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头拧到底,一滴水没有。我又去按了下客厅的灯——黑的。手机屏幕亮着,
上面是二房东钱卫国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想好了没?明天之前不签新合同,
东西自己搬走。”新合同,月租从三千五涨到四千五。涨幅百分之三十。
我在这间房子里住了一年零两个月。从没迟交过一天房租。上个月钱卫国来收租的时候,
笑眯眯地跟我说要涨价。我说不合理,合同没到期。他说合同上写了,
房东有权根据市场行情调整租金。我回去翻了合同,确实有这么一条。
但后面还有半句——“双方协商一致后执行”。我把这半句拍照发给他,他没回。三天后,
水停了,电断了。这是今天,周四晚上八点半。我刚加完班回来,一身的疲惫,
打开门迎接我的是一片漆黑。手机还剩百分之三十七的电。我站在黑暗里,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不是搬走,不是妥协。我要找到这套房子真正的主人。
1、我叫方楠,二十八岁,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这套房子是去年九月租的。
两室一厅,在城西的荷塘苑小区,六楼。房子不新,但采光好,离公司坐地铁四站路。
最重要的是便宜——月租三千五,在这个地段算是捡漏。当时是在网上看到的房源,
联系人写的“房东直租”。看房那天来的就是钱卫国,四十来岁,圆脸,笑起来一团和气。
他说自己就是房东,这套房子是父母留下的,自己住不过来就租出去。我没多想。合同签了,
押一付三交了,住进来。一年多相安无事。钱卫国每个月来收一次租金,现金,不走转账。
他说自己不太会用手机支付。我当时觉得,这人还挺实在的。现在回想,全是坑。
现金收租不留转账记录,合同上甲方的名字——我那天晚上借着手机的光翻出来看了,
甲方写的是“钱卫国”,身份证号一长串,地址是本市的,但没有写房产证号。
没有房产证号。租了一年多,我从来没注意过这个细节。黑暗中,我靠在沙发上,
开始用手机查东西。先查了荷塘苑小区的物业电话。打过去,没人接,下班了。
再查了不动产登记信息查询。现在很多城市都开放了线上查询通道,
输入房屋地址就能查到产权人。我输入了小区名、楼栋号、房间号。页面加载了几秒钟。
产权人:周素琴。不是钱卫国。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周素琴。一个我从没听过的名字。
这套房子的真正主人,不是那个每个月笑眯眯来收我租金的男人。那么钱卫国是谁?
他凭什么收我的钱?凭什么断我的水电?手机电量掉到百分之二十九。
我给闺蜜丁玲打了个电话。“方楠你冷静,”丁玲在那头说,“你先别打草惊蛇。
明天请半天假,去不动产登记中心查详细信息,看能不能查到这个周素琴的联系方式。
”丁玲是学法律的,在一家律所做助理。“还有,”她说,
“你今晚把所有跟钱卫国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哦你说现金……那你有没有什么收据?
”“有。”我说,“每次交租他给我手写一张收条。”“拍照留存。合同也拍。
明天你先把这些东西都整理好,发给我。”“好。”挂了电话,我翻出柜子里的资料袋。
十四张收条,每张上面写着日期、金额、“已收某月房租”,签名是钱卫国。
在手机的闪光灯下,我一张一张拍了照。然后我灌了一瓶矿泉水,裹上被子,
在没有水没有电的房间里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先去楼下早餐店洗了把脸,
买了个包子,然后坐地铁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八点半开门,我排在第三个。轮到我的时候,
我把房屋地址报给了窗口的工作人员,说明我是这套房子的承租人,想查询产权信息。
工作人员看了我的身份证和租赁合同,在系统里查了查,打印了一张单子递给我。
产权人:周素琴。产权性质:个人。有没有抵押:无。有没有查封:无。
再下面是一行备注——“本房屋已签订委托管理协议,委托方:周素琴,
受托方:鑫居房屋托管有限公司。”鑫居房屋托管有限公司。不是钱卫国个人,是一家公司。
“请问,”我问,“这个委托管理协议,你们这边能看到具体内容吗?”“看不到。
我们只登记了委托关系。具体条款需要找当事人。”我谢了她,走出登记中心,
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掏出手机查。鑫居房屋托管有限公司。
天眼查上一搜——法定代表人:钱卫国。注册资本五十万,实缴零。成立时间三年前。
经营范围:房屋租赁,物业管理,家政服务。公司只有钱卫国一个股东。
注册地址是城北一个写字楼,我用地图看了一下街景,那种很破的老写字楼,
底下开着打印店和快餐馆。我又点进去看了看——有一条行政处罚记录,去年的,
原因是“未按规定办理租赁备案”。罚款两千。这就是钱卫国的底牌。他不是房东,
他是个“托管公司”的老板。他从真房东手里低价签下房子,再加价租给我们。
断水断电涨价逼租,这是他的常规操作。我说“我们”,
是因为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荷塘苑六栋,他是不是不止租了我这一套?
