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走的时候我还小。唯一记得的,只有他的一袭白衣与母亲流了一地的血。
村子里的人都说他是天上的神仙。我不解,神仙不都是救人的吗,怎么会杀人呢?
1五岁一个平常的午后,我出去玩看到一株漂亮的小花,想摘了送给母亲。
我兴高采烈地跑回家,嘴里还在不住叫着“娘!娘!”“砰”的一声推开院门,
看到的却是母亲跪在地上,心头插了一把剑。剑那头是站着的父亲,居高临下地看着母亲,
地上一摊鲜红的血。我顿时愣在那里,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明明是艳阳天身上却不住地发冷。“娘……娘?”我打着哆嗦地开口,
毫无意识地跑到母亲身旁,不敢伸手碰她,怕弄疼了她。“刺啦”一声闷响,
一阵刀剑与血肉摩擦的刺耳的声音,那把剑被拔了出来,连带着血溅到了我的身上。
我一动不敢动,铁锈味,血腥味,身上的汗味,母亲身上的皂角香,屋外的桂花味,
一齐在我鼻腔与脑子里乱转。目不转睛地盯着母亲,眼角余光却瞥见那个男人,我的父亲,
丢下剑,看也没看我,穿着一袭母亲洗干净的白衣,头也不回地走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2村里的人都说,那个男人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只是来历劫的。历完劫,自然就走了。
我不能接受,原来母亲的爱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劫,一个坎。我不能接受,
天上的神仙会如此冷漠,会毫不留情地杀人。村子里的人都忌讳提他,怕伤害我,
怕他治他们一个不敬的罪名。我被村里的人合力抚养长大,到自己能照顾自己的时候,
我搬出了村,一个人到山脚下住了下来。我平日里都自己种菜吃,偶尔进山采药补贴生计。
日子清闲,我便找了些医书,平日没事的时候就钻研医术,倒还真叫我学会了些。
3平日采药,我不会进深山,因为深山有野兽,很是危险。但是那日我想找医书上的一味药,
那味药只有深山里才有,我便冒了险,进了山。山中寒冷,我一面要搜寻草药,
一面要提防野兽,很是警惕。突然,我看到不远处树下有一团黑影,我害怕是棕熊,
连忙屏住呼吸往后退了几步。半晌,那抹黑影都没有动静。我壮起胆子往前走了几步,
仔细辨认,发现是一个人。不知是死的还是活的,我走到他身边探了探鼻息,嗯,活的。
但他鼻息微弱,估摸着也活不了多长时间了。叹了口气,
秉持着医者仁心的精神医者是我自封的我还是把他翻了过来,看能不能救。
似乎没受什么皮外伤,衣服表面没有明显血迹,只口鼻处渗出了血,看来是内伤。
难治啊难治。药物都在家里,但这深山老林的也不能硬拖着他走,我一时有点犯难。
4见天色尚早,我决定从家里搬一个门板来拖他。怕耽误了时辰,我火急火燎地就往山下赶。
到了家,我忍着心痛拆掉了门板,找了几段藤条牵着门板又往山上赶。轻轻把他放在门板上,
又马不停蹄地往山下拖,还要注意不能颠着他。一来一回这一折腾又是两个时辰,
到家时夕阳都快落山了。我大汗淋漓地坐在藤椅上,看着最后一点夕阳和昏迷不醒的男人,
又叹了口气。顾不上吃饭,我点了蜡烛开始解他的衣服。令我吃惊的是,他身上全是旧伤。
疤痕沿着他的皮肤往下爬,看上去有些像被藤条抽的。啧啧,被抽成这样,
是有多深仇大恨啊。确定了他的身上没有新伤,我开始用针灸给他解穴通脉。
这针灸我还从未在人身上试过,死马就当活马医吧。看着他全身插满了针,
我又给他熬了些固本培元的汤药,用勺子吹凉了给他喂下去。做完了这一切,
我放下心坐到院中藤椅上休息。我该做的都做了,至于他是死是活,只能听天由命了。
5接下来半月,他一直都没有转醒,但鼻息倒是一日比一日平稳。除了给他扎针,喂药,
我还要日日给他按摩肌肉,清洁身体。每日看着他,我都要夸自己一句医者仁心。
半月后的一日,我给他按摩时,他的眼睫突然颤了颤。没一会儿,他便悠悠睁开了眼。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立刻凑了上去。“诶,你醒啦”他转头看向我,瞳孔黑漆漆的,
没有什么神采。“你倒在深山里,是我救了你,你现在在我家里,很安全,
别担心”怕他以为我是坏人,我急忙解释道。他还是不说话,
我有点担心他是不是摔到脑子了。“你能听懂我说话吗?”我目露怀疑。“这样吧,
你能听懂的话就眨一下左眼。”我盯着他的左眼,他轻轻眨了一下。“呼,还好,
不是傻子”我放下心来。“你能说话吗?能说话的话眨左眼,不能的话眨右眼。
”我尝试与他沟通。他还是眨了一下左眼。我叹了口气,坏了,是个哑巴。“行吧,
你先在这里待着,我去给你端药。”端了药回来,我扶他坐起,将药碗放进他手里。
“醒了就自己喝药,再不动动,你的胳膊腿就要萎缩啦”他动作慢腾腾的,
一只手想要拿起勺子,一时竟没找到,我这才意识到不对。
“你不会看不见吧”他照例眨了一下左眼。竟然又哑又瞎,身上这么多伤痕,
还一个人倒在深山里,我不禁有些同情他。“你别担心,我既然捡了你,就会照顾你的。
