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十岁生日这天，给自己订了个榴莲千层。准备许愿时，女儿江莱打来电话。“妈，
今天是爸三十周岁的冥诞，您别忘了炸点他喜欢的小黄鱼。”“对了，
墓地那边我和秦姨去过了，您不用再去，省得爸在下面看见您也不开心……”电话挂断，
我在死寂的屋里愣了许久。半晌，我点燃蜡烛，
虔诚地许下这辈子唯一的心愿：“如果能重来，我林秀禾，不想再和江序言有任何关系。
”第一章再睁眼，刺鼻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这是……村里的卫生所？
我猛地坐起身，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皱纹，没有老人斑，虽然粗糙，却充满了力量。
我回来了。回到了四十年前，江序言刚来我们红星村的这一天。“秀禾，你醒啦！快，
江知青被毒蛇咬了，你快去看看！”村长的婆娘王婶一脸焦急地冲进来。上一世，
就是因为我懂点土方草药，救了江序言，才有了后来几十年的孽缘。他是下乡的知青，
是天之骄子，是受人尊敬的地质学专家。而我，林秀禾，只是一个高中都没读完的农村妇女。
他嘴上说着不嫌弃，可眼神里的悲悯和嫌恶，像淬了毒的针，扎了我一辈子。结婚三十年，
他有二十九年都在叹息，说我们的结合是一场错误。连我们的女儿江莱，
都觉得我是他完美人生里的唯一污点。王婶见我没动，又推了我一把。“发什么愣啊！
那可是从京市来的大学生，金贵着呢！要是在咱们村出事，谁都担不起责任！
”我喉头一阵翻涌，胃里搅得天翻地覆。是啊，金贵。金贵到我为他操劳一生，
死后连去他坟前的资格都没有。金贵到他的白月光可以取代我，陪着我的女儿，去祭奠他。
“我不去。”我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我不会治毒蛇咬伤。
”王婶愣住了：“你胡说啥呢！上次你爹被咬，不就是你用草药治好的？”“那是运气好。
”我掀开薄被下床，躲开她的拉扯，“这次我没把握，人命关天的事，我担不起。
”担不起，也不想担。江序言的死活，与我何干？我绕过她，径直往外走。刚走到门口，
就和一群人撞上。为首的男人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衬衫，哪怕此刻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也难掩那份与这个黄土朝天的村子格格不入的清隽斯文。他被两个人架着，额头上全是冷汗。
正是年轻时的江序言。四目相对。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化为一种更高高在上的审视。
又是这种眼神。好像我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可以估价的物件。上一世，
我就是被他这种眼神迷惑，以为他看到了我的与众不同。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胃里的翻江倒海再也压不住，我猛地推开挡路的人，冲到墙角，“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身后传来一阵骚动。“哎呀，这姑娘咋回事？”“看到江知青，咋还吐了？
”江序言那清冷的，带着一丝不悦的声音响起：“同志，你没事吧？”我没回头，
只用袖子擦了擦嘴。有事，看见你就犯恶心。我直起身，看都没看他一眼，
头也不回地朝家的方向走去。把那个金贵的，
即将因为没有及时救治而面临截肢风险的京市大学生，彻底丢在了身后。这一世，
我只想为自己活。第二章我前脚刚到家，王婶后脚就追了过来，气喘吁吁地堵在门口。
“林秀禾！你今天是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江知青的腿要是废了，全村都得跟着你倒霉！
”我正在院子里洗手，闻言动作都没停一下。“王婶，话不能这么说。我只是个村姑，
不是大夫，救不了人是我的无能，但总不能因为我救不了，就变成我的罪过吧？”“再说了，
卫生所的李大夫不是在吗？送去县医院也来得及，怎么就非我不可了？”非我不可的，
是上一世那个傻子林秀禾。王婶被我堵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憋得通红。“你……你这丫头，
今天咋变得牙尖嘴利了！”我晾干手，转身进屋，懒得再和她掰扯。没多久，
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村长亲自来了。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村民，簇拥着一个陌生的青年，
那人手里提着一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秀禾啊，”村长搓着手，一脸为难，
“江知青的情况不太好，李大夫说他那蛇毒霸道，他也没把握，还是得你的偏方才行。
”我靠在门框上，神色淡淡：“村长，我都说了，我不会。”村长还想再劝，
他身后的青年却一步上前，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林同志，我叫赵建军，
是和序言一起来的知青。我们知道让你出手帮忙不合规矩，这是一点心意，两斤白糖，
一罐麦乳精。只要你肯救序言，以后但凡有需要，我们知青点绝不推辞。
”赵建军话说得客气，但眉宇间的傲慢藏都藏不住。又是这套，施舍一样的态度。
上一世，他们也是这样，用一点城里人瞧不上的东西，就想买我的独门草药方子。
我爹临死前交代过，这方子是林家祖传的，传女不传男，更不能外传。上辈子的我，
被江序言那张脸和几句“你和村里那些庸俗的女人不一样”的夸赞冲昏了头，
傻乎乎地就把方子给了他。他靠着这个改良的蛇药方子，
在后来的学术研究中获得了极大的声誉。而我呢？他功成名就后，不止一次在朋友面前叹息，
说我这个妻子，除了会弄些“乡下人的玩意儿”，一无是处。我看着那包白糖和麦乳精，
突然笑了。“听不懂话吗？”“我说，我不会。”赵建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林同志，
