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爹把我卖了三斤米。我抓起秤砣砸碎米商的头,用他的血在秤杆刻下三百。
三百条人命,三百次称量。最后我称了称这吃人的世道——轻得连秤砣都压不住。
01我跪在米铺门槛外。膝盖硌着冻硬的土。爹的手抖得厉害。他把我的手腕塞进米商掌心。
那手又湿又黏。米商捏我下巴。力道大得骨头发酸。我眼睛落在他腰间的铜秤上。
秤砣沾着暗红。像干透的血痂。爹喉咙里滚出几个字。三斤新米,够你娘熬过冬天。
他不敢看我。米商咧嘴笑。露出黄黑的牙。我突然笑出声。三年没开口。
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爹。你称过人命多重吗?米商愣住。手松了半分。
我抓起秤砣。砸向他太阳穴。骨头碎裂的闷响。血喷出来。溅到我脸上。温的。腥的。
我扯下秤杆。捅进他喉咙。他喉咙里咕噜咕噜冒泡。手抓我胳膊。指甲抠进肉里。
我用力一拧。秤杆卡进气管。他眼睛瞪得老大。倒下去时抽搐了三下。不动了。我蹲下。
蘸他脖子喷出的血。在秤杆上刻。一横。一竖。再一横。刻出个三字。
血顺着木纹往下淌。陈账房冲进来。脚步声急促。他看见地上的尸首。脸色发白。
我抬头看他。嘴角还沾着血。账房先生。您猜——您这条命,够填我娘的井吗?
他后退半步。袖口滑出半块馍。塞进我手里。快走。裴爷的人半个时辰就到。
02我攥着半块馍钻进巷子。身后米铺的叫嚷声越来越远。拐过三个弯,
我扑进一堆烂菜叶里。胸口疼得喘不上气。手还在抖。秤杆上的三字被血糊住了。
我用袖子擦。擦不干净。手指抠进木纹里刮。刮得指腹生疼。垃圾堆动了一下。
烂白菜底下钻出个人。浑身疤痕。像被狗啃过。他盯着我手里的秤杆。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舌呢?我没理他。从灰堆里扒拉半截炭条。继续刻。一竖。一横。再一竖。百
字歪歪扭扭。血混着炭灰。黑红一片。他蹲过来。伸手想碰秤杆。我抬眼瞪他。他缩回手。
指了指自己喉咙。又指了指米铺方向。意思是:他们要割你舌头。远处传来马蹄声。哒哒哒。
越来越近。他突然扑过来。拽我滚进旁边的排水沟。沟里积着臭水。溅了我满身。
他捂住我的嘴。力气大得吓人。火把的光从沟沿扫过。马蹄停在垃圾堆前。
护院头目的声音炸响。搜!裴爷说今日逃了个残耳丫头!找到者赏米十斗!
烂菜叶被踹得四处飞溅。有人用棍子捅垃圾堆。捅到我们刚才趴的地方。
棍子尖离我的脚不到半尺。我屏住呼吸。指甲抠进沟壁的泥里。护院头目骂骂咧咧。妈的,
跑得倒快。残耳丫头,老子记住你了。下次抓住,先割了你耳朵喂狗!