在你养好伤之前,你就跟着我啦”我拍拍胸脯向他保证。6养鸡养鸭养狗我在行,
养人倒还是第一次,我觉得挺新鲜。白天要准时叫他起来吃饭,
吃完饭把他搬到院子里晒太阳。中午日头起来了就把他搬回去扎针喝药。
等他午睡起来就带着他在院子里走走,锻炼一下筋骨。晚上吃完饭还要给他按摩身体。
不过好在他可以自己清洁身体了,这倒是省了我不少事。他眼盲看不见,我怕他无聊,
特意找了好些有趣的画本子读给他听。日子慢慢地过去,他的身体也恢复得越来越好,
看起来与正常人别无二样。只是我到底不是真正的医师,
看不出来他的眼疾和哑疾究竟是先天的还是后天造成的,故也无法医治。
他也习惯了以纸笔和我交谈。说来奇怪,他一个瞎子,竟也写得一手好字。真真是让我惭愧。
关于他的旧事,我也不敢问,怕触及他的伤心处。7相处了好几个月,
我和他已然习惯彼此的存在。一日,我正在处理新采回的草药。他凑到我跟前,说“了了,
我来吧”我把他推到一边“你瞎凑合个什么劲,你都看不见”半晌,
我处理药材的手僵在那里,脑子才反应过来,有些不敢置信。把手上的药材一丢,
我冲过去抓住他的手,激动不已“你能说话了?你怎么能说话了?
奇了怪了”他含笑“望”着我,“我的哑症是被封住了穴脉所致。你日日替我施针,
现下已无碍了”“那你的眼疾呢?你现在能看见吗?”我的目光移动到他的眼部。
他摇了摇头,有些无奈的笑道“我是天盲,是治不好的……”他的表情有些犹豫,
好像还有后半句话没说,不过既然他不想说,我就没再追问。我换了个话题,
“你那日为何一个人倒在深山老林里?你身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你家里人是不是不待见你?
这么久了都不见他们来寻你。”我有好些问题想问他,这时见他能说话了,
便一股脑儿都问了出来。他认真答道,神色有些黯然“那日,我是被我父亲丢下来的。
他封了我的穴脉,随意找了个地方把我扔下。我身上的伤,也是父亲打的,
他说这样可以磨炼我的心性。家里人……没有我父亲发话,没有人敢来寻我”听了他的话,
我沉默下来“对不起,我……”他笑了笑,“没事,也没什么不能提的。这又不是你害的,
你不必道歉。倒是我,还要谢谢你的救命之恩……”我许久没有回答,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伸手摸上了我的脸庞。一片湿濡,全是泪水。他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
显得有几分无措“你别哭啊,我,我……我们不说这件事了,好不好?”8我将泪擦了擦,
牵着他的手到藤椅上坐下,开始给他讲关于那个男人的故事。语气平淡地叙述完我的回忆,
我问他“你说,他真的是神仙吗?如果他都能当神仙,那这个天道,未免也太不公了些。
”他好半晌没说话,再开口却是问道“你想修道吗?”我震惊地盯着他,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忍不住将手背放到他的额头上探了探。“我是认真的。我,我就是从上界来的。
”“上……界?”好陌生的词汇。“上界是与下界相对的概念。
我们通常称呼你们这个世界为下界。”“听你刚才的讲述,那个男人似乎也是从上界下来的。
”“至于他为什么杀了你的母亲,恐怕是因为他修的道”他认真向我解释。
“这世间有无尽的道可以选择,
比如往生道、多情道、罗刹道、无情道等等……而他修的就是无情道,无情道要求证道,
所以他选择了杀妻证道。”我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眼泪和鼻涕止不住地流,原来,
我们只是他修道的踏脚石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9“我想修道,你可以教教我吗?
”他应下了。“你想修什么道?”“无情道”我毫不犹豫。既然他可以选择杀妻证道,那么,
我是不是也可以选择杀父证道呢?像是看穿了我心中所想,他摇了摇头。“不行的。
证道的前提是你真心爱着对方,你对他没有爱,只有恨。”“这条道,你走不通。
”我怔怔地看着他,有些难以理解他说的话。爱?那个男人也有爱吗?荒谬!天大的荒谬!
我被气得狠了,一时说不出话,好半晌才平复好呼吸。“让我再想想”我这样说着,
一个人走回了房间,我需要安静地理理自己的思绪。
……那几日我天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苦思冥想。恨也恨过了,怨也怨过了,哭也哭过了,
不平也不平过了,泪也流干了。我枯坐着,然后打开门窗,看着翠绿的山,告诉祁何,
我想要修苍生道。10祁何对我摇了摇头,“我修的道与你不同,教不了你,
但我可以教你修身,至于你的道,只能靠你自己领悟”从那以后,祁何就开始带着我修身。
打坐练拳自不必说,白天晚上还需吸收日月精华。我本有些怀疑,但日子久了,思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