你不要不识抬举！江序言是什么身份？他要是在这儿出了事……”“他是什么身份？
”我打断他，眼神冰冷，“不就是个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知青吗？怎么，
比别人多长了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他的腿是腿，我们村里人的腿就不是腿了？
”我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周围的村民都惊呆了。谁都没想到，
平日里温顺安静的林秀禾，会说出这么带刺的话。
赵建军更是气得脸色铁青：“你……你简直不可理喻！”“说不过就骂人，
看来城里来的知青，教养也不过如此。”我扯了扯嘴角，满眼讥讽。跟我吵架？
上辈子跟江序言和他那群狐朋狗友练了几十年，你还嫩了点。说完，我不再理会他们，
转身“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把所有喧嚣和错愕，都关在了门外。我知道，江序言的腿，
最后不会有事。他们会把他送到县医院，县医院解决不了，会连夜送去市里。他会受一番罪，
但那条腿能保住。只是，会留下终身的隐患，每到阴雨天，就会刺骨地疼。就像上辈子，
我那颗被他伤透了的心一样。第三章第二天，村里的风言风语就传遍了。
说我林秀禾心肠歹毒，见死不救。说我嫉妒江知青是城里人，故意拿乔。还有更难听的，
说我肯定是看上了江知青，想用这种法子逼他娶我，结果人家没看上，我就因爱生恨。
我坐在院子里，一边晒着草药，一边听着邻居家的婆娘们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内心毫无波澜。
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说怎么说。只要江序言离我远远的，我不在乎这些虚名。下午，
我正准备出门去后山采点蘑菇，刚打开门，就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江序言。
他拄着一根临时削的木棍，左腿的裤管空荡荡的，显然是打了石膏吊了起来。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看着我的眼神，却不再是单纯的审视，反而多了一丝探究和……兴趣？
“林同志。”他主动开口，声音温润，像是四月的春风。黄鼠狼给鸡拜年。我皱了皱眉，
往旁边挪了一步，想绕过他。他却也跟着挪了一步，正好挡住我的去路。“林同志，
我知道你对我们有误会。”他微微低下头，姿态放得很低，“赵建军他说话冲，
我已经批评过他了。我替他向你道歉。”他顿了顿，抬眼看我，目光灼灼：“我听村长说，
你很懂草药，对山里的植物很有研究。其实，我对植物学也很感兴趣。或许，
我们可以交流一下。”这番话，他说得诚恳又谦逊。配上他那张俊朗的脸，
和此刻略显狼狈的模样，足以让任何一个怀春少女心软。上一世，我就是这样一步步沦陷的。
他总能精准地找到我的闪光点，用一种“你是特别的”的姿态来接近我，
满足我那点可怜的虚荣心。可现在，我只觉得虚伪。“江知青，”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我对植物学没兴趣，我采草药，只是为了换点钱。我们不是一路人，没什么好交流的。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似乎没想到我会拒绝得这么干脆。“林同志，
你是不是因为我没让你看我的伤，所以生气了？”他忽然换了一种思路，
语气里带上了点哄人的意味，“那天情况紧急，我……我一个大男人，
总不好意思在女同志面前脱裤子。”噗。我差点笑出声。他总有这种本事，
把别人的拒绝，都曲解成小女儿家的娇羞和赌气。好像全世界的女人都该为他神魂颠倒。
“江知青，你想多了。”我收起嘴角的弧度，面无表情，
“我只是单纯地不想和你扯上任何关系。”“而且，”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目光落在他那条伤腿上，“庸医误人，我怕我的‘乡下玩意儿’，耽误了你这条金贵的腿。
”“乡下玩意儿”这五个字，是我从上辈子他骂我的话里，原封不动地搬过来的。
江序言的脸色，终于变了。他脸上的温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阴沉。
他大概想不明白，一个他眼中的农村丫头，怎么会知道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我没再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从他身边挤了过去。擦身而过时，我听到他压低了声音，
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句：“不识好歹。”我脚步一顿。是啊，上辈子的林秀禾，
就是太“识好歹”了。所以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这一世，
我宁可当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第四章为了彻底摆脱江序言，
也为了离开这个充满闲言碎语的村子，我决定去城里。我记得，
我有一个远房表姨在县城里当工人。上辈子我去找过她一次，
但因为江序言不喜欢我和这些“穷亲戚”来往，后来就断了联系。去城里需要路费，
还需要安顿下来的钱。我翻箱倒柜，找到了我娘留给我的一对银手镯。这是我唯一的家当。
我拿着手镯去了镇上的供销社，想换点钱。结果人家只肯给十块钱，还一脸嫌弃。十块钱？
打发叫花子呢。这对镯子虽然款式老，但用料足，少说也值三十。我正准备换个地方，
一转身，又看到了江序言。他身边还跟着赵建军。真是阴魂不散。
江序言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镯子上，眼神一亮。他走过来，用一种专家的口吻说：“林同志，
你这镯子，可否让我看看？”我下意识地把手缩了回来。他似乎没料到我反应这么大，
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地笑笑：“你别误会，我对这些老物件有点研究。你这对手镯工艺不错，