马蹄声远去。他松开手。我爬出排水沟。浑身湿透。秤杆还在手里。百字被水泡得发胀。
我重新蘸血刻。一笔一划。加重力道。他蹲在旁边看。突然伸手。掰开我攥紧的左手。
掌心是那半块馍。被我捏得变了形。他掰下一小块。塞进自己嘴里。慢慢嚼。眼睛盯着巷口。
我把剩下的馍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他摇头。指了指秤杆上的三百。
意思是:你还要刻两百九十七。我继续刻三。手稳了。一笔到底。没有停顿。
刻完最后一横。我把秤杆插进腰带。血顺着腰往下淌。滴在破裤子上。晕开暗红的点。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烂菜叶。喉咙里又挤出那三个字。舌呢?这次我听懂了。
他在问:要不要割他们的舌头。我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心口。
意思是:我要他们的心。他咧嘴笑。露出缺了的门牙。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刀刃薄得像纸。
递给我。我摇头。指了指腰间的秤杆。这个就够了。他收起刀。突然扯下自己一块衣角。
塞进我左耳缺的地方。动作很轻。像怕弄疼我。然后指了指巷子深处。意思是:跟我走。
我摇头。指了指米铺方向。先找陈账房。他皱眉。摇头。指了指天。月亮快落了。
意思是:天亮前必须离开安州城。远处又传来马蹄声。这次更近。他一把拽我。
钻进旁边塌了半边的土墙。墙后是条死胡同。堆着发霉的草席。他掀开草席。底下有个洞。
刚好够人钻进去。我犹豫。他先钻进去。探出头。朝我招手。眼睛在黑夜里发亮。像野狗。
马蹄声停在巷口。护院头目踹翻垃圾堆。裴爷说,今日逃了个残耳丫头,找到者赏米十斗。
03天蒙蒙亮。阿烬拽我钻出地洞。巷口已经排起长队。全是难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眼窝深陷。盯着粥棚的方向。阿烬往我脸上抹灰。又扯乱我的头发。
把破布裹在我左耳缺的地方。推我混进队伍。他自己蹲在墙角。装成捡垃圾的乞丐。
粥棚搭在米铺门口。裴万斗站在高台上。穿一身灰布袍。瘦得像竹竿。唯独肚子鼓着。
他左手举起。六根手指在晨光里晃。今日施粥,人人有份。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欢呼。
队伍往前挪。轮到一个瘦童。裴万斗弯腰。六指掐住孩子胳膊。轻轻一捏。孩子疼得龇牙。
裴万斗点头。肉嫩。转身舀粥。粥面浮着细碎肉末。粉红色。难民抢过去。几口吞光。
舔碗底。轮到我。裴万斗六指伸过来。我后退半步。他眯眼。盯着我裹耳的破布。残了?
我没吭声。他掐我肋骨。力道很重。不到八十斤。挥手让我过去。粥是稀的。
能照见人影。我端着碗退到墙角。阿烬凑过来。指指粥面。摇头。意思是:不能喝。
高台突然喧哗。三个壮汉拖住一个青年。青年挣扎。我八十斤都不到!裴万斗走过去。
亲自把他按上秤台。秤杆翘起。九十二斤。裴万斗笑。超重了,留下充公。
青年被拖向米铺后门。经过我身边时。他突然扭头。眼睛死死盯住我左耳。盯了三秒。
被壮汉一拳打在肚子上。弯腰咳嗽。还是回头。继续盯我的残耳。我手摸向腰间秤杆。
阿烬一把按住我手腕。力气大得骨头发疼。他指自己喉咙。又指青年被拖走的方向。
意思是:割舌比杀人更痛。裴万斗站在高台上喊话。安州粮紧,人人有责。
超重者充公,是为大局。底下难民低头喝粥。没人吭声。一个老妇偷偷抹眼泪。
被旁边人撞了下胳膊。赶紧收起手。我端着粥走到排水沟边。倒进去。粥面肉末浮着。