2、我请了半天假,先没回公司,直接去了荷塘苑物业。物业办公室在小区东门边上,
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年纪大些的男的在看手机,
一个年轻姑娘在电脑前打字。“你好,我是六栋602的租户,想咨询点事。
”年轻姑娘抬头看我:“什么事?”“我们家昨天停水停电了,
想问一下是不是小区统一停的?”“没有啊,昨天没有停水停电的通知。
”她翻了翻桌上的记录,“你是不是欠费了?”“没有欠费。”“那你找你房东问问吧,
有可能是他那边操作的。”我注意到她说“他那边操作的”,用词很精准,不像是随口说的。
“你认识我们房东?”我试探地问。姑娘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旁边那个年纪大的男人放下手机,插嘴了:“你是哪个房间的?”“602。”“哦,
那个钱哥的房子。”他说得很随意,像是提起一个熟人。“钱哥?你们跟他很熟?
”“都在小区里,低头不见抬头见。”他打了个哈哈,“你有什么问题直接找他就行了,
我们物业管不了业主之间的事。”“他不是业主,”我说,“这套房子的产权人叫周素琴。
你们口口声声叫'钱哥',帮他打掩护,不怕到时候一块儿担责任?”空气安静了两秒。
年轻姑娘低下头继续打字。年纪大的男人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眼神往旁边溜了一下,
然后重新堆上笑脸。“哎,这个我们就不清楚了。产权人是谁,我们不管这些。
你有什么问题找钱哥就行。”他在敷衍我。而且他的反应告诉我,他知道钱卫国不是房东。
我没有追问。笑了笑说好的,谢谢。走出物业办公室的时候,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已经拿起手机在打电话了。他在给钱卫国通风报信。
我几乎可以肯定。出了物业,我没走远,绕到六栋楼下。中午时间,
有几个住户在花坛边晒太阳。我认识其中一个——五楼501的大姐,姓韩,
我搬进来那天在电梯里碰过,帮我按了楼层。“韩姐。”“小方啊,今天没上班?
”“请了半天假。韩姐,问你个事——你家的房子,也是跟一个姓钱的男的租的吗?
”韩姐的脸色变了。“你也被他涨价了?”她压低声音问。“涨了百分之三十,我不同意,
昨天他把我水电断了。”韩姐倒吸一口气:“他对你也这样?”“也?”韩姐往四周看了看,
拉着我走到旁边角落里。“我家上个月就涨了。三千八涨到五千。我老公去跟他理论,
他说不租就搬走,一个礼拜之内腾房。我们没办法,孩子在附近上学,搬不了。只能认了。
”“韩姐,你知不知道他不是真正的房东?”韩姐愣了一下:“不是?”“不是。
我今天去查了,这栋楼你那套和我那套,产权人都不是他。他是一个托管公司的,
从真房东手里把房子包下来,再转租给我们。
”韩姐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那他凭什么涨我的价?他从房东手里多少钱租的?
我们交的钱都进了他口袋?”“多半是这样。”“这个……”韩姐咬了咬牙,
没把那个脏字说出来。“韩姐,你手上有没有什么东西——收条、合同、聊天记录?
