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的黑暗像一匹无缝的锦缎，将我从头到脚裹得密不透风。我蜷缩在忘川河畔的礁石后，
听着河水潺潺流淌，那声音单调得没有任何音律节奏，所以我感受不到半分慰藉，
只觉得心被这无边无际的阴冷浸得发僵。眼角的泪痣随着眼睑的颤动轻轻翕动，
外祖母说这颗痣是勾魂的引子，带着天生的妖娆妩媚，却也注定了我孤苦无依的命格。
我抬手摩挲着那点嫣红，指尖冰凉，就像我这千年不变的体温。父亲不爱我，
这是我记事起就刻在骨子里的认知。他是当朝手握重兵的镇国将军，面容冷峻，眼神锐利，
看向我的时候，永远带着一种审视货物般的漠然。母亲是他的第三任夫人，
进门三年才生下我，却在我五岁那年，开始频繁地呕吐，日渐消瘦，
最终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我至今记得她临终前的模样，
蜷缩在雕花拔步床的角落里，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她颤抖着伸出手，
想触碰我的脸颊，却终究无力垂下，只留下一句模糊的呢喃：“阿烬，
莫要……信命……”外祖母赶来的时候，母亲的身体已经凉透了。她抱着我，
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我的衣角，指节泛白。她的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忧郁，像深秋的浓雾，
笼罩着我，也笼罩着她自己。“从今往后，外祖母带你走。”她的声音沙哑，
带着难以言说的疲惫，“这人间，本就不是你的归处。
”我跟着外祖母去了深山老林里的一座破庙，那里没有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潮湿的霉味。
外祖母说，我天生怕光，见不得烈日，黑暗才是我的庇护所。她教我辨识草药，教我用毒，
教我在黑暗中视物，教我如何用最凶残的方式保护自己。“对所有人都可以凶残，
”她摸着我的头，语气严肃，“唯独对自己认定的人，要留一丝温柔。可这温柔，
往往是最伤人的利器。”我在黑暗中长大，千年的时光仿佛只是一瞬。我习惯了在夜里独行，
习惯了听风声鹤唳，习惯了用冰冷的外壳包裹自己。我曾撕碎过觊觎我美貌的山匪的喉咙，
曾用毒藤缠绕住背叛我的妖物的四肢，看着他们在痛苦中死去，我内心没有丝毫波澜。
因为没有音律的节奏，我感受不到他们的哀嚎里藏着的绝望，也感受不到自己行为里的残忍。
我只是觉得，这是生存的本能，就像豺狼捕食羔羊，无需愧疚，无需怜悯。
母亲曾为我算过一卦，说我二十岁那年，真命天子将会出现，他会带我走出黑暗，
给我一世安稳。我在黑暗中数着日子，从春芽破土等到秋叶凋零，
从青丝如瀑等到鬓角染上霜华。千年里，我见过无数生灵，听过无数故事，
却始终没有等到那个所谓的真命天子。我以为，母亲的话不过是临终前的慰藉，
就像外祖母说的，我本就不属于人间，何来安稳可言。直到那年寒冬，
我在昆仑山下的一片荒芜山涧里，遇见了他。彼时天降大雪，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
将天地间染成一片洁白。我本是为了寻找一味只在极寒之地生长的冰莲，却在山涧深处，
看到了倒在雪地里的他。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上面沾满了血迹，已经被冰雪冻得僵硬。
他的发髻散乱，几缕乌黑的发丝贴在额前，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掩不住眉眼间的清俊。
他眉眼清澈如溪，即便在昏迷中，眉头也微微蹙着，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又像是在为某件事忧心忡忡。我本想转身离去。光线下的生灵，从来都不是我的同类。
他们畏惧黑暗，追逐光明，而我，厌倦光，畏惧温暖，我们本就该形同陌路。可不知为何，
当我的目光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时，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种感觉陌生而清晰，让我有些慌乱。鬼使神差地，我俯身，伸出手指，
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冰冷的触感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他似乎被惊醒，
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我下意识地缩回手，想要逃离，
可看着他气息奄奄的模样，脑海里突然闪过母亲临终前的那句话：“阿烬，
莫要……信命……”或许，他就是母亲说的那个真命天子？这个念头一旦升起，
就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了我的心。我咬了咬牙，
撕下自己身上最温热的一块肉——那是我修行千年凝结的心头血所化，
蕴含着无尽的生机与灵力。我将肉块放进随身携带的石锅中，燃起微弱的鬼火，