沟里老鼠凑过来啃。啃了两口。抽搐着翻肚皮。阿烬蹲过来。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饼。塞给我。
指指城门方向。意思是:该走了。我摇头。指高台上的裴万斗。又指自己左耳。
意思是:他认出我了。裴万斗突然朝这边看。六指搭在秤杆上。像在算什么。
他朝护院使了个眼色。两个护院分开人群。朝墙角走来。阿烬拽我钻进难民堆。
低着头往前挤。护院在身后喊。残耳丫头!站住!我加快脚步。撞翻一个老人的粥碗。
粥洒了一地。老人骂我。我没停。拐进旁边小巷。阿烬跟上来。拽我躲进柴垛后面。
护院脚步声经过巷口。没进来搜。裴万斗的声音远远传来。今日验粮结束。明日初一,
再称。阿烬松开我。指自己喉咙。又指米铺方向。意思是:今晚割舌。我摇头。
摸出怀里的暗账。翻到陈账房那页。指残耳,次等四个字。又指自己耳朵。
意思是:先找他。阿烬皱眉。摇头。指天。月亮升起来了。意思是:太危险。
远处传来青年的惨叫。短促。然后没了声。阿烬突然抓住我肩膀。强迫我转头。看米铺后门。
青年被拖进去时。回头死死盯住我左耳残缺处。04天黑透了。阿烬带我绕到米铺后墙。
墙根有个狗洞。他先钻进去。探头招手。账房窗户透出烛光。我趴在地上爬过去。
窗纸破了个洞。我凑眼往里看。陈账房跪在蒲团上。面前摆着小香炉。三炷香冒着青烟。
他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菩萨保佑……下辈子投个好胎……香烧到一半。
他起身吹灭。从柜子底层摸出本蓝皮册子。翻开。烛光跳动。照见纸页上的字。我屏住呼吸。
左眼贴紧破洞。第一页。王氏女,十四岁,上等,售银十五两。第二页。李家丫头,
十二岁,中等,售银八两。第三页。我浑身一僵。何穗,十五岁,残耳,次等,
待价而沽。底下还有小字。父何老秤签卖女契,银三两。裴爷嫌残耳不祥,暂留。
我指甲抠进窗框。木屑扎进肉里。没感觉疼。陈账房翻页。手指停在第三页。我凑近些。
看清上面的字。陈氏女,十岁,上等,售银二十两。陈账房的手抖了下。合上册子。
塞回柜子底层。又从怀里摸出个小木牌。放在香炉前。磕头。闺女……爹对不住你……
他起身倒水喝。背对窗户。我轻轻撬开窗栓。翻身进去。落地没声。柜子没锁。
我抽出蓝皮册子。快速翻。全是人名。女娃居多。最小的才五岁。张氏幼女,五岁,下等,
售银三两。窗外传来脚步声。我塞册子进怀里。摸到柜子最里层。挂着一串钥匙。
顺手拽下来。脚步声停在门外。我钻到桌子底下。屏住呼吸。门吱呀开了。陈账房进来。
没点灯。直接摸到柜子前。手伸进底层。停住。翻了两下。没摸到册子。他僵住。慢慢转身。
朝桌子走来。脚步很轻。烛台就在桌上。他伸手要拿。我摸到腰间秤杆。握紧。准备捅出去。
他突然停住。转身出门。风把册子吹哪去了……自言自语。我等脚步声远了。爬出来。
钥匙串在手里。冰凉。最下面挂个铜牌。刻着字。我凑近烛光。万斗善堂地窖。
门外突然响起咳嗽声。很近。我吹灭蜡烛。钻出窗户。趴在地上爬回狗洞。阿烬在洞外拽我。
拽得胳膊生疼。跑出两条街才停下。他指我怀里。意思是:拿到东西了?我掏出蓝皮册子。
翻到第三页。指陈氏女三个字。又指钥匙串上的铜牌。阿烬凑近看。脸色变了。
指地窖二字。摇头。比划割喉的动作。意思是:那里死过很多人。我收起册子。
把钥匙串塞进腰带。指米铺方向。明天初一。裴万斗要当众称骨。阿烬摇头。指天。
月亮偏西。意思是:今晚就去地窖。我摇头。指自己左耳。又指册子。先找陈账房。
他卖过我娘。阿烬皱眉。指册子第三页。陈氏女。又指自己心口。
意思是:他女儿也被卖了。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阿烬拽我往城隍庙走。庙里黑漆漆。
他摸出半块饼。掰开。递我一半。我咬了一口。硬得硌牙。咽不下去。吐在手心。