像是前清的东西，卖给供销社太亏了。”赵建军在旁边帮腔：“就是，秀禾同志，
序言可是好心。他认识县里文物商店的主任，让他帮忙，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呵，
又是这套。上辈子，他也是这样“好心”地帮我卖了镯子，卖了五十块。我当时感激涕零，
觉得他真是个大好人。后来我才知道，那镯子他转手就卖了三百。那两百五的差价，
就成了他“帮助”我的资本，也成了他日后时常挂在嘴边的，我欠他的人情。“不用了。
”我冷冷地拒绝，“我的东西，卖多少钱，都跟江知青没关系。”说完，我转身就走。
江序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林秀禾，你非要这么倔吗？
你一个女同志，带这么多钱在身上，不安全。”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笑了。“江知青，
你是不是忘了？你腿脚不方便，还是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我故意加重了“腿脚不方便”五个字。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像锅底一样黑。我没再理他，
径直去了镇子另一头的打铁铺。铺子里的王铁匠是我爹生前的好友。
我把镯子递给他：“王叔，我急用钱，这个您帮我看看能给多少？”王铁匠掂了掂，
又用牙咬了咬，爽快地说：“三十五，不能再多了。”“行。”我点点头。这个价格，公道。
拿着钱，我当天就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车子启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江序言和赵建军还站在原地，像两根电线杆子，远远地看着我。江序言的眼神，阴沉得可怕。
我冲他挥了挥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再见。不，是再也不见。第五章五年后。
县城最热闹的解放路街角，多了一家叫“秀禾食铺”的小店。店面不大，
但每天饭点都挤满了人。我穿着干净的白围裙，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这五年，
我靠着一手好厨艺，从一个路边摊，做到了现在这家小店。日子虽然辛苦，
但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挣的，心里踏实。表姨早就退休了，现在每天在店里帮我收收钱，
我们俩相依为命，过得也算安稳。我再也没回过红星村，
也再也没听过关于江序言的任何消息。我以为，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直到那天下午。
店里不忙，我坐在门口择菜，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店门口。这年头，轿车可是稀罕物。
周围的路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穿着连衣裙，气质温婉的女人。
紧接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从驾驶座上下来。是江序言。他比五年前成熟了不少，
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俨然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
他的腿，看来是彻底好了，走路和常人无异。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想躲。真是晦气，
怎么会在这儿碰上。可已经来不及了。江序言的目光，已经穿过人群，
精准地落在了我身上。他愣住了。他身边的女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好奇地问：“序言，
怎么了？看见熟人了吗？”江序言没说话，径直朝我走来。他的眼神复杂极了，有震惊，
有审视，还有一丝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林秀禾？”他试探地叫我的名字。
我放下手里的菜，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土，表情平静。“江教授，好久不见。
”我从报纸上看到过他的新闻，他现在已经是省地质大学最年轻的教授了。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疏离。他身边的女人也走了过来，
优雅地挽住他的胳膊，带着一种宣示主权的姿态，对我笑了笑。“你好，我叫秦知语，
是序言的爱人。这位是？”秦知语。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的心脏。原来是她。
上辈子，江序言书房里锁着的那个抽屉里，就放着一沓厚厚的信。署名，就是秦知语。
她是他的大学同学，是他的红颜知己，是他口中那个“唯一能与我精神共鸣的女人”。
是我那个名存实亡的婚姻里，永远的阴影。是我的女儿江莱口中，
比我这个亲妈还亲的“秦姨”。原来，他们这辈子，还是走到了一起了。也好。
我扯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你好，我是这家店的老板。”江序言的眉头皱了起来，
目光扫过我油腻的围裙和粗糙的双手，眼神里闪过一丝熟悉的嫌弃和……怜悯？
“你……这些年就一直在做这个？”“对啊。”我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自己挣钱吃饭，
不丢人。”秦知语在一旁温婉地打圆场：“序言，你别这样。这位……林老板，
靠自己双手挣钱，很了不起呢。”她嘴上说着了不起，可那眼神，和江序言如出一辙。
都是高高在上的施舍。真不愧是天生一对。我懒得再和他们虚与委蛇。“两位要是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