”“收条有的,每个月都有。合同我回去找找。聊天记录微信上应该都在。”“都留好,
先别打草惊蛇。”“你要怎么弄?”我看着六栋的楼房,说:“找真房东。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了。水电还是没有。我把上午的发现整理成一份文档,发给了丁玲。
丁玲很快回了消息:“情况比我想的复杂。这种二房东托管模式这两年很多,
专门坑两头——跟真房东签长期低价合同,转头高价租给租户,还不备案。
你现在最关键的一步是联系到周素琴。”“我查了不动产信息,上面没有联系方式。
”“你试试看有没有什么别的渠道。周素琴如果是本地人,户籍地址能不能查到?
或者看看有没有邻居认识她。”我想了想。六栋602,我住了一年多,
跟楼上楼下的邻居来往不多。但601——隔壁那家,是自住的,一对退休老两口。
我去敲了601的门。开门的是张叔,七十来岁,戴着老花镜。“张叔你好,
我是隔壁602的小方。”“哦,小方,找我有事?”“想问一下,602以前的房主,
您认识吗?一个叫周素琴的阿姨。”张叔推了推眼镜:“周素琴啊,认识,以前住对门嘛。
她女儿嫁到国外去了,前年她也跟着过去了。走之前说把房子交给一个公司帮忙打理。
”“她有联系方式吗?电话或者微信?”张叔想了想:“电话号码换没换我不知道,
以前存过她一个号,我找找看。”他翻了半天手机通讯录,念了一串号码给我。“谢谢张叔。
”“怎么了?房子有什么问题?”“没什么大事,有点小事想跟她确认一下。
”回到自己家——依然没水没电的家——我站在窗边,看着手机上的号码。
心里忐忑——张叔存的号码是前年的,不知道周阿姨出了国还用不用这个号。拨过去。
嘟了很久,我正准备放弃——通了。“喂?”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点方言口音。
“请问是周素琴阿姨吗?”“我是。你是哪位?”“阿姨您好,我姓方,
目前住在荷塘苑六栋602。”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602?你是……租客?”“对。
阿姨,有件事我想跟您确认一下——您把602这套房子委托给鑫居托管公司管理,是吗?
”“是的。怎么了?”“那您知不知道,这套房子目前的租金是多少?”“知道啊,
我跟他们签的是长期托管合同,他们每个月给我两千五,固定的。”两千五。
钱卫国从周阿姨手里拿房子,月付两千五。租给我,三千五。中间赚一千。
现在要涨到四千五。中间赚两千。而且这一切,周阿姨一无所知。我深吸一口气:“阿姨,
那您知不知道,鑫居公司把您的房子租给我的价格是三千五?现在还要涨到四千五?
”电话那头,周阿姨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四千五?!他跟我说市场行情不好,
两千五已经是高的了!”“不止这些,阿姨。他因为我不同意涨价,昨天把我的水电都断了。
”“断水断电?!”周阿姨的声音里全是震惊和愤怒,“他敢断水断电?!那是我的房子!
他有什么资格断水断电?!”“阿姨,我想问一下,您跟鑫居公司签的委托合同,
有没有授权他可以自行决定租金和租户?”“没有!合同上写的是他帮我出租和维护,
租金变动要经过我同意。他从来没跟我提过涨价的事!”“那他断水电呢?”“更不可能。
这套房子的水电户头在我名下,他凭什么去断?他一定是从总阀或者电闸那里动的手脚。
”事情到这里已经很清楚了。钱卫国不仅在租金上两头吃差价,
还在没有房东授权的情况下擅自涨价、断水断电逼迫租户。
周阿姨在电话里气得声音都在抖:“小方,你别怕,这事我来处理。我虽然人在国外,
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把你手上的证据都整理好,
收条、合同、聊天记录、停水停电的照片,全部给我留一份。”“好。
”“我明天就让我侄子去找他。”3、周阿姨的侄子叫周建斌,三十出头,
在一家企业做销售。第二天下午他就联系了我。“方姑娘,我姑姑跟我说了情况,你放心,
这事我出面。”“周大哥,咱们怎么弄?”“我姑姑说了,先去找这个钱卫国当面谈。
你跟我说说他的情况。”我把钱卫国的信息告诉了他。第三天是周六。约在小区门口碰面。
周建斌比我想象中年轻,瘦高个,戴副眼镜,看着文质彬彬的。“走吧,去找他。
”钱卫国住在小区外面不远的一栋回迁房里——这个地址是我从天眼查上查到的公司注册地。
我们去了那个写字楼,找到他挂着“鑫居房屋托管”牌子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不大,
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张房源信息打印的A4纸。钱卫国正坐在那里吃盒饭。
看到我进来,他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小方啊,想好了?来签合同的?