喂给墙角老鼠。老鼠吃了两口。不动了。阿烬捡起死老鼠。扔出庙门。指米铺方向。
又指地上的影子。意思是:影子会出卖我们。我摸出钥匙串。铜牌在月光下反光。
万斗善堂地窖。钥匙串上挂着一枚铜牌,刻着万斗善堂地窖。
铜牌背面刻着初一称骨。05子时三刻。阿烬带我摸到善堂后墙。墙根堆着柴火。
他搬开最底下两捆。露出个狗洞大小的窟窿。地窖通气口。他比划。
意思是:从这里钻进去。我掏出铜牌钥匙。插进窟窿边的铁锁。咔哒一声。锁开了。
铁门推开半尺。霉味混着甜腥气扑出来。我捂住鼻子。钻进去。底下是石阶。湿滑。
我扶着墙往下摸。阿烬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听不见。地窖比想象中大。月光从通气口漏进来。
照见墙角堆着的东西。白的。一根根。我走近。是骨头。小孩的。头骨小得能托在掌心。
肋骨细得像柴火棍。几十具。堆成小山。我胃里翻搅。强忍着没吐。继续往前走。
墙边立着一排秤杆。裹着皮。暗褐色。皮上还留着指甲。我伸手摸。皮是干的。硬的。
像牛皮纸。最中间那杆最细。裹皮手腕处。系着褪色红绳。绳结打法我认得。双环扣。
裴万斗女儿偷粥那晚。手腕上就系着这个。我浑身发冷。手指抠进秤杆缝里。想扯下那截皮。
扯不动。皮和木头长在一起了。身后有动静。我猛地转身。黑暗里站个人影。高。瘦。
六根手指在月光下反光。裴万斗?人影扑过来。我抓起旁边尸骨砸过去。骨头碎裂。
那人影踉跄。不是裴万斗。是护院。手里拎着刀。刀砍下来。我侧身躲。刀尖划破我胳膊。
火辣辣地疼。护院又砍。我抓起人皮秤杆挡。秤杆断了。皮裂开。露出底下白骨。护院愣住。
我趁机扑上去。掐他脖子。他力气大。反手掐我。我喘不上气。眼前发黑。
黑暗里突然窜出个人。阿烬。他手里刀光一闪。护院喉咙喷出血。舌头掉在地上。
滚到我脚边。还在动。阿烬蹲下。捡起舌头。塞进我手里。喉咙里挤出三个字。舌,还你。
护院捂着脖子倒地。血从指缝往外冒。他眼睛瞪着我。嘴一张一合。裴爷……
知道你会来……血沫从他嘴里涌出来。他抽搐两下。不动了。阿烬拽我往角落躲。
脚步声从石阶传来。火把光晃动。有人下来了。我缩在尸骨堆后面。屏住呼吸。
阿烬按住我肩膀。示意别动。火把停在地窖中央。护院头目声音响起:搜!
裴爷说残耳丫头必来地窖!地窖就这么大,她藏不住。火把往尸骨堆照。
光扫过我的脚。我往后缩。脚跟碰到硬物。是秤杆。人皮秤杆。裴万斗慢慢走过来。
六指摸着墙边的秤杆。这些秤杆,都是上等货。皮薄,肉嫩,裹出来最匀称。
尤其是我闺女那杆……火把突然照向我们藏身的角落。阿烬猛地推我。我滚向另一边。
火把追过来。裴万斗看见地上的护院尸体。阿七……他蹲下摸护院脖子。
抬头看我藏的方向。小残耳,你跑不掉。这地窖,只有一条路出去。
阿烬突然从尸骨堆后跃出。刀劈向裴万斗。裴万斗侧身躲。六指抓住阿烬手腕。一拧。
骨头咔嚓响。刀掉在地上。裴万斗掐住阿烬脖子。把他按在墙上。疯狗,也敢咬我?
阿烬喉咙里挤出声音。舌……还你……裴万斗愣住。松开手。阿烬滑倒在地。
捂着脖子咳嗽。裴万斗转身找我。火把光扫过尸骨堆。我缩在最里层。怀里抱着那杆细秤杆。
红绳贴着我胸口。冰凉。裴万斗脚步停在尸骨堆前。火把举高。光落在我的脚上。他弯腰。
伸手抓我脚踝。我抓起旁边一根断骨。捅向他眼睛。他偏头躲。骨尖划过他脸颊。血流下来。
他暴怒。扑过来抓我。我滚向通气口。月光照进来。我看见外面有黑影晃动。是阿烬。
他爬上了通气口。裴万斗抓住我头发。把我往回拖。头皮疼得发麻。我抓起地上护院的舌头。
塞进他嘴里。咽下去!这是你欠的!裴万斗吐出舌头。掐我脖子。我眼前发黑。
手乱抓。摸到那杆细秤杆。举起。砸向他太阳穴。秤杆断了。红绳缠上他手指。他松开我。
摸自己太阳穴。血流进眼睛。他狂笑。小残耳……你娘当年也是这么挣扎的!
