阶妖兽。我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草丛里,一双幽绿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我。
是一只四阶的风狼。相当于人类筑基后期的修为。以我现在凡人的身份,碰上它必死无疑。
就算我解开封印,要是动静太大引来太华山长老,我也得死。怎么办?跑。我尖叫一声,
扔下药篓就跑。风狼咆哮着扑了上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救命啊!我一边跑一边喊,
专门往禁地边缘跑。那里有巡逻的弟子,还有……谢无妄布下的感应阵法。只要触动阵法,
他就能感应到。风狼的爪子擦着我的后背划过,衣服被撕裂,火辣辣的疼。
鲜血的味道更加刺激了它的凶性。前面没路了。是一处断崖。我站在崖边,
回头看着逼近的风狼。它流着涎水,一步步逼近。跳下去?不死也残。但我别无选择。
如果不跳,被它咬断喉咙,我就真死了。就在风狼扑上来的瞬间。我闭上眼,纵身一跃。
身体极速下坠。失重感包裹着我。谢无妄,你会来吗?你不是说,我是太华山的人吗?
你不是说,我的命是你救的吗?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摔成肉泥的时候。一道白练破空而来。
那是谢无妄的混元绫。柔软的白绫缠住了我的腰,猛地一收。我撞进了一个坚硬的怀抱。
熟悉的冷冽气息。熟悉的雪松味。谢无妄抱着我,悬停在半空。他脸色铁青,单手持剑,
对着那只还在崖边咆哮的风狼挥出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只有一道纯粹的剑光。噗嗤。
风狼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被劈成了两半。血雨洒落。谢无妄撑起灵力护罩,
没让我们沾上一滴血。他低头看着我。我缩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如纸,浑身都在发抖。
这次是真的怕。刚才那一瞬间,死亡离我只有一毫米。怎么哪都有你?
谢无妄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不是让你别乱跑吗?我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哭得喘不上气:我……我去采药……我想给仙尊采药……谢无妄一愣。给我采药?
仙尊上次……上次吐血了……我听顾师兄说,后山有……有凝神草……
我断断续续地说着,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株被压扁了的草药。那是我刚才逃跑时也没舍得扔的。
谢无妄看着那株烂草。那确实是凝神草,虽然只是最普通的一阶灵草,
对他这种修为根本没用。但对于一个凡人来说,要在这种地方找到它,无异于玩命。
他的眼神变了。那层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蠢货。他骂了一句。但抱着我的手,
却收紧了几分。我们落地。谢无妄没有放下我,而是直接抱着我回了静心殿。这一路,
不少弟子都看见了。太华山高高在上的剑尊,怀里抱着个衣衫褴褛、满身是血的凡人女子。
这个消息,绝对比妖兽暴动还要劲爆。回到殿内。谢无妄把我放在软榻上。
他看着我背后的伤口,深可见骨。那是风狼抓的。忍着点。他拿出一瓶药粉,
直接倒在伤口上。痛……我疼得冷汗直冒,一口咬住了枕头。谢无妄的手顿了顿,
动作轻柔了一些。处理完伤口,他坐在床边,看着我。以后不许再去后山。
可是仙尊的病……我没病。谢无妄冷冷道,以后只要管好你自己。哦……
我乖巧地点点头。还有。谢无妄突然开口,语气有些别扭。以后若是有人欺负你,
或者遇到危险……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玉简,扔给我。捏碎它,我会来。
我捧着那枚温热的玉简。这是……本命剑符?里面封印着他的一道全力剑气,更重要的是,
这是可以直接召唤他的信物。这可是亲传弟子才有的待遇。我抬起头,
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仙尊对我真好。谢无妄避开我的视线,站起身。
我是怕你死在外面,丢太华山的脸。说完,他又走了。看着他的背影,
我握紧了手里的玉简。有了这枚玉简,我就有了在太华山横着走的资本。
而在那些嫉妒我的女人眼里,这就是我必死的罪证。比如,柳如烟。一百鞭的惩罚刚结束,
她估计正恨我恨得牙痒痒吧?