小心翼翼地熬煮成一碗浓稠的汤药。我扶起他，让他靠在我的肩头，
他的头轻轻搭在我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皮肤上，让我浑身一僵。我屏住呼吸，
用小勺舀起汤药，一点点喂进他的嘴里。他的嘴唇很干，汤药顺着嘴角流下一些，
滴在我的手背上，带着滚烫的温度，烫得我微微一颤。喂完汤药后，我守在他身边，
坐在冰冷的雪地里，看着他的脸色一点点恢复血色。雪还在下，落在我的发间、肩头，
融化成水，冰冷刺骨。可我却不觉得冷，心里那点微弱的暖意，像星星之火，慢慢燎原。
我看着他长长的睫毛，看着他挺直的鼻梁，看着他线条柔和的下颌，突然觉得，
这千年的黑暗，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第一缕晨曦透过山涧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带着初醒的迷茫，一点点聚焦，最终落在了我的脸上。那一刻，
他眼底有暖意流淌，像初春融化的雪水，顺着我的心尖缓缓漫过，
温柔得让我几乎要沉溺其中。“多谢姑娘相救。”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刚醒的沙哑，
却依旧温和动听，像山谷里的清泉叮咚作响。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伸手想扶我起身，
“不知姑娘芳名？此地寒冷，姑娘怎会独自一人在此？”我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推开他，
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晨曦的光芒落在我的身上，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刺得我皮肤生疼。
千年的黑暗让我惧怕光，更惧怕与人如此近距离地接触。他身上的暖意太过浓烈，
让我有些窒息，那种陌生的情绪在心底翻涌，让我手足无措。“我……我叫阿烬。
”我声音干涩，低着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路过此地，恰巧遇见公子。公子无恙便好，
我……我该走了。”说完，我转身就逃，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冲进了山涧旁的密林深处。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的背影，带着一丝疑惑和不解。我不敢回头，
只顾着往前跑，直到冲进一片浓密的树荫里，避开了所有的光线，才敢停下来，
靠着冰冷的树干大口喘气。我的心脏跳得飞快，脸颊发烫，
指尖还残留着他温热的触感和淡淡的檀香。我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目光里的暖意。这是我千年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真切的温暖，
如此清晰的悸动。从那天起，我开始尾随在他身后。我知道自己不该如此。我厌倦光，
厌倦人群，可他身上的暖意像磁石一般吸引着我，让我无法割舍。我想多陪陪他，
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哪怕只能踩着他的影子前行。我跟着他离开了昆仑山，一路向东，
走进了人间烟火。我看着他骑马走在官道上，衣袂翻飞，身姿挺拔，
腰间的玉佩随着马匹的颠簸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响声。我看着他在茶馆里与人谈笑风生，
眉眼舒展，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温润如玉的气质。
我看着他为路边冻得瑟瑟发抖的乞丐递上干粮和碎银，眼神依旧清澈，
没有丝毫的嫌弃与漠然。我像一个透明的影子，跟在他的马车后面，走过山川河流，
走过城镇村落。白天，我躲在树荫里，躲在墙角后，躲在一切能遮蔽光线的地方，
贪婪地看着他的身影。夜晚，我便悄无声息地跟在他的客栈窗外，听着他的呼吸声，
直到天亮。寒风凛冽的时候，我娇小的身躯在风中冷得瑟瑟发抖，牙齿不停地打颤，
身上的薄衫根本抵挡不住刺骨的寒风。可只要能看到他的身影，只要能听到他的声音，
便觉得身上的寒意淡了几分，心里的暖意多了几分。我知道自己这样很傻，像一只飞蛾，
明知前方是火，却还是义无反顾地扑上去。可我控制不住自己，那份对他的执念，
像一剂成瘾的毒药，早已深入骨髓，无法消散。有一次，我们路过一个繁华的集市。
街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各种叫卖声、嬉笑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我躲在一棵老槐树下，看着他从马车上下来，走进一家书斋。我犹豫了片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