护院临死前嘶吼:裴爷……知道你会来……06初一清晨。善堂门口搭起高台。
台中央摆着大秤。铜盘磨得发亮。裴万斗站在秤后。六指搭在秤杆上。底下排着长队。
全是难民。瘦得皮包骨。阿烬把我推进队伍末尾。往我脸上抹灰。扯乱头发。
用破布裹住左耳缺处。别抬头。他喉咙里挤出三个字。舌呢?我摇头。指高台。
意思是:今天必须上台。队伍往前挪。轮到一个老汉。站上秤台。裴万斗六指掐他胳膊。
七十三斤。挥手放行。老汉端碗粥。手抖得洒了一半。轮到个壮汉。
裴万斗亲自按他上秤。秤杆翘起。九十一斤。裴万斗笑。超重了,留下充公。
护院拖走壮汉。壮汉挣扎。被一拳打在肚子上。弯腰咳嗽。队伍骚动。没人敢吭声。
我往前挤。故意撞翻前面人的粥碗。那人骂我。我低头装害怕。退到队伍侧面。绕到台前。
裴万斗看见我。六指停在半空。残耳丫头。他眯眼。自己送上门了。我站上秤台。
秤盘晃了下。裴万斗六指掐我肋骨。力道很重。八十斤都不到。他凑近我耳朵。
该充公。护院上来拖我。我突然抓起秤盘。砸向裴万斗面门。铜盘边缘划过他额头。
血流下来。他惨叫。捂住眼睛。阿烬从人群里窜出。刀光一闪。割断拖我护院的喉咙。
血喷出来。溅到裴万斗脸上。他松开捂眼的手。看见阿烬。疯狗!他抓起秤杆抽向阿烬。
阿烬侧身躲。我扑过去。夺过秤杆。裴万斗六指抓我头发。我转身。把秤钩对准他左手。
用力一卡。六指卡进秤钩缝里。他惨叫。甩手。甩不脱。我死死按住秤杆。
他左手被吊在半空。六指扭曲。像枯树枝。他另一只手抓我脖子。指甲抠进肉里。
我抓起地上铜盘。砸他手腕。他松手。我趁机把秤钩往下压。骨头咔嚓响。他六指折了。
台下难民骚动。有人喊。他掐死过我闺女!还我儿子命来!裴万斗疼得脸发白。
却狂笑。小残耳……你娘当年也是这么挣扎的!阿烬割断另一护院喉咙。
血喷上高台。难民往前涌。裴万斗想逃。我拽住他衣领。把秤钩往他指根压。骨头碎裂声。
他惨叫。六指从秤钩滑脱。断指掉在秤盘上。还在抽搐。我捡起断指。塞进他嘴里。
咽下去。这是你欠的。他吐出来。血混着唾沫。你娘死前……
也是这副嘴脸……阿烬拽我往后退。护院从四面围上来。刀光晃动。我抓起秤杆。横扫。
打翻两个护院。阿烬割喉。血喷在难民脸上。人群炸开。有人捡起石头砸护院。
有人扑向裴万斗。裴万斗捂着断指往后退。退到台边。一脚踩空。摔下高台。头撞在石阶上。
不动了。我跳下台。踩住他胸口。秤杆抵住他喉咙。称称你多重。他睁开眼。笑。
血从嘴角流出来。小残耳……你娘当年也是这么挣扎的!07天亮前我们摸回村子。
老屋塌了半边。墙角野草长到腰高。枯井还在院中央。井口盖着破木板。我掀开木板。
井底黑黢黢。阿烬递来火折子。火光晃了晃。照见井壁湿滑的青苔。我抓着井绳往下爬。
绳子磨手。掌心火辣辣地疼。井底积水没过脚踝。冰凉刺骨。我蹚水走到井壁边。
摸到第三块松动的砖。用力一抠。砖头掉下来。露出后面塞着的布包。布包被水泡得发胀。
我拆开。最上面是张卖身契。何王氏,典三日,银五钱。落款画着陈账房的押。
底下是块粗布。血写的字已经发黑。穗儿,娘非自尽,是被陈账房灌药推下。