要是让她知道我有这个……05. 入魔是爱柳如烟果然没让我失望。
甚至比我想象的还要急不可耐。那是三天后。谢无妄再次被长老们叫去商议加固封印的事。
静心殿又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顺便把玩那枚玉简。阳光照在玉简上,
流光溢彩。那是师祖的剑符?!一声尖叫打破了宁静。我回头,看见柳如烟站在院门口,
脸色苍白,眼神却像淬了毒。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内门弟子,都是平时唯她马首是瞻的跟班。
看来是一百鞭还没把她打醒。怎么在你手里?是你偷的?!柳如烟冲进来,
死死盯着我手里的玉简。
我慌乱地把玉简藏在身后:不……不是偷的……是仙尊给我的……放屁!
柳如烟骂道,师祖怎么可能把本命剑符给一个凡人?定是你趁师祖不备偷走的!
给我交出来!她一挥手,几个跟班就围了上来。别过来……我步步后退,
直到退到悬崖边。静心殿建在孤峰之上,后面就是万丈深渊。交不交?柳如烟拔出剑,
剑尖指着我的喉咙。今天师祖不在,顾师兄也不在,我看谁能救你!师姐,
你不能这样……若是仙尊知道了……师祖若是知道你偷东西,只会把你碎尸万段!
柳如烟逼近一步,给我!我看着她狰狞的脸。再看看身后的深渊。这场景,
怎么这么眼熟呢?哦,对了。话本里最经典的桥段:恶毒女逼迫女主小白花跳崖,
然后男主英雄救美。虽然俗套。但只要有用,就是好桥段。而且,这次我要玩个大的。
我突然不再颤抖,看着柳如烟,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想要?我举起玉简。
那就去捡吧。说完,我手一松。玉简掉落悬崖。你!柳如烟大惊失色,
下意识地想要去抓。而我,也在这一瞬间,向后倒去。像是被她推下去的一样。啊——!
我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坠入云雾之中。风声呼啸。我在急速下坠。但我一点都不慌。
因为我刚才捏碎了玉简的一角。不是完全捏碎,只是泄露了一丝剑气。谢无妄感应得到。
哪怕他在天涯海角,只要剑符有异动,他都会第一时间察觉。三息。两息。一息。
一道比光还快的剑影冲破云层。谢无妄来了。他接住了我。这一次,比上次还要稳。
但他没有立刻带我上去,而是悬停在半空。他的脸色,比万年玄冰还要冷。因为他看到了。
看到了悬崖边,还没来得及收回剑的柳如烟,和那一群惊慌失措的弟子。他也看到了。
我脖子上被剑气划出的一道血痕。阮念。他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压抑着即将爆发的火山。
是谁干的?我窝在他怀里,眼泪把他的衣襟湿透了。我不说话,只是哭。一边哭,
一边发抖。像一只受了极度惊吓的小兽。谢无妄抱着我,飞回崖顶。柳如烟她们还没走,
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跪了一地。师……师祖……谢无妄落地。但他没有看她们。
他只是看着我,手指轻轻抚过我脖子上的伤口。疼吗?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只要仙尊来了,就不疼。谢无妄的眼神暗了暗。他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柳如烟。
我有没有说过,她是太华山的人?师祖饶命!是她……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她把剑符扔下去了……柳如烟还在狡辩。那剑符,是我给她的。谢无妄一句话,
把柳如烟所有的辩解都堵死了。我给她的东西,她就算扔了,碎了,那也是她的,
轮得到你们来抢?全场死寂。自废修为,逐出师门。谢无妄冷冷地判决。不!师祖!
我是执法长老的女儿……你不能……柳如烟尖叫起来。便是执法长老在此,
也是一样的下场。谢无妄抬手一挥。一道气劲打入柳如烟丹田。她惨叫一声,瘫软在地,
金丹碎裂,修为尽废。其他弟子吓得头都不敢抬,拼命磕头。谢无妄没再看她们一眼,
抱着我转身进了静心殿。殿门关闭。把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外。谢无妄把我放在床上。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怜惜,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他在怕。
怕稍微来晚一步,我就真的没了。以后,别离开我的视线。他说。我伸出手,
轻轻勾住他的手指。仙尊,你会一直保护我吗?谢无妄看着被我勾住的手指。没有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