”他笑嘻嘻地说。“我不是来签合同的,”我说,“这位是周建斌,
602房东周素琴的侄子。”钱卫国的筷子这次是真的停了。他抬头看了看周建斌,
又看了看我,表情有了一秒钟的凝滞。但只有一秒钟。他很快恢复了那副笑脸。“哦,
周姐的侄子?你好你好。”他放下筷子,站起来伸手。周建斌没握他的手。“钱卫国,
你跟我姑姑签的托管合同,月付两千五,对吧?”“对,市场价嘛,你姑姑也同意的。
”“但你转手租给方楠三千五,现在还要涨到四千五?”钱卫国的表情终于变了。
嘴角的笑收了一半,但没全收。“这个嘛……周老弟,你不了解行情。
托管公司不赚差价怎么活?我还要维修、打扫、管理呢。”“维修?哪次维修了?
”我忍不住插嘴,“去年十一月厨房漏水,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你才来,
来了看了一眼说不严重,走了。最后是我自己花了三百块找人修的。
”“那个……那次是我忙,忘了。”“住了一年零两个月,你一次都没来'维修管理'过。
收钱的时候准时得跟闹钟似的,干活的时候人影都见不着——这就是你说的'管理'?
”钱卫国的脸色开始不太好看了。他舔了舔嘴唇,换了个姿态,靠在椅背上,
两手交叉抱在胸前。“好,那你们想怎么样?”周建斌说:“第一,恢复方楠的水电。第二,
退还你多收的差价。第三,终止委托合同。”钱卫国听完,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和气的笑,
是那种“你在跟我开玩笑”的笑。“退差价?那你让你姑姑来跟我谈。她人在国外,
合同没到期,单方面终止要付违约金,你知不知道?
”周建斌:“合同上有一条——受托方不得擅自变更租金。你涨价涨了吗?
”“我跟租户之间的租金,那是我跟租户的事。我给你姑姑的两千五,一分没少。
”“但你断水断电了。你有没有权利断水断电?”“水电户头虽然在你姑姑名下,
但我在托管期间有管理权。租户不交新租金,我当然可以采取措施。”他说这话的时候,
不紧不慢,条理清楚。这是我没想到的——钱卫国不是那种一戳就穿的骗子。他有准备,
有话术,甚至可能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场面。周建斌也有点犯难。他看了我一眼。
钱卫国看出了他的犹豫,趁势说:“我实话跟你们讲。你姑姑在国外,你代表不了她。
你要终止合同,让她本人回来跟我谈,带着律师也行。在合同到期之前,这套房子归我管,
我说了算。”他说完,拿起筷子,继续吃他的盒饭。这一幕让我非常窒息。他不慌。
他吃准了周阿姨人在国外,短时间内回不来。
也吃准了我们不会真的去打官司——打官司费时费钱,周期长,他拖得起。
走出那个破写字楼的时候,周建斌的脸色不太好。“这人不好对付。”他说。我没说话。
但我心里已经有了下一步的打算。4、当天下午,我约丁玲出来吃饭,
把上午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丁玲听完,问了我一句话:“他说的对吗?
在托管合同有效期内,他真的有管理权可以断水电?”“我不确定。”“一般来说,
托管合同只授权日常管理和维护,不包括对租户采取强制措施。断水断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