你爹亲眼看见,却不敢声张。娘不怪他,只怪这吃人的世道。活下去,
替娘看看太平年是什么样。布包夹层有硬物。我撕开。半片耳廓掉进手心。干枯。发黑。
边缘还带着缝补的针脚。我摸自己左耳缺处。把耳廓贴上去。严丝合缝。阿烬爬下井。
看见我手里的耳廓。蹲下。从怀里摸出炭条。在井壁湿泥上画。先画个矮胖身形。
再画六根手指。最后画张哭丧脸。陈账房。我抓起卖身契。塞进怀里。血书贴身收好。
耳廓用布重新包起。塞进腰带最里层。阿烬指井口。意思是:该走了。井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踉踉跄跄。酒气先飘进来。穗儿啊……爹对不住你娘……我僵在原地。
阿烬拽我躲到井壁阴影里。火折子熄了。黑暗里只剩酒气越来越浓。爹趴在井口往下看。
穗儿……爹知道你在下面……爹烧了粮铺……是看见裴万斗在米里掺观音土……
你娘撞见这事……陈账房就……他哭起来。鼻涕混着酒气往下淌。
爹没用……爹不敢说……爹只能烧铺子……只能签卖女契……
爹以为裴爷嫌你残耳……不会真要你……他伸手往井里捞。捞不到。扑通跪在井沿。
额头磕在石头上。咚。咚。咚。阿烬摸刀。我按住他手腕。摇头。指自己耳朵。
意思是:听他说完。爹继续磕头。额头渗出血。混着泥水往下淌。
穗儿……你娘的骨灰……埋在村口老槐树……第三根气根下……
爹每天去烧纸……可纸钱总被风吹走……你娘嫌爹脏……不肯收……他瘫坐在井沿。
手垂下来。差点碰到我的头发。我屏住呼吸。他没发现我。继续哭。爹对不住你娘……
爹也对不住你……爹该死……爹该死啊……阿烬突然推我。我踉跄撞上井壁。
爹听见动静。探头往下看。穗儿?是你吗穗儿?我缩进更深的阴影。
阿烬抓起井底烂泥。朝井口甩。泥点溅到爹脸上。他抹了把脸。穗儿……爹知道是你……
爹不拦你……爹只求你……替你娘……讨个公道……他爬起来。摇摇晃晃往村口走。
嘴里反复念叨。老槐树……第三根气根……穗儿……讨公道……阿烬指井口。
意思是:跟上去。我摇头。摸出怀里的卖身契。在井壁上擦干。血书字迹更清晰了。
活下去,替娘看看太平年是什么样。阿烬捡起那半片耳廓。
用炭灰在井壁画出陈账房身形。
井外传来父亲醉醺醺的哭嚎:穗儿啊……爹对不住你娘……08我爬出枯井。
阿烬跟在后面。爹醉倒在村口老槐树下。抱着树干哭。嘴里念叨我娘的名字。我走过去。
踢他小腿。他抬头。眼睛浑浊。看见我左耳缺处。愣了三秒。突然抱住我腿。
穗儿……爹找到你了……我掏出怀里的血书。拍在他脸上。纸页沾了井水。
啪地贴在他鼻梁上。他扯下来。眯眼辨认字迹。手开始抖。这……这是你娘的字……
陈账房灌药推她下井。我声音哑。你亲眼看见。却烧了铺子,签卖女契。
他瘫软下去。背靠树干。眼泪鼻涕混在一起。陈账房那晚来找我……
说看见裴爷在米里掺观音土……你娘撞见这事……裴爷要灭口……
陈账房灌药推她……我在窗外看见……他抓自己头发。扯下几根。陈账房威胁我……
说若声张就烧粮铺……还要卖你……我怕……我真怕啊穗儿……